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貴嬪雖然心直口快,看人的眼光倒也精準,我笑:「祥貴人也甚美,只是……」下面的話不雅,我沒有說下去,心裡卻嘀咕祥貴人的美太精明了,眉梢眼角都是心計。
襄貴嬪笑笑:「人多了,是非也就更多了。」
我望著她,淡淡笑:「可惜這宮裡的人,永遠只會多不會少。」
當晚,玄凌便召了祺貴人侍寢,大約是喜歡,次日就遷了她來我宮裡居住,住在從前史美人的居室。我也無異議,祺貴人孃家管氏本與我家要結親,這樣倒彼此更親近。
玄凌本意是想按儀制在侍寢後為她晉封,卻是皇后以華妃當初也為功臣之女入宮太過恃功而驕為由,出面攔了下來。皇后一向端淑,玄凌礙於她的面子,又以華妃為前車之鑑,也無異議。此例一開,這四位新貴人在侍寢後都未得晉封。而四位新貴人中以祥貴人最為得寵,屢屢被召幸卻無晉封,她知了其中緣由,深以慕容世蘭為恨。
祥貴人很是不服氣,仗著幾分風情,玄凌也頗寵幸她,在玄凌面前大大詆譭了慕容世蘭一番,玄凌也不作計較,只一笑了之。
襄貴嬪聞風,便也向進言宜嚴懲慕容選侍,殺之平後宮之憤。然而玄凌未及她說完,便已翻了臉色,將她斥退。
我聽聞之後只是微笑,端妃道:「襄貴嬪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皇上對慕容世蘭尚有舊情,祥貴人是新寵又是功臣之女,撒嬌撒痴些皇上自然不會說什麼。可襄貴嬪從前與慕容世蘭交好,當時反咬她一口或許合時宜,若再三進言反而讓皇上覺得她忘恩負義了。」她輕笑:「必是你從旁攛掇的。」
我抱了軟枕斜靠在貴妃榻上,笑著撥了自己頭髮玩,道:「娘娘太抬舉我了,她其實也有私心,否則哪能聽進我的攛掇。何況娘娘是顆七竅玲瓏心,你能想到的別人未必能想到。」
她道:「皇上雖沒說什麼,可是這兩天卻只召其他三位貴人陪伴,也不把祥貴人放在心上了。她本最得寵,可是不甚馴服,現下去了也好。」
我彈指笑笑:「她實在也算不得什麼心腹大患,只是舉手之勞除去罷了。我一見她總想起過去麗貴嬪的神氣。」
端妃容色依舊清癯,可是精神氣色都已經好了許多,再無病態。我讚道:「娘娘的身體近來彷彿好了許多了。」
她安然笑:「你薦給我的溫太醫醫術的確不錯,我也覺得病發時沒往年那麼難過了。」
我用護甲撥正衣襟上的珍珠紐子,笑容亦含了銳利之意,道:「太醫麼,不是隻會醫人,也能殺人的。」
端妃目光一跳,轉眼已是心平氣和,道:「是有人該走了。」
大雪一直下了十來日也未有放晴的跡象,新年的氣息卻是越來越重了。各宮各院都忙著添置衣裳、打掃宮苑。棠梨宮也是一般的忙碌喜慶。
這一日我興致頗佳,親自寫了對聯喚了小允子帶人攀了梯子往宮門上貼,一群宮女皆樂呵呵地圍在下頭仰著脖子瞧。我笑道:「等貼完了再看吧,這樣一齊伸著脖子,等下小允子他們鞋底的灰落下來迷了你們的眼睛。」
佩兒笑嘻嘻道:「娘娘就愛取笑奴婢們。」
我與她們說笑了一回,覺得冷得受不住,方打了簾子進了暖閣,小連子卻一溜小跑進來,我見他神色有異,知是有事要說,便喚了他進來。小連子道:「奴才這幾日留心著,似乎總有人在外頭窺視我們。」
我一驚,皺眉道:「你看仔細了?」
「是。」他答:「奴才有兩回瞧得不太真切,有兩回卻看清了,裝著是在永巷裡打掃的,紮紮實實是窩在牆根下聽壁角呢。」
我心下煩惡,也知道事關重大,遂問,「看清是誰了沒有?哪個宮裡的?」
他眉間隱有憤色,道:「是慕容選侍處的近身內監。」他道:「似乎還隨身帶有火石一類,意圖不軌。只是宮中守衛森嚴,他還未曾得手。娘娘是否要讓奴才擒了他去見皇上?」
我的護甲用力扣在手爐上有金屬相擊的刺耳聲,「竟敢窺視我宮中情景。」須臾卻笑了,道:「別理會,只要私下小心他的舉動即可。不許打草驚蛇。」
小連子雖不解,卻也唯唯應了告退。
眉莊連日來為了玄凌並未重懲慕容世蘭一事大為光火,又聽聞襄貴嬪進言殺慕容氏反被斥責,越發的終日悶悶不樂。我瞅了個雪消日晴的好日子,特意請了眉莊來我宮裡下棋散心。
眉莊支著手歪在椅上,懶懶地落了一顆黑子,發覺錯了,便要悔棋,我哪裡肯。她一推棋盤,道:「罷了,罷了,眼見我是要輸了,不玩了。」
我忙道:「這算什麼,悔棋不成就耍賴,半點大家子的氣度也沒有了,盡學足了那起小家子氣。來來來再下一局。」
眉莊撥弄著金架子上的白羽鸚哥,道:「我心裡煩著呢,再下十局也是個輸。」
我慢慢收起了棋盤上的棋子,重新擺開了架勢,道:「我曉得你煩什麼,可惜機會還未到,總得尋一個大錯處才好了斷了她。人家畢竟得寵那麼些年,要死也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眉莊咬一咬唇,道:「你哪裡曉得我心裡的恨——」
我打斷她,平靜道:「我只會比你更恨。我腹中掉下的,是我的親骨肉。」
眉莊默默,重又回到棋盤前坐下。
天色漸漸晚了,我只和她有一搭沒一搭絮絮說著新進的四位貴人誰更得寵些,由著小允子帶人進來一盞盞點著了燭火。
我問:「祺貴人呢?」
槿汐答:「娘娘忘了,前兒劉慎嬪宮裡就來說,請祺貴人今日聽戲去了。」
我「唔」一聲,道:「雪才化,她晚上回來怕瞧不見路滑,你在她殿門口多多點上燈籠。」
槿汐答應了出去,我見小連子走在最後,示意他留下,他道:「來了,在西牆根下。」
眉莊見他沒頭沒腦說了這一句,不覺疑惑。我讓小連子出去,向眉莊輕笑道:「姐姐想看慕容世蘭怎麼死麼?」
我微微一笑,端起燭臺拉了她向寢殿裡進去。我的寢殿隔牆就是祺貴人殿閣的暖閣,此時她不在,想必也是無人。我順勢將燭臺扔在殿角的木桌下,火苗「嗖」一下竄了起來。
眉莊大駭,驚道:「你要做什麼?」
我徐徐道:「姐姐別慌,也別出聲。」我開啟窗,冷風呼呼直灌進來。風勢越大,火勢越大。我忙拉了她出去,依舊如常坐在西暖閣裡下棋。
眉莊驚魂未定,我估算著火燒得要被人發現還需一點時間,揀要緊的告訴了她。眉莊釋然微笑,鬆開衣卷落出翩然大袖,靜靜道:「既然做戲,就要做足全套,我可不想她再有生路可逃。」
她遽然起身,奔向內殿,我知道不好,急忙奔進去,床幃、衣櫃俱樂已燒著,眉莊寬廣的衣袖已然著火,我腦中轟然一響,舉了盆水便撲了上去。
眉莊寧和一笑,聲音清碎如冰,道:「我可不想死。」驟然大聲呼救。
玄凌匆匆趕來時,棠梨宮的後殿已經燒燬了大半,到處都是焚燒的刺鼻氣味、烏黑的梁宇和水潑的痕跡,狼狽不堪。
我渾身是水,凍得瑟瑟發抖,勉強裹了一條被子取暖,眉莊亦是。玄凌合身衝了進來,將我裹進他的明黃玄狐大氅裡,抱著我道:「沒事了,沒事了。」
我又冷又驚,驟然被他抱在懷裡安撫,心裡冒出一陣即將大功告成的凜冽快意,嘴上卻嗚嗚咽咽哭了出來,喚:「皇上……」
他急急忙忙看我,「沒有事吧?」
我用力搖了搖頭,滿臉是淚,指了指旁邊的眉莊道:「皇上,眉姐姐她——」我復又哭了起來。溫實初正半跪在眉莊面前為她包紮手臂的燒傷,玄凌放開我向眉莊道:「婕妤,你的傷怎麼樣?」
眉莊似乎怔怔的出神,對玄凌的關懷充耳不聞,我「哇」地一聲哭起來,道:「皇上,姐姐定是嚇壞了。都是臣妾不好,好端端地請姐姐來下棋做什麼,倒害了她受驚嚇。」
溫實初忙道:「貴嬪娘娘別急。沈婕妤精神沒有大礙,只是手上的傷稍稍嚴重些。」
眉莊恍惚地回頭,手下意識地一撩,包了一半的傷口露了出來,小臂上的皮肉焦黑血紅,手掌大小的一片,撒滿了黃的綠的藥粉,乍看之下十分可怖。
玄凌又急又怒,向身後喝道:「好好的怎麼會走水?宮裡的掌事內監呢?!」
小允子正在一邊忙得手腳並用,聽得玄凌喝問,忙不迭跑了過去,道:「皇上恕罪。都是奴才當差不小心。不過縱火的人已經抓到了,正等著發落。」
玄凌聞得「縱火」二字,神色一變,道:「帶上來。」
縱火者已經被抓住,正是服侍慕容選侍的肅喜,事發時他在我宮外鬼鬼祟祟,並在他身上搜出了打火石和火油。人贓並獲,縱然他矢口否認拼命喊冤,也無人肯相信他沒有縱火。
正在這時候,去聽戲的祺貴人也趕了回來,見自己所住的偏殿燒地不成樣子,加之聞得事情經過,不由得又驚又怕,悲從中來,哭得越發傷心。
玄凌神色變了又變,眉莊始終是恍恍惚惚受了驚嚇的樣子。我抽泣道:「臣妾也不曉得哪裡得罪了這位公公,竟遭如此報復,要臣妾宮毀人亡,幸而奴才們發現得早,否則臣妾就沒命見皇上了。」
玄凌冷道:「區區奴才哪裡有這個熊心豹子膽。慕容氏一向狠辣,倒是朕小覷了她。」
祺貴人在旁只牽住了玄凌的衣袍苦苦道:「臣妾的兄長和莞貴嬪的父兄都是平汝南王與慕容氏有功,臣妾又聽聞慕容選侍向來與莞貴嬪不睦。如今貶黜,自然深以臣妾和莞貴嬪為恨。要不小小一個內監為何要火燒棠梨宮,必定是有人主使的。請皇上做主啊!」
我髮髻散亂,只得隨手挽了頭髮道:「慕容選侍就算不滿也只是對臣妾,不想卻連累了祺妹妹和眉姐姐,都是臣妾的不是。」
玄凌拉了我道:「哪裡是你的不是呢。朕本不想做得太絕,想給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誰料她反而更加毒辣。罷了!」他眉心挑動,向李長道:「告訴皇后和敬妃,連夜審問慕容氏,若經屬實,即刻打入冷宮賜死,不必來回朕了。」
我回首,見眉莊嘴角凝了一絲冷笑,亦是從心底冷笑出來,倏然憶起我那失去了的孩子,只覺得痛快和傷痛,交雜著激上心來。皇后和敬妃從來與慕容世蘭為敵,落入她們手中,即便她沒有指使縱火也會證據確鑿,何況現在「鐵證如山」呢。
我靠在玄凌肩上,復又嚶嚶哭泣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