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嫂嫂和致寧的慘死,我心頭瞬時大痛,彷彿一根雪亮的鋼針,朝著本已潰爛的傷處狠狠地紮了進去,扎得那麼深,眼見暗紅的血汩汩地滾出來。
安陵容!!!
我恨得幾乎要一口鮮血嘔出來!
她的目光迫牢我,「時勢不由人!娘子再不甘心,也要甘心——不是為了自己呵!」她那雙洞若觀火的眸子有幽暗的隱忍光芒,「甄大人與甄公子雖然遠離娘子,卻也不啻為到了安生的所在——而眼下,唯有眼前能顧及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啊!」
我咬著下唇,唇上的血腥味道渾然不覺。只覺得有液體熱熱的滑到衣襟上,一滴,又一滴,腥熱的,落在暗灰色的衣袍上像是一朵一朵猩紅色的小花,無聲而柔軟。槿汐慌忙取絹子來為我擦拭。我揮手示意她不用。
良久,也許過了很久,我若無其事抬手擦去嘴唇的血跡,聲音有自己也意外的沙啞,道:「好。全當是為了朧月,也是為了還活著的人。我答允你,即便我還恨著誰,恨到切骨,也不會輕舉妄動。」我清一清嗓子,「姑姑知道我的性子,絕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
芳若的笑容一毫一毫舒展開來,欣慰而妥帖。此時此刻,除了她,哪怕是出自太后的授意,也沒有人敢到我面前說這些剖心之語,也不會有人對我來說。
我勉力喝下一口茶潤澤撕痛的嗓子,緩緩道:「也請姑姑轉告太后,我會在甘露寺中安分修行,至於帝姬,太后若肯看顧,那便是帝姬的福氣了。」
芳若自是好心。至於太后,不過是交易罷了,以我的安分來換取她對朧月的悉心照顧,也是以我的安分來換皇后她們的安心。
芳若的聲音沉穩入耳:「其實娘子如今的身份,已經是一重最好的保障。大周開國以來,君王在位而出宮修行的,除了您,還有從前幾位萬歲的粹妃、楊淑妃等人,無一不在高位,無一不是老死宮外,再無回宮之理,更遑論其他一些名不見經傳的微末嬪妃了。所以娘子此生,也必定是終老於此了。對於不愛見娘子在宮中的人,也是一重放心。等時日長了,事情慢慢過去,也便能好些了。畢竟說句實在話,宮裡頭的煩心事層出不窮,誰有心思一直看著娘子呢。」
我也不作聲,只道:「也是。」
芳若說完,笑吟吟開啟一個團花軟綢包袱,笑吟吟道:「娘子瞧瞧這個,看可好不好?」
卻是一色的嬰兒衣裳,有衣衫、褲子、襪子、圍脖、肚兜、春夏秋冬,一應俱全。我眼中一熱,哽咽道:「這是我朧月的衣裳麼……」
芳若含笑點頭,「正是。再過兩日就是帝姬滿月的日子,皇上說了是要好好操辦的。這些衣裳都是賞賜給帝姬的。」
我心下又酸又熱,彷彿驟然喝下了一口滾燙的湯水,至於積在喉中心上,肺腑間皆是熱辣辣的痠痛。
我的朧月,還有兩日就要滿月了呵。我這個為孃的,自她出身後,竟再也沒有見過她了。
槿汐「呀」了一聲,捧起衣裳道:「料子很好,怕是江寧和蜀中新進貢的質料吧。」
芳若讚道:「到底是槿汐的眼力好。這夏衣是江寧進貢的軟綢,最貼身吸汗的,夏日裡頭穿又透氣又涼快。冬衣是蜀中的明光錦,色彩鮮亮,花樣都是新織的,大方好看。皇上還特特囑咐了,衣裳的裡子一定要用素錦來做,才不會傷了帝姬皮膚的嬌嫩。反正皇上的意思,是怎麼好怎麼做,弄得內務府翻箱倒櫃子,恨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給掏出來。」
我情不自禁地摸著這些衣裳。柔軟的料子質地,觸手只覺得綿軟妥帖。小小的衣裳鞋襪,什麼都是小小的,不盈一握的。玫瑰紫、水漾紅、豆芽綠、亮光黃、葡萄翠、寶石藍,織金妝花,無一不美,無一不精緻。
芳若陪笑道:「因了皇上有話在先,宮裡的娘娘小主有哪一個不肯奉承巴結的,那些長命金鎖呀如意元寶呀堆得山似的,敬妃娘娘都直呼吃不消。欣貴嬪還說笑話兒,說敬妃娘娘沾了帝姬的光,發了大大一筆橫財呢。」
槿汐微笑道:「也難怪欣貴嬪要說這話,她的淑和帝姬滿月那時候,因華妃壓著,辦得多冷冷清清,連溫儀帝姬那時候也不過按著規矩而已。對咱們朧月帝姬,真當是十分好了。」
我出神而小心地撫摸著那些將要包裹住我的孩子的衣料,只覺得親切而疏離。我身為她的生母,竟還不如這些衣料能更接近她,擁抱她。我轉身小心拭去眼角將要流出的淚水,輕聲嘆息道:「只可憐我這個做孃的,什麼拿的出手的能送與我孩兒滿月的東西都沒有。」
槿汐見我傷心,連忙安慰道:「娘子這是說的什麼話。您是帝姬的生身母親,您這份愛女之心,便是最好最難得的了。帝姬若知道您這樣牽掛她,必定也十分高興的。」
我出一回神,不由慨嘆道:「我白白傷心做什麼,有她父皇待她這般好就是了。我不得不說句實話,皇上待我再嚴苛,待朧月,真算是很好了。」我又道:「也替我謝謝太后,勞煩她這樣費心,巴巴兒地要你拿這些給我看,叫我知道皇上很疼愛帝姬,我也就放心了。」
芳若會心一笑:「太后的苦心娘子既已體會到了,奴婢回去一定如實向太后轉達娘子的感激之情。」她微微側頭,忽然道:「娘子如今還寫字麼?」
我一時未能明白,道:「什麼?」
芳若笑道:「從前娘子為太后抄錄佛經。太后總說娘子的字很好,又寫的大,讀經的時候特別清楚舒服,只說娘子的字還欠了些火候。如今娘子在甘露寺中修行,不如再為太后抄錄佛經罷,就當習字打發時間也好啊。奴婢每月會來甘露寺一次拿走佛經。請娘子以每月為期,為太后抄錄佛經祈福罷。」說罷,她深深地看我我一眼,又說一句:「太后說過,一定要是娘子親手抄寫的祈福才有用,否則不作數的。」
宮裡的佛經那樣多,何必巴巴兒地要老遠來甘露寺向我拿。
然而我微一思索,轉瞬已經明白。於是深深福了一福,道:「請為我多謝太后關懷之意,莫愁必定盡心盡力為太后抄錄佛經,為太后祈求上蒼福澤。」
芳若會心微笑,正一正髮髻上的銀珠簪子,起身笑道:「娘子明白就好。天色不早,奴婢也要回去覆命了。」
我起身相讓,道:「我送姑姑出門。」
門外聚著幾個好事的姑子,正張頭探腦瞧著,芳若見人多,於是止步道:「娘子請回吧,外頭冷了呢。」她故意揚一揚聲,道:「太后請娘子抄錄的佛經奴婢每月都會來取,請娘子為太后盡心抄錄就是。」
我曉得她是說給那些姑子們聽,免得我受什麼欺侮委屈,我忙含笑讓過,見她遠遠走了,才安心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