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是含羞,輕輕啐了一口,低頭道:「皇上好沒正經,這樣拿人取笑呢。」
這樣的好時光,終究只是一場幻夢罷了。
如今,亦只能嘆息一句: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4
莫愁哪怕一生情愛悟出可牽掛,至少可以平安終老,陪伴幼子家人。而我,情愛錯付,家破人亡,家人父兄的平安保不到終老,連唯一的女兒也不能在身邊,真真是連莫愁的萬一也不如啊!
到如今,愁對鏡坐,夜對愁眠又含愁醒來,當真是要自己勸自己一句「莫愁」了。
正自己怔怔出神,靜岸看了看我身後的浣碧和槿汐,道:「空門中的人是不該有人伺候的,只是宮裡頭髮了話讓你仿從前舒貴妃……」她忙改嘴道:「罪過……是衝靜仙師的先例,那麼也就讓她們兩位跟在你身邊一同修行吧。」
浣碧和槿汐臉上微露喜色,當即應了。我抬頭,正殿中供著的不是如來也不是觀音,而是一座巨大的地藏菩薩。大佛前置一大石香爐,刻「天古鬥」三字。爐下石床右側刻著「福生甘露地,壽齊玉簡天」,左刻著「隆慶十年冬吉旦立」。
佛像打造得金身燦爛,在通明光亮的燭火下更顯得寶相莊嚴。我心底忽然悸動,念及初生的朧月,一時大覺悲苦不已,輕輕道:「眾生度盡,方旨證菩提;地獄未空,誓不成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菩薩果然佛法深遠。」
靜岸望我一眼,取過身側一盞寶瓶,以手蘸取了瓶中的露水點到我額頭上,道:「釋迦牟尼就有‘我為大眾說甘露淨法’之語,甘露能解世間悲愁,你已在紅塵之外,煩惱可盡拋了。」
她的語氣悲憫,神色和善,彷彿能洞曉我的無奈。我微微頷首,亦是心領了。她指一指身邊一位膀大腰圓的尼姑道:「這是我師妹,法號靜白,掌管本寺的一應起居雜事,你以後缺些什麼就找她吧。」
如此吩咐過,也便散了。
夜裡風大,吹在棉紙的窗紙上「噗噗」作響,嗚咽如訴。我坐在椅上,槿汐挑亮了油燈在收拾衣裳。
我淡淡道:「有什麼好收拾的,不過幾件替換用的褻衣,從此就這一身灰衣到老了。」
槿汐並不說話,倒是浣碧笑了一聲,道:「小姐的法號真真是特別。莫愁,不像是尋常的法號,倒像是閨閣小姐的名字了。」
我道:「住持只是想告誡我,既已入空門,就不要再想著從前俗世的憂愁煩擾了。」我喃喃道:「不及盧家有莫愁?到真當是‘他生未卜此生休’5了。」
浣碧沒有聽清,道:「小姐說什麼?」
我漠然微笑,「沒什麼。我這輩子從今而始最要緊的事情,就是好好日夜祝禱,希望遠在川北嶺南的父兄和宮裡朧月可以一世平安。這也是我唯一所願了。」
浣碧咬一咬下唇,輕輕道:「這也是奴婢唯一所願了。」
我靜靜聽著風聲,山裡的風,和宮裡頭的是不一樣的。宮廷裡的風再暖再明媚,終究有股陰氣太盛的森森涼意。而山裡的風,卻是呼嘯而過的霍霍有聲。我坐得久了,身上忽然一陣緊一陣的發涼,腹中也開始絞痛,像青灰色的小蛇吐著冰涼的信子。浣碧見我面色不好,忙上前道:「小姐怎麼了?連色這樣難看。」
槿汐聽見動靜,忙擱下手中的東西趨前道:「娘子剛生下孩子,身上的殘血未盡,今日又車馬勞頓一番折騰,怕是有些不好。」她急道:「爐子上的水還未開,還須找些紅糖來兌了熱熱的喝下去才好。」
我心下發急,又要強,少不得道:「一時半刻哪裡來的紅糖,我忍一忍就算了。」
槿汐忙道:「月子裡的毛病不能掉以輕心,弄不好要落一輩子的病根的。」說著起身,道:「奴婢去向隔壁的姑子6們借些應付過去。」
說這披衣出去,浣碧忙扶了我上床躺下,多多地蓋了幾層棉被。我心下焦躁,寺中的生活自然比不得宮中,我身體還未復原,反倒牽連了槿潮和浣碧處處照顧我,如此想著,腹中更生疼痛。
不只過了多久,門「吱呀」一聲響了,料是槿汐回來了,語氣無奈道:「夜深怕是都睡下了,無人肯開門,別說借些紅糖了。」她的聲音更低:「我去尋靜白師傅,還被她呵斥了兩句,只是暫時還未敢驚動住持師傅。」
浣碧以為我睡了,低聲嘆息道:「方才住持師傅還說是仿著從前舒貴妃的先例來,一轉身就連熱湯熱水也沒有了。」
我隱約聽著,心下更是難過。
忽然槿汐似想起什麼,搓一搓手喜道:「那邊遠處大樹下獨有一間屋子,也不知是哪位師傅住著,我再去尋一尋看。」
浣碧忙攔住了道:「傍晚聽兩個引路的小尼姑說,那裡住了個極古怪的姑子,平時無人敢搭理她。還是再去別人那裡問問。」
槿汐道:「別人方才不肯開門,現在只怕更不肯了,我還是先去看一看再說。」說著又囑咐道:「水熱了再燒上一壺,方便娘子擦洗身子。」
過了片刻,槿汐還沒回來,我身上更覺得陰冷。忽然聽得門「砰」一聲被用力撞開。一陣冷風夾著一個雪白的人影霍地闖了進來,浣碧驚了一聲,道:「是誰?!」
那人也不答話,直奔我床前,摸了摸我的額頭,又搭了搭脈,姿勢粗魯而利索,片刻望著我冷冷道:「你剛生過孩子,是不是?!」
我掙扎著仰起頭來,只見那人面相有些兇狠,長得倒也有幾分姿色,只是那姿色都如嚴霜被凍住了,神情十分冷淡。我看她一身尼姑打扮,想必也是寺中的同門,遂示意浣碧不要驚惱,勉強道:「是。今日已是第三日。」
她輕輕「哼」了一聲,神情大是不屑,道:「為那些臭男人生孩子做什麼!活該!」說著丟下懷中一包東西擲在床頭道:「這些足夠你喝了。」
浣碧忙接過一看,喜形於色:「是紅糖!怕是足有三四斤呢。」
那人也不吭聲,又掏出幾片生薑,命我含在口中,道:「含在嘴裡,這東西能發熱的。」
說完似在生誰的氣,氣沖沖地又一陣風似的走了。
緊跟著槿汐奔了進來,氣喘吁吁道:「那人好快的腿腳,我竟沒跟得上她。」
我道:「她就是那個性子古怪的人?」
槿汐稱是,道:「奴婢無計可施,只得去求上一求,誰知她聽我說那紅糖是要來救命的,到底肯開門了。」
浣碧服侍我喝了濃濃一杯紅糖水,道:「在佛門裡,旁邊住著的那些姑子竟不肯來救上一救,真是叫人寒心,奴婢總以為出家人是慈悲為懷的,竟不想和宮裡那些人一個模樣。」
我搖頭苦笑道:「咱們是被廢去位份逐出來的,是皇上遺棄的人,哪裡是和舒貴妃一樣,是自請出宮,以貴太妃的名位帶髮修行的,當然不可同日而語的。」浣碧神色微微黯然,我怕她為我難過,遂轉了話頭,道:「剛才那姑子,雖然冷麵,卻是一副難得的熱心腸呢。」
於是含了生薑在口中,想念著我的朧月,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註釋:
1比丘尼:尼姑的別稱。
2《莫愁歌》:南北朝時蕭衍所作。
3「當關不報侵晨客,新得佳人字莫愁」:選自唐代李商隱《富平少候》。全詩為:「七國三邊未到憂,十三身襲富平候。不收金彈拋林外,卻惜銀床在井頭。彩樹轉燈珠錯落,繡檀回枕玉雕鎪。當關不報侵晨客,新得佳人字莫愁。」
45選自唐代李商隱《馬嵬二首(其二)》,全詩為:「海外徒聞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空聞虎旅鳴宵柝,無復雞人報曉籌。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以此來諷喻唐明皇楊貴妃愛情的虛無和不可依靠,更嘲諷了李隆基身為天子無法保全寵妃的無能與無奈以及楊貴妃一生榮寵卻慘死馬嵬坡的悲慘命運。
6姑子:尼姑的別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