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曉得浣碧的用心所在,昨日阿晉的那番話說出來,我自然是不高興了。而阿晉一向心直口快,回去必定會把我的話一五一十告訴玄清,那麼玄清必定更不高興了。所以她並不選別的茶來泡,只衝了白菊,這樣平心靜氣的茶水。
我慢慢啜了一口茶,笑吟吟道:「有備無患是謎底,要猜個謎面呢,實在是有些費勁。我也想了半日往《三國》上想去,才知道的,卻不知準不準?還要王爺來定。」
他捧茶在手,只是笑,「你且說來聽聽。」
「備,《三國》裡指的是大漢皇叔劉備,劉備一生功業,建國蜀中,成為蜀國之主。而無患即指平安。」我的手指輕輕彈在細瓷茶盞上,有清脆悅耳的響聲,玎玎如鈴。我的笑容鬆弛而安定,「蜀中與川北相近,王爺是想告訴我,我遠在川北的爹孃妹妹都平安康健。」
他的笑容欣慰而舒展,「你全猜中了。我派去的人已經來回報,你爹孃的身體都好,無一點病痛,而你爹爹這兩年興修水利,開挖渠道便利航運,政績頗佳,在百姓間的口碑亦好,很得愛戴。」
川北貧瘠之地,爹孃都好,我便稍稍放心了。我心下感動,語氣也不覺便得溫柔,道:「多謝王爺告訴我這些。」又擔憂道:「邊地苦寒,爹爹的腿腳一直也不大好,若是身子骨痠痛可怎麼好呢?」
玄清笑起來時眼睛會彎成好看的新月的弧度,他說:「過了中秋就要入冬,只怕時氣越發不好。昨日有邊使入川,我便請溫太醫找了幾方祛溼松骨的膏藥,一併送去給甄大人了。」
我心下安慰,更是感念他的細心體貼,於是道:「多謝王爺費心了。」
他朗聲笑道:「我哪裡有什麼費心的呢,費心的是溫太醫,一聽說我要去的膏藥是給川北甄遠道大人的,連夜選了最好的藥材研製了新膏藥送到我府上的,我不過是順水人情罷了。」
心內低低的嘆息了一聲,也是感慰。宮裡,幸好還有個溫實初。然而也不願意玄清多心,於是矜持笑道:「溫太醫與我家本是世代相交的故友,如今肯這樣幫忙也是難得的了。」微微黯然,這世間,本就是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也難為溫實初的一片心意了。
然而面上轉了笑意,半是嗔道:「只是王爺的謎語九曲十八轉,要猜到當真是繁難不已。」
「若是簡單的,以你的聰慧,一定是即刻猜出來了,又有什麼意思。」他彈指笑著,似乎是在細細品味白菊茶的清雅滋味,「昨日是中秋,我料想你必定會想家,所以特意選了個難解的謎題,也好舒緩一下你的思鄉之情。」
玄清總是這樣,在無聲無息處無聲無息地給我以感動,並不是驚濤駭浪一般澎湃的幸福的衝擊,而是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地一點一滴地浸潤,叫我並不會不自覺地去抵抗。
心裡這樣一點點地溫暖著,彷彿茶盞中被水浸泡開了的一朵朵白菊,舒暢地伸展著。
忽地想起浣碧昨夜所說的那句話——「王爺若有了家室,必定沒那麼自在,也再不會像現在這樣偶爾能見一次了。」
想偶爾見一次也不能了,他不能,我也不能。
想到此,心裡也不覺微微黯然,神色也寂寥了下來。
正巧浣碧捧了一大束菊花進來,不過是尋常的銀絲蟹爪菊花,並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但是姿態自然,潔白如霜,亦十分清雅可觀。
浣碧只遠遠站在南窗下,認真換了花束插瓶。因她在,我一時也不說話,玄清也不便說,於是只沉默著相對坐著喝茶。
片刻,浣碧抱了換下的開到大半殘敗的黃菊下去。她走得匆忙,一點細碎的花瓣從她的懷抱中漏了下來,焦黃到發黑的顏色,微微蜷起,似一點萎靡而焦灼的心。
他的婚事,他若不說,我是半個字也不會向他提起的。只作不知罷了,我能說什麼呢。
良久,茶亦涼透了。他終於道:「昨天,阿晉惹你生氣了?」
我搖頭,淡淡而疏離的微笑一直保持在唇角,「阿晉說話一向爽利,若他說了什麼,我也不會生氣的。」
他的眼瞼微有些疲倦地半合著,輕輕道:「他很多嘴」,想了想又道:「那麼,你知道了?」
我的手指淡漠地劃過桌面,道:「知道了。我只是為王爺高興。」我慢慢道:「沛國公尤府的小姐,自然是好的,何況太后又喜歡。」我含了一口茶水在口中,茶水亦是冰涼地洇在舌尖喉頭,冷靜道:「沛國公當年與太祖皇帝一同征戰沙場,出生入死,才有了這份功名,也是一刀一槍打回來的。沛國公家世顯赫,已經榮耀了百年,雖然現在手中早沒有了實權,但家教甚好,教出來的女兒家必定是大家閨秀、風華出眾。靜嫻……」我微微沉吟著笑道:「一聽就知道是溫柔大方的好女兒家的名字,先恭喜王爺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滔滔不絕地說那麼多話,彷彿身不由己一般,說得越多,心裡那種淒涼的感覺越是濃重,像霧氣一般一重一重地襲捲了上來。
玄清的神色隨著我的話語一分一分地黯淡下去。
他默然良久,忽然兀自泛起一抹優曇花似的微笑,含著淡淡的一縷愁緒,望著我道:「你是真心恭喜我麼?」
有那麼一瞬間,我很想別過頭去,非常想。可是終於按捺住了,笑到最柔和的狀態,「當然是真心恭賀。」
他只是默不作聲。我不敢看他,只是他投射在茶水中的影子那麼清晰,清晰地我不得不看到。
他的手伸過來一點,想要捉住我的手。我一驚,本能地縮了回去,再不敢抬起頭來。
他的笑容愈發冰涼,雖然是笑著的,可是一點愉悅的情緒也無,彷彿一張空洞的面具,讓人看一眼,只覺得心裡驟然被秋風蒼茫地吹過,只餘斜陽脈脈。
他的手,就要這樣保持在離我一寸的距離,我幾乎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涼意。他的聲音依舊平和,「無論你是否口不應心,我只告訴你,我並不喜歡尤靜嫻。」他緩緩站起身來,負手站在窗前,那束銀絲蟹爪菊潔白地明媚在他身前,窗外的梧桐樹葉寂靜落下。「有句話,正好能拿來表達我此刻的心思」他的語氣有些淡薄,淡薄中透露出不可更改的堅定,「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1尤靜嫻即便如何好到極處,偏偏不是我所中意的。」
有女如雲,匪我思存。他竟拿這句話來表明他的心跡。
我無話可說,只低低嘆息了一句,道:「可是太后十分中意尤家小姐,王爺也的確是該成婚的年紀了,難道要一直這樣拖下去麼?」
他的目光灼灼如火,明亮如赤焰,「太后不知道,你卻是知道的,縞衣綦巾,才是聊樂我員。2」
心頭劇烈地一震,縞衣綦巾,我不正是修行的縞衣人麼?他那樣直接地說出來了,不迂迴,也不婉轉。那一瞬間,我忽然不想逃避了,縱然明白他的心意,縱然明白,那又如何呢?於是道:「王爺即便不中意尤家小姐,太后也會為你挑選其他匹配的婚事,王爺拒絕得了尤小姐,也能拒絕以為的每一位麼?太后的鳳意,並不是好婉辭的啊。」我清一清有些含糊的嗓子,道:「王爺方才說‘縞衣綦巾,聊樂我員’,可是縞衣綦巾之人對王爺,未必是王爺對她的心思,王爺又是何苦呢?」
有秋葉翩然飛舞如蝶,那樣金黃的顏色,竟是天涼好的秋的季節了。他站在無數落葉之前,緩緩道:「縱使母后一定要指婚,我拼死不肯也就是了。母后再堅持,終究也拗不過我自己的心意。我不是君主,婚姻之事不會關聯國運,母后也是不會太勉強我的。」他望著我,目光中的灼熱沒有一分退卻,卻如漲潮的水,水漲船高,「至於縞衣綦巾之人是否心意與我相同,我只堅持自己的心意等待她就是了。因為清相信,精誠所至,總有金石為開的一天。」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坦白地對我說出他的心意。
我倒抽一口涼氣,回過呼吸來竟有一點一點蔓延的暖意。幾乎有一剎那的動搖,終於還是沒有再想下去。索性不願再理他,只說:「精誠所至,或許會有金石為開的一天。只是妾心若如古井,誓不願意再起波瀾,再多精誠,也未必有用的,何必白白用心呢。」
他卻以坦然的笑迎接我的冷淡,道:「是否金石為開,清只管傾盡精誠就是。」他看向我,只道:「清只希望,娘子再不要說‘恭喜’二字,清實在害怕之極。」
我哀哀嘆一口氣,淺笑道:「好。我再不隨便說就是。只是真有那一日,你也不讓我真心恭賀一下麼?」他的眉頭蹙了起來,我忙道:「好了好了,我不說就是。」
他的笑意終於溫暖起來,道:「你可知道,昨晚阿晉告訴我你恭喜我的事,我真真是要被你氣瘋了,恨不得立刻從家宴上跑出來和你好好理論。」
我啐了一口,淡淡道:「我本是好心,你何必找我理論呢。」我微笑出來,「清河王一向自負從容悠閒,謙謙君子,從不曉得你也會有這樣氣急敗壞的時候。」
「也就你這樣氣我罷了。」他悠然嘆息著苦笑,「也就你能這樣氣到我。」
我低低笑了一聲,再也不言語了。
〖註釋:
12出自《詩經·鄭風·出其東門》。全文為:「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縞衣綦巾,聊樂我員。出其闉闍,有女如荼。雖則如荼,匪我思且。縞衣茹藘,聊可與娛。」翻譯後意思為:「漫步城東門,美女多若天上雲。雖然多若雲,非我所思人。唯此素衣綠頭巾,令我愛在漫步城門外,美女多若茅花白。雖若茅花白,亦非我所懷。唯此素衣紅佩巾,可娛可相愛。」此詩是男子表現自己愛有所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