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後宮甄嬛傳》小說信息

甄嬛傳3 第十七章 蘭折(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無言,心中百感交集。有過麼?似乎是沒有的。我一早知道他是君王,他的夜不屬於我一個人,我會失眠,卻從不會為了等待他到旭日初昇。

她輕輕笑了,天氣冷,說話時有溫熱的白氣從口角溢位,襯得她的臉不真實的明媚和酸楚,「你沒有那麼喜歡皇上啊。很快,我有了身孕,他很高興,進了我為貴嬪。可是漸漸他卻不那麼高興了,雖然他沒說,我卻是能感覺到的。宮裡的孩子長大的只有一個皇長子,我知道他擔心,我就告訴他,沒事的,我一定為他生一個皇子。可是沒過了多久,我吃了端妃拿來的安胎藥,我的孩子就沒了。端妃一向老實,她竟敢……」她的神情悲慟到底,幾乎有些瘋狂,她的聲音也淒厲了,「太醫告訴我,那是個已經成形的男胎了!」

我的淚潸潸而下,心痛難耐,我撲上去緊緊扼住她的手腕,狠狠道:「你的孩子沒了,就要我孩子來陪葬麼?!他在我腹中才四個月大,你竟然要置他於死地!」

慕容世蘭拼命揮開我的手,我卻愈握愈緊,在她白皙的手臂上印出幾道淺紫的痕跡。她死命推我,見推不開,反倒不再掙扎,冷冷笑了兩聲,大口呼吸著道:「我沒有要殺你的孩子!是你自己的身子不中用,跪了半個時辰就會小產。是你自己保不住自己的孩子,何苦來怪我!」她的臉因奮力掙扎而漲得通紅:「我是恨皇上專寵於你!我從沒見皇上那麼寵愛過一個女人,有你在,皇上就不在意我了。我不願再等皇上到天亮,敢和我爭寵的女人都得死!我是讓餘更衣下毒殺你,可我沒想要殺你的孩子!」

我一把推開她,丟開她的手腕,目光落在她的香囊上,淚水滾滾而下,心中盡是怨毒之情,「你沒有?就算你不是有心,可是若不是你宮裡的‘歡宜香’,我又怎會身體虛弱跪了半個時辰就失了孩子!」

她驚疑而恐懼:「歡宜香?」

我笑,滾燙的淚逐漸變得冰涼,道:「你知道為什麼你失子後久久沒有再懷孩子,你用的‘歡宜香’裡有麝香你知道嗎?你用了那麼久,永遠都不會再有孩子了。」

她的臉孔因憤怒和驚懼而扭曲得讓人覺得可怖:「你信口雌黃!那香是皇上賜給我的,怎麼會……」

我連連冷笑:「怎麼不會?!要不是皇上的意思,怎麼會沒有太醫告訴你你身體裡含有麝香!且不說你不孕,你以為你當時小產是端妃的安胎藥麼?端妃不過是替皇上擔了虛名而已,你灌她再多的紅花,也灌不回你的孩子了。」

她整個人怔在了當地,手中緊緊攥了那枚香囊,似要捏碎了它一般。良久,狂笑出聲,痴痴問道:「為什麼?為什麼?」

心中有一瞬的不忍,很快卻剛硬了心腸,一字一字道:「因為你是慕容家的女兒、汝南王的人,若你生子,他們挾幼子而廢皇上……」我沒有說下去,其中的利害她自然知道。

華妃的衣襟皆是淚水。過得片刻,她沒有再哭,臉頰淚水乾涸,只仰天大笑,身子劇烈地顫抖:「皇上——皇上他害得我好苦!」

笑音未落,只聽得「砰」地一聲響,溫熱的血倏然濺到我臉上。我迅速閉目連連後退兩步。再睜開眼時她的頭正撞在牆上,整個人軟軟倒在地上,手中只攥住了那枚盛著「歡宜香」的香囊,至死,未曾放開。雪白的牆上鮮紅一道淋漓,點點血跡斑斑,如開了一樹鮮紅耀眼的桃花。

我的臉上、衣上皆是點點血水。整個心似是空了一般,站著久久不能動彈。

那樣靜,死亡一樣的寂靜。

我下意識地用絹子抹著自己的臉和衣裳,忽然聽見有「吱吱」地聲音,一隻灰色肥碩地老鼠瞪著眼睛很快地從慕容世蘭的身體上跑了過去。

我只覺得害怕,心裡發酸。喉頭「咕嘟」地哽咽了一聲,飛快地轉身出去。

李長見我匆匆奔出,忙攔了道:「娘娘。」他見我一身是血,神情更是焦急疑惑。

我勉強平靜了神色,道:「慕容小主自己撞死了,你可以回去覆命了。」

他一驚,很快如常道:「是。奴才去收拾一下。」

我點點頭,慢慢走了出去。

空氣冰冷,鼻端有生冷的疼痛感覺,手腳俱是涼的。慕容世蘭死了,這個我所痛恨的女人。

我應該是快樂的,是不是?可是我並沒有這樣的感覺,只是覺得悽惶和悲涼。十七歲入宮策馬承歡的她,應該是不會想到自己會有今日這樣的結局的。這個在宮裡生活縱橫了那麼多年的女人,她被自己的枕邊人親自設計失去了孩子,終身不孕。

她所有的悲哀,只是因為她是玄凌政敵的女兒,且因玄凌刻意的寵愛而喪失了清醒和聰慧。

我舉眸,天將黃昏,漆黑的老樹殘枝幹枯遒勁,扭曲成一個荒涼的姿勢。無邊的雪地綿延無盡,遠遠有爆竹的聲音響起,一道殘陽如血。

我悵悵地舒了一口氣,新年就要到了。

慕容世蘭的死湮沒在新年的喜慶裡,再無人問津。這個曾經顯赫的寵妃在死後只得到了一個「順」字作為諡號,沒有任何追封和葬禮,草草安葬在了埋葬的宮女內監的亂崗。而新年的闔宮朝見,患病不起的襄貴嬪也未能參加。

端妃在聽到慕容世蘭這個諡號後輕笑出聲,向我道:「順?她何曾‘溫順’過,這諡號真讓人覺得諷刺。」

端妃的身體漸漸見好,開始陸續在一些新年的歡宴上出席,彌補了從前華妃的空缺。一後兩妃三貴嬪的簡單格局之下,後宮的生活異常平靜。新貴人之中,祥貴人倪氏漸漸被冷落,福貴人黎氏則是因為姿色稍遜而不甚得寵,她也不在意,總是樂呵呵的樣子。瑞貴人洛氏姿態清雅,雖不太獻媚爭寵,卻也頗得玄凌欣賞。而最得寵的,莫過於祺貴人管氏。

我坐在端妃的披香殿中,慢慢剝了個橘子,把橘皮扔進炭盆中,很快殿中有了一股清新的氣味。端妃取了一把玉輪慢慢在面上按摩,道:「昨日起來發現眼角竟然有了皺紋,才想起來我已經二十七了。」

我笑道:「近日見娘娘對梳妝打扮也頗有興致了。」

她淡淡笑:「是麼?女人麼,都一樣的。」

我端端正正行下禮去,她詫異道:「你這是做什麼?」

我道:「肅喜並不是慕容氏的心腹,慕容氏也並未致使他放火,雖然他當時矢口否認,可是後來就招了。想來應該是娘娘的人吧。也唯有娘娘才能在宮中安排下這樣的人而不被起疑。」

她笑,眼睛眯成微狹,溫婉而有鋒芒,淡淡道:「是啊,誰會在意一個久病的妃子呢。不過話說回來,若非皇后和敬妃審理,只怕這事還不容易過去。」

我斂容而起,道:「到誰手裡都一樣,這個宮裡要找出個喜歡慕容氏的人來,還真是難。再說落井下石的事,誰都會做。」

端妃拉了我起來道:「你不用謝我,我不過是為了自己罷了。」

我笑:「只是我有一事想不通,既然是娘娘安排的人,怎不早早下手放火,非要在外窺視了好幾日,還被我的奴才發現了。」

她慢慢吞一片橘子,笑道:「本來哪用你親自動手,可惜那幾天正是雪化之時,外頭潮溼不易點火罷了,才延遲了幾日。」她停一停,又道:「就算被抓了也不要緊,身上有現成的火石、火油,就可以按了意圖不軌的罪名給慕容世蘭。」

我怡然微笑:「可惜不如燒宮傷人來得罪名大啊。」我望著她,「娘娘終於可以報仇了,但不知有沒有為自己的將來打算過?」

她惘然擺手,目光黯然:「將來?本宮無兒無女,將來可以依靠誰呢。」

我正要答她,忽然槿汐匆匆進來道:「娘娘,襄貴嬪歿了。」

我一驚,立刻平靜下來道:「你去打點下,要送什麼的別錯了禮數,等下本宮就會趕去和煦殿。」

端妃見她出去,看著我道:「你都安排得沒有紕漏麼?」

我鎮定道:「是。半個月前下的藥,算算到今日是該發作了,溫太醫很小心藥量,想來不會出錯。我私下問過他,他說服藥後常有夢魘之狀,加上慕容世蘭的廢黜是她告發,如今又死了,正好對得天衣無縫,人人都會以為她是愧疚而致心病才死的。」

端妃略略思索道:「那就好。曹琴默心計頗深,又知道你扳倒慕容世蘭的事,若一朝反口就不好辦了。」她想一想道:「醫者父母心,倒是難為了溫太醫,他可比不得咱們的心性。」

我略了低首,為了我,溫實初總是肯的,哪怕是殺人,只要能保全我,他亦下了手,儘管他心底是不忍的。

曹琴默雖然與我攜手合作,但也是彼此存了戒心的,明殺絕對不智,暗殺也不一定能利落乾淨,惟有下藥一著,最不著痕跡。

只是我,儘管感動溫實初的所作所為,卻並不十分放在心上。不知世間的女子是否和我一樣,不愛的男子再付出,亦是不上心在意的。

我收斂了心思,嘴角微挑,冷笑道:「慕容世蘭若非她從旁出謀劃策,還不至於兇狠至此。」

端妃頷首道:「她當初能為一己之利出賣華妃,難保日後不會出賣你。華妃雖然兇狠跋扈,但沒有家族撐腰,也成了沒有爪子的老虎,不足為懼。而曹琴默就不太好對付。她一死,也就沒有了後顧之憂。」端妃清冷一笑:「慕容世蘭當日罰你曝曬下跪,若曹琴默肯分解勸上一句,華妃若聽得進去,你的孩子未必就沒了。且你懷孕之初,又是誰在皇后宮中你去撞恬嬪的肚子?」

我對著窗外天光,護甲上閃爍起冰涼的光澤,我泠然道:「殺便殺了,娘娘不必再提當日之事,徒然叫她再惹人厭憎。」

她嘆息一聲,「只是可憐了溫儀帝姬年幼喪母。」

我轉首,掀起窗簾,向著曹琴默的宮宇澹然而笑:「娘娘方才不是擔心老來無靠麼?溫儀帝姬有娘娘這位義母,想來必定出落得乖巧懂事,皇上應該也是沒有異議的。」

她無聲地笑了,「你從前所說的大禮就是這個麼?」

我悄然抿了抿唇,道:「娘娘如此喜愛帝姬,必然會將她視如己出,加倍疼愛吧。這是再好不過的歸宿,但願襄貴嬪可以含笑九泉。」我嘆息:「槿汐曾勸我斬草除根,以免日後成患。可帝姬畢竟還年幼,我卻是下不去這個手。」

她靜靜瞧我一眼,粲然微笑:「若是經我的手來撫養,即便溫儀帝姬將來曉得她生母的死因,也必定顧忌我這個養母的養育之情。」

我略略一笑:「帝姬還小,長大了未必還記得生母。何況生娘不及養娘親,有娘娘的照拂,她未必知道襄貴嬪是怎麼死的。」

端妃懇切道:「我必然十分疼溫儀帝姬,許她我所能給的一切。」

七日後,襄貴嬪出殯,追封為襄妃。因在正月裡,喪儀辦得也簡單。因皇后已經撫養了皇長子,溫儀帝姬便交了端妃撫育,倒是敬妃頗為感嘆,私下向我道:「真是羨慕端妃娘娘,有了孩子,既可以打發平日的時光,自己將來也有依靠。」

我笑道:「娘娘風華正茂,想要孩子還怕沒有麼。」這麼說著,自己卻憂慮起來,小產這麼久,聖眷又頗盛,我怎麼還沒有孩子呢。

如此一想,愁緒也漸漸瀰漫心間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