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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傳4 第七章 冰心誰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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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我與浣碧同去溪邊浣衣,初春三月裡,正是芳草露芽、野花如織的時候,一路彩蝶飛雀翩翩皆是紛亂飛舞。我和她兩個人抬了一大筐寺中姑子的貼身衣物,舉著棒子,捲了衣袖和袍角在濺濺潺潺的溪畔浣洗。

衣物繁多沉重,我和浣碧抬得吃力,方洗了幾槌,浣碧又翻了一翻,忽然「哎呀」了一聲,皺眉抱怨道:「靜白她們越來越過分了,貼身的衣物怎麼好給咱們洗。一點避諱也沒有!」我伸手一翻,見多是女人家的內衣,蹙了眉頗為厭惡。然而見浣碧生氣,也不願在火上加油,只得道:「算了,誰叫咱們是新來的。」

浣碧忍了忍,終究還是不服氣,「咱們是新來的?莫真她們也是新來,憑什麼什麼粗活髒活全給咱們做,從前也算了,如今越發變本加厲,連內衣內褲都打發給咱們洗,這算什麼!」

我默不作聲,只舉了棒子一棒一棒用力槌著,槌得水花四濺,「撲撲」地冰涼的撲到臉上來。

浣碧按住我的手,一張俏臉氣得雪白,「小姐都不生氣麼?」

三月裡,雖然說是春水,依舊還有幾分寒意。浣碧的手指按在我的手上,還看得到冬日洗衣留下的凍瘡紫紅色的印子。

我一時心疼,嘆了口氣道:「既然來了這裡,就知道不是養尊處優享福來的。」

浣碧一時作不得聲,片刻愣愣道:「我是心疼小姐,小姐從前何時做過這樣醃髒汙穢的事情。」她拉起我的手,「小姐的手還成手的樣子麼?抹多少金瘡藥都不見好,我見了都不忍心,小姐難道都不心疼自己麼?」

我默默片刻,心疼自己,該要如何心疼呢?

我本還不慣在溪邊浣衣,和浣碧說話間一個掙扎卻不留神踩進了溪水裡打溼了鞋,一時間鞋子襪子都溼透了,腳下冰涼粘膩地難受。這還罷了,要命的是袍子都溼了,更是難受。我一涼,不禁打了個噴嚏,浣碧驚道:「現在雖說是春天裡,可是踏在水裡也是涼的。這可怎麼好呢?只怕長久捂在身上晚上回去要骨頭酸的。」

我想了想,遂放下手裡的棒子和衣物,眼見左近無人,拉了浣碧的手去旁邊的樹叢中換下衣裳晾著,只盼能快快乾了換上才好。

才脫下衣服,聽見溪邊人聲笑語,步履紛沓,想是寺中的姑子們都出來洗衣裳了,一個個結伴而行,很是熱鬧。

不知誰「哎呀」了一聲,尖聲笑道:「莫愁和浣碧這兩個懶鬼,十足的蛇骨頭髮懶,衣裳沒洗乾淨就扔在這裡,又不知跑哪裡躲懶去了。」

又是誰大聲嗤笑了一聲,語氣輕蔑而不屑,「未必是躲懶!不知道又是宮裡哪個太醫或是哪個侍衛來探望她了,指不定跑到哪裡揹人處說悄悄話兒去了。」

眾人鬨笑起來,我腦中轟地一響,被羞辱的怒氣洶湧上來,愣愣別過頭去問浣碧:「她們在說誰?是說我麼?」

浣碧為難地搖搖頭,道:「她們的話不中聽,什麼閒言碎語的,嘴又那樣零碎,小姐別卻理他們。」

然而那邊廂又道:「她是宮裡出來的,長的又妖氣。以前她是皇帝的女人,自然沒人敢和她說話,如今被趕了出來,自然多少臭男人巴巴地跑來找她。你看她那日跟那個太醫說話的風騷樣子,聽說她以前在宮裡挺得寵,這樣突然離了男人被關在咱們這種地方,她能耐得住寂寞麼?保不定和那什麼太醫是老相好了,在宮裡的時候就好上了。」這話說得大聲,一句一句生生敲進我耳中,想不聽也不成。我聽得十分清楚,正是靜白才有的大嗓門。

眾尼又笑了起來,一人誇道:「靜白師叔見識得最多,她說是就一定是了。」

我的十指用力地蜷曲起來,一時間又惱又恨,血氣直在胸口激盪不已。我本以為佛門是清淨之地,卻不想這樣汙言穢語、惡意揣測、背後詆譭,和後宮之中半分分別也無。

浣碧聽不過去,臉色漲得通紅,眉毛也一根根揚了起來,便要衝出去。激怒和羞辱糾纏著我的思緒,我竟還有殘存的理智,一把按住浣碧,低聲而堅定地道:「別去。」

浣碧按捺不住,直直望向我,「小姐……」

我再度搖頭,「別去……」

我牢牢按住浣碧的手,亦像是按捺著自己此刻委屈而不平的心。

外頭的笑聲更大,一個尖銳的女聲道:「靜白師叔說的不錯。她和那個太醫準保是早有私情了,她被趕出宮來,宮裡頭的人送來時說是為國運祝禱才修行來的。可真要是這樣,怎麼會被廢了名位出來的。」她們的笑聲曖昧而詭秘,似乎都在心照不宣,「準是和那太醫有私情的時候被咱們萬歲知道了,才被趕出來的。」

「嘖嘖……這樣不檢點,簡直不知廉恥……」

「你們知道麼?上回我見她明明送那太醫到了門口,還有說有笑,竊竊私語,很是戀戀不捨呢。」

上次,有說有笑,竊竊私語,很是戀戀不捨……我不過是囑咐溫實初為我多多照顧我的朧月,何曾如她們所說的那般猥瑣。

「我有一回還見那太醫明明回去了,不知什麼時候又折回來望著她的屋子出神,可不知有多痴情……」她們吃吃地笑,「女人肯放下一點身段,那男人就會像蒼蠅一樣纏上來,都不知道他們在屋子裡做些什麼?」她們交頭接耳,大聲地說笑喧譁,用力地捶打衣裳,用力地詆譭我,用力地想像。她們捶打衣裳的聲音「啪啪」地大聲,棒子隔著柔軟的衣裳一記一記用力敲在石板上,如同一記一記敲在我心上。

他折回來望著我的屋子出身麼?我是一點也不知道。我嘆氣,溫實初也不太不檢點了。況且溫實初來時都是光明正大的,我往往連門也不關。

浣碧憤憤不平,道:「佛門之地,奴婢以為是多幹淨的地方,竟然說這種沒憑沒據的話出來,連鄉野之中的無知村婦也不如。」

我連氣憤都覺得不值,只連連冷笑出來。沉默不語。

不知過了多久,眾人嘻嘻哈哈洗完衣裳,一窩蜂地散了。打溼的衣裳也逐漸幹了。

浣碧把衣裳披在我的身上,握一握我的手,小心翼翼地道:「小姐的手這樣涼,咱們回去罷,要煮碗薑湯喝了祛祛寒氣,別染了風寒才是。」她見我只是一味冷笑不語,小聲勸慰道:「也難怪小姐生氣,奴婢都聽不下去,只覺得噁心。」

我拍一拍她的手,慢慢道:「我不生氣。和她們置氣,太不值得。」我用力平定下自己的思緒,出去收拾完要洗的衣服,淡淡道:「浣碧,咱們也有不是。」我看她,「我和溫大人的形跡很親密麼?」

浣碧急道:「沒有啊。她們是胡說。」

「我知道她們是胡說。」我一下一下槌著衣裳,似乎在發洩我的憤怒,「我總以為我和溫大人是以禮相待。但是她們說的難道沒有一點真的麼?這些日子,溫大人是來的勤了,他在外頭望著我的屋子出神……」

浣碧低首想了想,輕聲道:「我雖然沒有眼見,但是按溫大人的性子,對小姐的情意,未必不會做這樣的事……」

我驟然想起我初次有孕那時候,午睡時分,我明知道他在殿外,卻不願起來和他說話,只依舊假裝睡在窗下,他卻這樣靜靜地站在窗外,身影掩映窗前,隔著兩重窗紗和紗帳無限傾神注目於我,良久默默無言。

我總以為,他對我已經沒有那樣的情意了,是我太疏忽了。

然而他並未對我有任何明顯的表示,我連拒絕的餘地也沒有。

我看一看浣碧,神情頗有些尷尬,「我已經出家修行……」

浣碧略略沉思,躊躇著道:「小姐雖然出家,卻是帶髮修行。況且……」她微微遲疑,輕聲道:「小姐已經離開宮苑,皇上將您廢黜,形同離異,再無瓜葛了。您如今是個自在之身,也難免溫大人有什麼心思再起。」

我漠然一笑,道:「我想,他的確是想太多了。」

浣碧有些埋怨的語氣,「小姐不要怪我多嘴,溫大人對小姐的心思,一直都是那樣的心思,從未變過。只是他如今做的這樣顯眼,真是徒然給小姐新增了閒話又添麻煩。」然而她有感嘆,「只是溫大人的情意,是當真很感人的。」

「我對他這個人的心思,也是從前的心思,從未變過。」我定定想了片刻,「他忘了檢點,咱們卻不能忘,如無必要,還是疏遠他些吧,別叫他誤會了才好,也別叫他太難堪。」春寒的料峭在水邊格外明顯,我嘆息道:「眉姐姐和我的朧月在宮中要他的照拂,又是故交,終究是要留些見面的餘地的。」

浣碧應聲低頭,「這個我與槿汐都明白。」她瞧著方才姑子們浣衣的地方,蹙眉厭惡道:「我本以為這個地方只是辛苦,卻不想人情如此淡薄。我本以為也只是人情淡薄而已,卻不想她們說話這樣惡毒刻薄,聽得叫人心冷。連甘露寺這樣的佛門都如此世情冷惡,哪裡還有清靜的地方呢。」

是啊。我惘然想道,哪裡還有清靜的地方呢。這世間的清靜難尋。而麻煩,卻是一樁一樁痴纏上來,躲也躲不開。

如是,每每想到溫實初這日或許會來,我便早早躲了出去。寧可辛苦些走得遠些去刈草洗衣,直到日暮才回去。偶爾碰上了一回,也不過問了眉莊和朧月的情形,就尋個由頭打發他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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