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說妹妹如今是皇上身邊的嬪妃了,總得要你擇定了才好。」
我想一想道:「也對。如是我來擇定,這也是我們甄家的光彩。」說著吃吃的調皮笑:「哥哥心中屬意與誰,妹妹就選誰吧。」
哥哥搖一搖頭,眸光落在我手中的錦帕上,「我並無屬意的人。」他的目光落定,聲音反而有些飄忽,我疑惑著仔細一看,手中的錦帕是日前陵容新繡了贈與我的,繡的是疏疏的一樹夾竹桃,淺淡的粉色落花,四周是淺金的四合如意雲紋綴邊,針腳也是她一貫的細密輕巧。
我心中一驚,驀地勾起些許前塵,淡淡笑道:「哥哥好像很喜歡夾竹桃花呢?」我指著名單上一個叫薛茜桃的女子道:「這位薛小姐出身世家、知書達理,我在閨中時也有耳聞,哥哥意下如何?」
哥哥的笑容有些疏離,「父親要你來選,我還有什麼異議?」
我定一定神道:「哥哥自己的妻子,怎麼能自己沒有主意?」
哥哥手中握著的銀調羹敲在瓷碗上「叮」一聲輕響,漫聲道:「有主意又怎樣?我記得你曾經不願意入宮為妃,如今不也是很好。有沒有主意都已是定局,說實話這名單上的女子我一個也不認識,是誰都好。」
我倒吸一口涼氣,正堂暖洋如春,幾乎耐不住哥哥這句話中的寒意。我目光一轉,槿汐立即笑道:「小主好久沒和公子見面了,怕是有許多體己話要說,咱們就先出去罷。」說著帶人請安告退了出去。
我這才微微變色,將手中的帕子往桌上一撂,復笑道:「陵容繡花的手藝越發好了。避暑時繡了一副連理桃花圖給皇上,很得皇上歡心呢。」
哥哥淡淡「哦」了一聲,彷彿並不十分在意的樣子,只說:「陵容小主是縣丞之女,門第並不高,能有今日想來也十分不易。」
我瞧著他的神色才略微放下心來,道:「哥哥剛才這樣說,可是有意中人了?若是有,就由嬛兒去和爹爹說,想必也不是什麼難事。」
略靜了片刻,哥哥道:「沒有。」他頓一頓道:「薛家小姐很好。」他的聲音略微低沉,「茜桃,是個好名字,宜室宜家。」
正說著話,忽然見一抹清秀身影駐足在窗外,也不知是何時過來的。我幾乎疑心是浣碧,口中語氣不覺加重了三分,道:「誰在外頭?」
忽然錦簾一挑,卻是盈盈一個身影進來,笑道:「本要進來的,誰曉得槿汐說甄公子也在,想囑咐人把水仙給放下就走的,誰知姐姐瞧見我了。」說著道:「經久不見,甄公子無恙吧?」
哥哥忙起身見禮,方才敢坐下。
我見是陵容,心裡幾乎是一驚,想著剛才的話若讓她聽見,免不了又要傷心,不由臉上就有些訕訕的不好意思。眼中卻只留意著他們倆的神色是否異常。
陵容卻是如常的樣子,只是有男子在,微微拘謹些而已,哥哥也守著見嬪妃的禮節,不敢隨便抬頭說話,兩人並看不出有異。
只是這樣拘謹坐著,反而有些約束,一時間悶悶的。錦羅簾帳中,燻了淡淡的百和香,煙霧在鎏金博山爐花枝交纏的空隙中嫋嫋糾纏升起,聚了散了,誰知道是融為一體了,還是消失了,只覺得眼前的一切看的並不真切。
我只好開口尋了個話頭道:「哥哥要不要再來一碗湯圓,只怕吃了不飽呢。」
哥哥道:「不用了。今日牙總是有些疼痛,還是少吃甜食罷。」
「那哥哥現吃著什麼藥,總是牙疼也不好。」
哥哥溫和一笑,「你不是不曉得,我雖然是個男人,卻最怕吃苦藥,還是寧可讓它疼著吧。」
陵容忽然閉目輕輕一嗅,輕聲道:「配製百和香的原料有一味丁子香,取丁香的花蕾製成,含在口中可解牙疼,不僅不苦而且餘香滿口,公子不妨一試。」
哥哥的目光似無意從她面上掃過,道:「多謝小主。」
陵容身子輕輕一顫,自己也笑了起來,「才從外頭進來,還是覺得有些冷颼颼的。」說著問候了哥哥幾句,就告辭道:「陵容宮裡還有些事,就先告退了。」
我見她走了。方坐下輕輕舀動手中的銀勺,堅硬的質地觸到軟軟的湯糰,幾乎像是受不住力一般。我只是微笑:「哥哥喜歡薛家小姐就好,不知婚禮要何時辦,嬛兒可要好好為哥哥賀一賀。」
哥哥臉上是類似於歡喜的笑,可是我並不瞧得出歡喜的神情。他說:「應該不會很快吧。三日後我就要回邊地去,皇上準我每三月回來述職一次。」冬日淺淺的陽光落在哥哥英健的身姿上,不過是淡淡的一圈金黃光暈。
我無法繼續關於哥哥婚事的談話,只好說:「皇上都已經和你說了麼?」
他聽得此話,目光已不復剛才是散淡,神色肅峻道:「臣遵皇上旨意,萬死不辭。」
我點頭,「有哥哥這句話,我和皇上也放心了。汝南王與慕容氏都不是善與之輩,你千萬要小心應對。」我的語中微有哽咽,「不要再說什麼萬死不辭的話,大正月裡的,你存心是要讓我難過是不是?」
哥哥寵溺地伸手撫一撫我的額髮,「這樣撒嬌,還像是以前的樣子,一點也沒有長大。好啦,我答應你,一定不讓自己有事。」
我「撲哧」笑出聲來,「哥哥要娶嫂子了,嬛兒還能沒長大麼。」我微微收斂笑容,拿出一卷紙片遞與哥哥,「如有意外,立刻飛鴿傳此書出去,就會有人接應。」
哥哥沉聲道:「好。」
雖是親眷,終究有礙於宮規不能久留。親自送了哥哥至垂花門外,忍不住紅了眼圈,只掙扎著不敢哭。哥哥溫言道:「再過三個月說不定咱們又能見面了。」他覷著周圍的宮女內監,小聲道:「這麼多人,別失了儀態。」
我用力點點頭,「我不能常伴爹孃膝下承歡,還請哥哥多多慰問爹孃,囑咐玉姚、玉嬈要聽話。」我喉頭哽咽著說不下去,轉身不看哥哥離去的背影。
折回宮時忽然看見堂前階下放著兩盆水仙,隨口問道:「是陵容小主剛才送來的麼?」
晶清恭謹道:「是。」
我微一沉吟,問道:「陵容小主來時在外頭待了多久?」
晶清道:「並沒有多久,小主您就問是誰在外頭了。」
我這才放心,還是怒道:「越發出息了,這樣的事也不早早通報來。」
晶清不由委屈,「陵容小主說不妨礙小主和少爺團聚了,所以才不讓奴婢們通傳的。」見我雙眉微蹙,終究不敢再說。
然而我再小心留意,陵容也只是如常的樣子,陪伴玄凌,與我說話,叫我疑心是自己太多心了。
日子過得順意,哥哥回去後就向薛府提親,婚事也就逐漸定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