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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傳2 第十八章 梨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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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強忍著笑道:「怎麼?」

「十八新娘八十郎,蒼蒼白髮對紅妝。方算是一樹梨花壓海棠啊。」

他道:「朕願與子偕老,嬛嬛容顏不改,朕鶴髮童顏,不正是蒼蒼白髮對紅妝麼?」他一把把我高高抱起,輕輕放於床上,我明瞭他的意圖,搖開他的手道:「不許使壞!」

他低頭,笑意愈濃,「才剛拿你妹妹來玩笑朕,現在看朕怎麼收拾你這個小壞東西……」

我邊笑邊躲著他道:「噯噯!四郎你怎麼這樣記仇啊?」

他捉住我的雙手擁我入懷,「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啊。」

錦簾紗幕半垂半卷,正對著窗外潔白月光一般的梨花。點點繁花與柳絮輕綿無聲的糾纏飛舞。我模糊的記得梨花花蕊的樣子,花瓣中間的淡淡紅暈的花心的模樣,如冰玉般清爽宜人的姿態,其實和那一日我與玄凌相遇時的杏花是很像的。

淺金的陽光自花樹枝椏間和緩流過,潔白的花朵開得驚心動魄。窗外風過無聲,梨花飛落無聲,窗內亦是無聲,他的動作輕柔而和緩,生怕傷到腹中幼弱卻蓬勃的生命。暖暖的陽光寂靜灑落,習習清風,花瓣靜放,我在擁抱他身體的一刻幾乎想安然睡去,睡在這春深似海,梨花若雪裡。

是日玄凌下了早朝又過來,我剛服了安胎藥正窩在被窩裡犯懶,房中夜晚點的安息香甘甜氣味還未褪去,帳上垂著宮樣帳楣,密密的團蝠如意不到頭的繡花,配著茜紅的流蘇綃絲帳,怎麼看都是香豔慵散的味道。

玄凌獨自踱了進來,剛下了朝換過衣裳,只穿一件填金刺繡薄羅長袍,越發顯得目如點漆,器宇軒昂。他見我披頭散髮睡著,笑道:「越發懶了,日上三竿還躺著。」

我道:「人家遵您和太后的旨意好好安養,卻派起我的不是來了。我還閒成日躺著悶得慌呢。」說著作勢起身就要行禮,他忙攔著笑:「算了,還是安靜躺著吧。」

我忍俊不禁,「這可是慌神金口說的,回頭可別說臣妾不是了。」

他捏一捏我的鼻子,踢掉足上的靴子,露出藍緞平金繡金龍夾襪,掀開被子笑嘻嘻道:「朕也陪你窩一會兒。」

我把一個用玫瑰芍藥花瓣裝的新荷色夾紗彈花枕頭墊在他頸下,順勢躺在他腋下,看著那襪子道:「這襪子好精細的工夫,像是安妹妹的手藝。」

他低頭仔細看了一會,方道:「朕也不記得了,好象是吧。她的針線功夫是不錯的。」

我無言,於是問:「皇上方才從哪裡來?」

他隨口道:「去看了沈容華。」

我微笑:「聽說姐姐身子好些能起床了,一日兩趟打發人來看我。」

他有些詫異:「是嗎?朕去的時候她還不能起身迎駕呢?」

我心下狐疑不定,昨日採月來問安的時候已說眉莊能夠下床走動了,只是不能出門而已。想來為了禁足一事還是有些怨恨玄凌,遂道:「姐姐病情反覆也是有的,時疫本也不易好。」

他「唔」了一聲也不作他言,半晌才道:「說起時疫,朕就想起一件惱人事來。」

我輕聲道:「皇上先別生氣,不知可否說與臣妾一聽。」

他拇指與食指反覆捻著錦被一角,慢慢道:「朕日前聽敬妃說江穆煬、江穆伊兩人醫治時疫雖然頗有見效,但私下收受不少宮女內監的賄賂,有錢者先治,無錢者不屑一顧,任其自生自滅。委實下作!」

我沉思片刻,道:「醫者父母心,如此舉動實在是有醫術而無醫品。臣妾十分瞧不起。」我靜一靜,道:「皇上還記得昔日他們陷害沈容華之事嗎?」

玄凌雙眉暗蹙,卻又無可奈何:「朕沒有忘——只是如今時疫未清,還殺不得。」

我微微仰起身,道:「臣妾像皇上舉薦一人,太醫溫實初。」

他「哦」了一聲,饒有興味道:「你說下去。」

「溫太醫為姐姐治療時疫頗有見效,而且臣妾聽聞,江穆煬、江穆伊兩人的方子本出自溫太醫之手。」我輕聲道:「皇上細想,江穆煬、江穆伊兩人所擅長的是嬰婦之科,怎麼突然懂得治療疫症,雖說學醫之人觸類旁通,可是現學起來也只能入門而不能精通啊。而溫太醫本是擅長瘟疫體熱一症的。」

玄凌靜靜思索良久,道:「朕要見一見這個溫實初,果然如你所言,江穆煬、江穆伊二人是斷斷不能留了。」

我伏在他胸前,輕聲道:「皇上說得極是。只是一樣,如今宮中時疫有好轉之相,宮人皆以為是二江的功勞。若此時以受賄而殺此二人,不僅六宮之人會非議皇上過因小失大不顧大局,只怕外頭的言官也會風聞,於清議很不好。皇上以為呢?」

「他們倆到底是華妃的人,朕也不能不顧忌華妃和她身後的人。」他微微冷笑,「若真要殺,法子多的是。必定不會落人口舌。」

身為君王,容忍剋制越多,爆發將愈加強大,因為他們的自負與自尊遠遠勝過常人。我目的已達,淺淺一笑,用手遮了耳朵搖頭嗔道:「什麼殺不殺的,臣妾聽了害怕。皇上不許再說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好啦,咱們不說這個,四月十二是你十七歲的生日,西南戰事連連告捷,你又有了身孕,朕叫禮部好好給你熱鬧一番好不好?」

我婉轉回眸睇他一眼,軟語道:「皇上拿主意就是。」

他又沉思,慢慢吐出兩字,「華妃……」卻又不再說下去。

我心思忽然一轉,道:「皇上這些日子老在華妃處,怎麼她的肚子一點動靜也沒有呢?」

他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索裡,隨口道:「她不會有孩子的。」

我詫異,道:「臣妾聽聞華妃曾經小產,可是為此傷了身子麼?」

他似乎發覺自己的失言,對我的問詢不置可否,只一笑了之,問了我一些起居飲食。

玄凌靜靜陪了我一晌,又去看杜良娣。我目送他走了,方笈了鞋子披衣起身,槿汐服侍我喝了一盞青梅汁醒神,方輕輕道:「娘娘這個時候挑動皇上殺二江,是不是太急了些。」

我冷笑:「不急了。我已經對你說過,上次在皇后宮中就有人想推我去撞杜良娣,雖不曉得是誰,可見其心之毒。如今我有身孕,更是她們的眼中釘,肉中刺,時疫一事這姓江的兩人撈了不少好處,在太醫院一味坐大。溫大人又在沈容華那裡,章彌是個老實的,萬一被這姓江的在藥裡作什麼手腳,咱們豈不是坐以待斃。不如早早了結了好。」長長的護甲碰在纏枝蓮青花碗上玎然有聲,驚破一室的靜靄甜香,慢慢道:「其實皇上也忍耐了許久,要不是為著用人之際,早把他們殺了。」

槿汐嘴角蘊一抹淡淡的笑:「敬妃娘娘對皇上的進言正是時候。不過也要江穆煬、江穆伊二人肯中圈套。」

我微笑:「這個自然,像這種貪財之人只要有人稍加金帛使其動心即可。皇上只是暫時忍著他們,這樣得意忘形,實在是自尋死路。」

兩日後,宮外傳來訊息,江穆煬、江穆伊兩人在出宮回家途中被強盜殺害,連頭顱也被割去不知所蹤,皇帝念其二人在時疫中的勞苦,為表嘉恤特意賜了白銀百兩為其置辦喪事,又命太醫溫實初接管時疫治療之事。一時間宮內外皆傳當今聖上體恤臣子,仁厚有加。

訊息傳來時,我正在窗下修剪一枝開得旁枝過多的杏花,聞言不過淡然一笑。於此,溫實初在這場時疫中功成名就。

〖註釋:

1出自唐代劉方平《春怨》,全詩為:「紗窗日落漸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這是一首十分出新的宮怨詩。雖被寵愛過,卻落得萬般淒涼。

2出自宋代蘇東坡嘲笑好友詞人張先(990-1078,字子野)的調侃之作。據說張先在80歲時娶了一個18歲的小妾,東坡就調侃道:「十八新娘八十郎,蒼蒼白髮對紅妝。鴛鴦被裡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梨花指白頭新郎,海棠指紅妝新娘。之後,「一樹梨花壓海棠」成為老夫少妻的委婉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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