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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傳3 第十二章 蟬鳴逐風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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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容很鄭重地點頭,忽然嫣然一笑,百媚橫生。

太平行宮的日子閒得有些無聊,連時間也是發慌,宮中的瑣碎規矩在這裡廢止了不少。隨行的妃嬪不多,惟有皇后、華妃、端妃、敬妃、欣貴嬪、曹婕妤、恬嬪、慎嬪、我和陵容這幾人,曾經一同前來過的秦芳儀早已消失在人們的記憶裡,亦無人再提起。

許是許久沒有新寵了,玄凌在行宮住了一個月後,納了一名侍女喬氏為更衣,未幾,又進封為采女,頗有幾分寵愛。宮中年輕美貌的侍女們無一不是嚮往著有朝一日能夠飛上枝頭變鳳凰的,併為此費盡心機。而由宮女成為宮嬪一列的,也往往不在少數,例如平陽王的生母順陳太妃,從前就是針線上的宮女,再如從前的妙音娘子。

這本是尋常不過的事情,亦不會有人太在意。而當曹婕妤告知我喬氏是華妃宮中的近身侍女時,我便留心了。

曹婕妤道:「華妃娘娘唯恐他日再度失寵,加之失去麗貴嬪相助,早已有心再培植人手。只是秦芳儀無用,華妃也不願重用官宦高門之家的女子為己所用,怕日後分寵太多無法駕馭,因此選了這個喬氏。」

避暑用的水閣十分清涼而隱蔽,我彈一彈指甲問:「喬氏是何等樣的人?曹姐姐可曾留心。」

她微笑,展一展寬廣的蝶袖,道:「娘娘想聽真話麼?」見我只是望著水面滿湖碧蓮,又道:「華妃娘娘太心急,這次失策了。」

我「哦」了一聲,微眯了眼睛,看她道:「怎麼說?」

曹婕妤道:「喬氏雖然有幾分小聰明,也有幾分美色,不過卻只是個庸才,不足以成大器。華妃娘娘想以她來分娘娘您和安小媛的恩寵,實在不算明智之舉。」

我從來沒想過區區一個喬氏可以與我們抗衡,我只是嘆一聲:「華妃算是黔驢技窮了。」

曹婕妤的唇角凝著一朵若有若無的微笑,淡淡道:「若在從前,她從不許身邊有姿色侍女貿然接近皇上的,如今卻……」

我笑笑,「今時不同往日了。」

日子就這樣慢慢過去了。行宮不比在宮中,我又因太后的訓誡不敢在隨意染指政事,因而汝南王的事終究只是能聽到一星半點的影子,並不多。行宮的生活安遐而悠閒,又沒規矩約束著,也就隨心所欲許多。只當,是給勞頓的身心一點安詳吧。

七月的第一日,宮中舉行夜宴。皇后居左,我與陵容並居右下,玄凌則居於正中,一同觀賞歌舞歡會。酒正酣,舞正豔,玄凌派去慰問太后的使者已經回來,當即稟告太后身子康健。玄凌十分高興,連連道:「母后身體安康,朕亦能安心了。」說著便要重賞為太后醫治的御醫。

陵容含笑舉杯,道:「太后身體好轉,皇上除了要重賞御醫之外,還應該厚賞一個人呢?」

玄凌沉思片刻,問:「是誰?」

陵容笑言:「皇上忘了是沈容華一直陪伴悉心照顧太后的麼?」於是目視使者。

使者畢恭畢敬道:「沈容華照料太后無微不至,時常衣不解帶,親自動手,連藥也親自嘗過才奉給太后,太后屢屢贊容華孝義。」

玄凌恍然大悟,歡悅道:「的確如此,沈容華日夜侍奉,甚有苦勞。」當即傳旨道:「稟朕的旨意去紫奧城,進容華沈氏為從三品婕妤,俸祿加倍。」

皇后含笑謹言:「皇上賞罰得當,孝順母后,當為天下人效法。」

玄凌笑容滿面,很是愉悅,向陵容道:「自當謝容兒的提醒。」又道:「容兒久在小媛一位,謙和得體,實屬難得。便擢為正五品‘嬪’罷。」

陵容忙起身謝恩,然而皇后問:「以何字為封號?」

我為玄凌滿滿斟上一盅酒,他興致極好,仰頭喝了,隨口道:「便以姓氏為號罷。」

陵容一呆,臉上飛快地劃過不悅的痕跡,很快保持住笑容,再度依依婉轉謝恩。

皇后與我互視一眼,不由面面相覷。從來妃嬪進封,凡遇貴人、嬪、貴嬪、妃、夫人與四妃,皆有封號,並以此為榮,驕行眾人。惟有不甚得寵或家世寒微的,才往往以姓氏為封號。陵容並非不得寵,那麼無封號一事,只會是因為她單薄的出身。

安嬪,這個位分本來頗為榮耀,但因封號一字之易,這榮寵便黯淡了。我心下哀憐,以目光安慰陵容,正欲為此向玄凌進言。

華妃的眼風很快掃過我,盛氣微笑向玄凌道:「其實安氏的‘安’字是很好的,取其平安喜樂,比另想個封號更好。」說著面帶譏諷之色看著陵容。

陵容只作不見。我想一想,再說也無必要了,華妃開口,玄凌自然是不會拒絕的。何況又不是什麼天大是事,恐怕陵容自己,也不願為了一個封號而讓玄凌印象不佳。而此時此刻,她心裡必定是十分難受的。她會不會怨恨自己的家世出身,並且深以為恥。她那樣敏感的人,自然是難以接受的罷。而這一切,玄凌是無意顧及的。他只是憑他的直覺,想起陵容並不顯赫的出身和門第。

夜宴至此,於她,已是索然無味了。

我嘆息,然而暗暗裡還是一絲連自己也莫名的欣慰,陵容在玄凌心中,不過是如此罷了。

後來欣貴嬪在我面前提及此事,還是有些忿忿和幸災樂禍的意味:「妹妹雖然和安嬪交好,我也不怕對妹妹說——你那位安妹妹實在太會抓乖賣巧了。沈婕妤勞苦侍疾只進位一級,她卻因為自己提及沈婕妤的功勞而晉升一級,你說是誰得意了。」她拿絹子按一按鼻翼上的粉,不無快意道:「幸好皇上英明,雖然進了嬪位,卻連封號也沒賜她一個,我可瞧見她回去路上都氣哭了,平日還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

天氣熱得似要流火,我含了一塊冰在口中,慢慢等它化了,方道:「欣姐姐何必老說安妹妹,也未見她有得罪過你。她沒有封號本就傷心,姐姐何苦老要牢騷幾句。」

欣貴嬪磕著瓜子道:「沈榮華晉了婕妤我是心服口服,那是她份屬應當的。要不是昔年那些風波,恐怕早在貴嬪之位了。我只是瞧不慣安嬪那狐媚樣子,永遠都是一副可憐像兒,像是多大的委屈似的。難為妹妹你還能和她和睦相處——」欣貴嬪向來不喜陵容,人多時也常常不和她言語,若說是嫉妒,更像是發自心底的厭惡。

高華門第的女子,往往會瞧不起出身寒門的女子。所謂豪門與寒門的對立,不只是朝堂,後宮也如是。

欣貴嬪又道:「華妃雖然霸道跋扈,但這次為封號一事開口也不算過分。安嬪專寵那些日子,當真是天怒人怨,整天霸著皇上,咱們連個皇上的影子也瞧不見。真不如皇上寵愛妹妹和沈婕妤的時候,還常來我們宮裡坐坐。」

我道:「姐姐言重了。皇上一心在她身上,難免疏忽我們一些了。且放寬心吧,人人不都是這麼過來的麼?」

欣貴嬪「哼」了一聲以示對陵容的不屑,道:「妹妹難道忘了她當日是如何趁你小產失寵之際媚惑皇上的嗎?妹妹和恬嬪小產之後皇上幾乎未曾去探望過你們,還不是一心被她迷惑了……」

我不願再聽,出聲打斷道:「姐姐——往日的事又何須再提呢?」

欣貴嬪撇了撇嘴,「妹妹雖然不願再提,可誰心裡不為你們不平呢。」

她沒有再說下去,另起了話頭說起淑和帝姬近日學畫的趣事,她素日話多,語言又爽利,淋淋漓漓說了一大串。我側耳聽著,心思卻有些游離,原來那一日夜宴上那一絲莫名的欣慰,便在於此。

我不覺自嘲,原來我也是這樣一個小心眼、容易嫉妒和耿耿於懷的普通女子啊。

然而令人費解的是,玄凌對陵容的寵愛開始從這個小小的封號風波起漸漸變得不那麼濃烈了,但也略勝常人。後宮開始從陵容一枝獨秀,我和華妃分承左右開始演變成春華秋茂、各領風騷的局勢,許多已經被冷落已久的妃嬪重新得見天顏,陸續被接來紫奧城中避暑。

而這些得寵的妃嬪大半有著豐厚的門第和家世,例如端妃、華妃、李修容、我、欣貴嬪、眉莊、汪睦嬪和趙韻嬪。而陵容對此變故,雖然有些哀慼,但終究也是淡淡的。

太平行宮之中,一時間爭奇鬥豔、熱鬧無比。

那一日我領著流朱早起去翻月湖採集荷花上新鮮的晨露以備烹茶所用。蓮葉田田遮天,荷花高聳其上,水波粼粼如金。泛舟其間,如在碧葉紅花間尋找幽深之路,偶爾折了蓮蓬剝新鮮蓮子吃,亦是我每日的樂事。

小舟折折蕩過,忽然想起端妃就住在翻月湖邊的雨花閣,心念一動,便道:「隨我去看望端妃娘娘吧。」

未近殿閣,遠遠聞得一陣琵琶淙淙之聲,流暢婉轉。我一見之下拊掌而笑,朝端妃道:「從不知娘娘有這樣的琵琶技藝,娘娘的本事藏得真好。」

她見我進來只是微笑點頭,一曲終了,頗有神往之態,道:「當年純元皇后親手傳授我琵琶,只可惜我天資不夠聰穎,學到的不過十中三四而已,實在登不了大雅之堂。」

我心下對純元皇后的仰慕和畏懼更添了一層,端妃琵琶之技爐火純青,尚不及純元皇后十之三四,那純元皇后的琵琶該是彈得如何出神入化、宛如天籟。

我只笑:「娘娘身有此技,難怪能得皇上歡心。」

端妃淡淡一笑,讓了我坐下,道:「我無須隱瞞妹妹,皇上來我處只是聽琵琶而已,以我孱弱之身,根本無力服侍皇上過夜。」她的笑隱在兩個淺淺梨渦之中,「如今太平行宮中妃嬪眾多,個個都頗得恩寵,妹妹怎麼還有雅興來我這裡。」

我輕抿了一口茶,微笑道:「一時的恩遇算得什麼。姐姐聰敏非常,自然能想到其中的道理。」我回味著茶的餘香:「今秋又是三年的秀女大挑,不知還要有多少新人入宮,眼前這些實在是區區不足道。」

她的一雙眸子清亮如水,盈盈光轉,道:「妹妹得以常伴皇上左右知曉政局,才能如此氣定神閒。」

我謙卑道:「我不過一介女流,能知道什麼呢,安分守己也就罷了。娘娘不也是淡然處之麼?」

端妃不語微笑,望著一方碧清如琉璃的藍天兀自出神,我只慢慢揀了菱角來吃,各得其樂。良久,端妃才看我一眼,道:「安嬪的事不過是個起頭而已,想必咱們日後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我嘆息道:「有人起必定有人落,皇上是故意不給安嬪封號,以平後宮高門女子對其得寵之怒。」

端妃惘然嘆一聲,隨即平淡道:「後宮跟政局,本來就沒有什麼差別。」

我也只是笑笑,恍若未聞。只覺得這個夏天怎麼那麼長、那麼長,蟬鳴之聲無休無止,日子像是永遠也過不完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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