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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傳 第二十九章 寒鴉(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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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容道:「姐姐路上小心。」

我點點頭,忽而作回憶起了什麼事,燦然笑道:「前些天哥哥從邊關來了家書,說是明年元宵便可回來一趟探親。」

見陵容眸光倏地一亮,如明晃晃一池春水,臉上不自覺帶了一抹女兒家的溫柔神色。

我心知她仍對哥哥有情,心底黯然嘆息了一聲,陵容,不要怪我狠心。你這樣牽掛哥哥,於你的一生而言,真的是一分好處也沒有。硬一硬心腸,臉上充起愉悅的笑容:「爹爹說哥哥此番回來必定要給他定了親事。家有長媳,凡事也好多個照應。也算我甄家的一樁喜事了。」

陵容聞言身子微微一晃,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了下去,像燒得通紅的炭淬進水中,「譁」地激起白煙嫋嫋。

我心裡終究是不忍。這個樣子,怕她是真的喜歡哥哥的。可是不這樣做,陵容心裡總是對哥哥存著一分僥倖的希望,她的心思斷不了。所謂壯士斷腕,實在是不得不如此。

也不過那麼一瞬,陵容已伸手穩穩扶住了牆,神色如常,淡淡微笑如被風零散吹落的梨花:「這是喜事啊,甄公子娶妻必是名門淑女,德容兼備。陵容在此先恭喜姐姐了。」

夏日遲遲,一輪烈日正當著天頂,曬得遠處金黃色的琉璃瓦上都似要淌下火來,宜芙館掩映在蒼綠樹蔭裡,濃蔭若華,和著北窗下似玉的涼風,帶來片刻舒緩的清涼,讓炎熱中的人暫且緩過一口氣來。

昨夜玄凌夜宿在宜芙館,一夜的睏倦疲累尚未消盡,早上請安時又陪著皇后說了一大篇話,回來只覺得身上乏得很。見槿汐帶人換了冰進來,再耐不住和衣歪在楊妃榻上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香甜。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在身邊低聲啜泣。

睡得久了頭隱隱作痛,勉強睜眼,卻是陵容嗚咽抽泣,眼睛腫得跟桃子一樣,手中的絹子全被眼淚濡溼了。大不似往日模樣。

掙扎著起身,道:「這是怎麼了?」心裡惶然一驚,以為是眉莊幽禁之中想不開出了事。

陵容嗚咽難言,只垂淚不已。

我心裡著急,一旁槿汐道:「陵容小主的父親下獄了。」

我望向陵容,「好端端的,這是怎麼回事?」

陵容好容易才止住了哭,抽泣著把事情將了一遍。原來玄凌在西南用兵,松陽縣令耿文慶奉旨運送銀糧,誰知半路遇上了敵軍的一股流兵,軍糧被劫走,耿文慶臨陣脫逃還帶走了不少銀餉。玄凌龍顏震怒,耿文慶自是被判了斬立決,連帶著松陽縣的縣丞、主簿一同下了牢獄,生死懸於玄凌一念之間。

陵容掩面道:「耿文慶臨陣脫逃也就罷了,如今判了斬立決也是罪有應得,可是連累爹爹也備受牽連。這還不算,恐怕皇上一怒之下不僅有抄家大禍,爹爹也是性命難保。」陵容又哭道:「爹爹一向謹小慎微、為人只求自保,實在是不敢牽涉到耿文慶的事情中去的。」

我忙安慰道:「事情還未有定論,你先別急著哭。想想辦法要緊。」

陵容聞言眉頭皺成了一團,眼淚汪汪道:「軍情本是大事,父親偏偏牽連在這事上頭,恐怕凶多吉少。陵容人微言輕,哪裡能有什麼辦法。」

我知道陵容是想我去向玄凌求情,一時間不由得為難,蹙眉道:「你的意思我知道。可是這是政事,後宮嬪妃一律不許干政,你是知道的。」

陵容見我也無法,不由得哭出聲來。我想了想,起身命槿汐去傳軟轎,又喚了流朱、浣碧進來替我更衣梳妝。拉起陵容的手道:「惟今之計,只有先去求皇后了。」

陵容忙止了哭,臉上露出一絲企盼之色,感激的點了點頭。

中午炎熱,雖是靠著宮牆下的陰涼走,仍是不免熱出一身大汗。

嬪妃參見皇后必要儀容整潔,進鳳儀宮前理了理衣裙鬢髮,用絹子拭淨了汗水才請宮女去通報。出來回話的卻是剪秋,向我和陵容福了一福含笑道:「兩位小主來的不巧,娘娘出去了呢。」

我奇道:「一向這個時候娘娘不是都午睡起來的麼?」

剪秋抿嘴笑道:「娘娘去水綠南薰殿見皇上了。小主此來為何事,娘娘此去見皇上亦是為了同一事。」又道:「娘娘此去不知何時才歸來,兩位小主先到偏殿等候吧。茶水早就預備下了。」

我含笑道:「皇后料事如神,那就有勞剪秋姑娘了。」

剪秋引了我和陵容往偏殿去。我心中暗想,皇后好快的訊息,又算準了我和陵容要來求她,先去向玄凌求情了。倒是真真善解人意,讓人刮目相看呢。

我忽然間明白了幾分,皇后雖然不得玄凌的鐘愛,可是能繼位中宮,手掌鳳印恐怕並不僅僅是因為太后是她姑母,前皇后是她親姊的緣故。華妃從來氣傲,皇后雖然謙和卻也是屹立不倒,穩居鳳座,想來也是與她這樣處事周慮、先人一步又肯與人為善有關吧。當初計除麗貴嬪、壓倒華妃,雖然沒有和皇后事先謀定,可是緊急之下她仍能與自己有利的人配合默契、遊刃有餘,無形之中已經和我們默契聯手。回想到此節,不由對平日看似仁懦的皇后由衷地更生出幾分敬畏感佩之情。

一等便是兩個時辰。終於皇后歸來,我與陵容屈膝行禮,她囑我們起來,又讓我們坐下略停了停飲了口茶方才緩緩道:「這事本宮已經盡力,實在也是無法。聽皇上的口氣似乎是生了大氣,本宮也不敢十分去勸,只能揀要緊的意思向皇上說了。皇上只說事關朝政,再不言其他。」

我與陵容面面相覷,既然連皇后也碰了這麼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回來。這求情的話是更難向玄凌開口了。

陵容心中悲苦,拿了絹子不停擦拭眼角。

皇后說著嘆了一口氣,疲倦地揉了揉額頭道:「如今政事繁冗,皇上也是焦頭爛額,後宮再有所求亦是隻能添皇上煩擾啊。如今這情形,一是要看安氏你父親的運數,二是要慢慢再看皇上那裡是否還有轉圜的餘地。」

陵容聽不到一半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落,因在皇后面前不能太過失儀態,極力自持,抽噎難禁。勉強跪下道:「陵容多謝皇后關懷體恤,必當銘記恩德。」

皇后伸手虛虛扶起陵容,感嘆道:「誰都有飛來橫禍,命途不濟的時候。本宮身為後宮之主,也與你們同是侍奉皇上的姊妹,能幫你們一把的時候自然是要幫你們一把,也是積德的事情。」

無論事情成功與否,身為皇后肯先人之憂而憂替一位身份卑微又無寵的宮嬪求情,已經是賣了一個天大的面子給我們。何況皇后如此謙和,又紆尊降貴說了如此一番體己貼心的話,我也不禁被感動了,心下覺得這深宮冷寂,暗潮洶湧,幸好還有這麼一位肯顧慮他人的皇后,也稍覺溫暖了。

陵容更是受寵若驚,感泣難言。

皇后和顏悅色看著我道:「甄婕妤一向懂事,頗能為本宮分憂,這件事上要好好安慰安選侍。知道麼?」

我恭謹應了「是」。對皇后行禮道:「昔日沈常在之事幸得皇后出言求情,沈常在才不致殞命。此事臣妾還未向皇后好好謝過,實在是臣妾疏忽。今日皇后如此關懷,臣妾感同身受,不知如何才能回報皇后恩澤。」

皇后滿面含笑:「婕妤敏慧沖懷,善解人意。如今後宮風波頻起,本宮身子不好應接不暇,婕妤如果能知本宮心之所向,自然能為本宮分勞解愁。」說著睨一眼身側的剪秋。

剪秋走至鳳座旁,取過近處那盞鎦金鶴擎博山爐,皇后掀開塑成山巒形的尖頂看了一眼,搖了搖頭道:「這樣熱的天氣,這香爐裡的死灰重又復燃可怎麼好?」

皇后本不愛焚香,又是炎夏,忽然提起爐灰之事自有她的深意。如今宮闈之中什麼最讓皇后煩惱我自然明白。不由感嘆再平和的人也有火燒眉毛按捺不住的時候了。

我起身道:「既然天熱,這香灰復燃可真是令人煩擾。」說著掀開手中的茶盅,將剩餘的茶水緩緩注入博山爐中,復又蓋上爐蓋。我微笑看著皇后,道:「臣妾等身處後宮之中仰仗的是皇后的恩澤,能為皇后分憂解勞是臣妾等份內的事。俗話說‘智者勞心’,臣妾卑微,只能勞力以報皇后。」

博山爐內的芬芳青煙自蓋上的鏤孔中溢位,轟然湧起。皇后微眯著眼,掩口看二三縷若有若無的青煙四散開去,終於不見,露出滿意的笑容:「你果然沒叫本宮失望。」

我緩緩屈膝下去:「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終於有枝可依。」

皇后的溫和的容色在午後的陽光下明晃晃的不真切,「其實後宮從來只有一棵樹,只是亂花漸欲迷人眼罷了。只要你看得清哪棵是樹哪朵是花就好。」

我低頭默默,內心驚動。如果剛才還有幾分覺得皇后賢德與溫暖的感動,此刻也盡數沒有了。任何所謂的恩惠都不會白白贈與你,必定要付出代價去交換。

天氣真熱,背心隱約有汗滲出來。可是如今勢單力孤,強敵環伺,縱然有玄凌的恩寵,也必要尋一顆足以擋風遮雨的大樹了。我強自挺直背脊,保持著最恰到好處的笑容,從容道:「多謝皇后指點。臣妾謹記。」

見陵容一臉迷茫與不解看著我與皇后,無聲地嘆了口氣,一起退了出去。

送別了陵容,低聲向槿汐道:「皇后去見皇上為安比槐求情的事她該很快就知道了吧?」

槿汐道:「此時沒有比華妃娘娘更關心皇后娘娘的人了。」

我道:「她耳目清明,動作倒是快。你猜猜華妃現在在做什麼?」

「必然是與皇后反其道而行之想請皇上從嚴處置安比槐吧。」

輕笑出聲,「那可要多謝她了。」

槿汐微微疑惑:「小主何出此言?」

「多謝她如此賣力。如此一來,我可省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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