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汐的目光猶如窗外一束強烈的閃電,把自己照成了個水晶透明人,她端正了容色,道:「有句話奴婢一直不敢說,如今看娘子的情狀,倒是到了不得不說的時候。」槿汐握起我的手,合在自己的掌心裡,肅然中帶著溫和關愛,道:「娘子,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娘子這般憔悴,是折磨了自己也是折磨了王爺。奴婢這麼多年看在眼裡,王爺情深義重,是一個可以託付的人。」
有轟然的雷滾過深重黑暗的天際,轟得耳根發麻。笛聲依舊悠悠,我心裡也彷彿滾著驚雷一般。
浣碧或勸或阻,從來沒有人這樣明白了當地和我說過。
暴雨如注,槿汐見我只是默默出神,於是微笑道:「從前在宮裡時奴婢也愛聽戲,有一曲《思凡》聽得最熟,左右娘子也不困,不如奴婢唱給娘子解悶吧。」
我心頭如麻,如何顧得上槿汐要唱什麼,只得由著她打著拍子唱道:「他把眼兒瞧著咱,咱把眼兒瞧著他。他與咱,咱與他,兩下裡多牽掛。冤家!怎能夠成就了姻緣?就是死在閻王殿前,由他把那碓來舂;鋸來解;把那磨來挨,放在油鍋裡去煠。噯呀由他!只見活人受罪,哪曾見死鬼帶枷?噯呀由他。火燒眉毛,且顧眼下。火燒眉毛,且顧眼下。」
彷彿有藍紫色的閃電明亮劃過天際,心頭驟然分明。槿汐倏然開窗,我目光所及之處,院中的夕顏一朵一朵,無聲無息的在狂風暴雨中落到地上。
我心頭大震,心血滾滾湧上,只反反覆覆想著,火燒眉毛,且顧眼下。火燒眉毛,且顧眼下。
我倏地站起身,疾步向外奔出。浣碧不知何時起身了,急忙喚我道:「小姐,傘呢?」
我回眸燦爛一笑,「不用了。」拾裙急急奔出。
身後,彷彿是浣碧在向槿汐落寞嘆息,「小姐,終於出去了。」
大雨嘩嘩如注,彷彿鞭子抽在身上,一記又一記,微微地疼。身上的衣衫全溼透了,粘膩在肌膚上。雨水迷濛了我眼睛,打散了我的頭髮,風雨阻絆著我的腳步,焦雷轟斷了樹頂的枝條。我渾不在意,也不覺得累。這麼多年,無論是在深宮梨花如雪的重重回廊,還是在禪房懷抱香菸繚繞的經文佛珠,我的心裡,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暢快自在過。
我奔跑著,像重新安上了羽翼的飛鳥,尋覓著他的笛聲,飛奔而去。他在的地方,就是我方向。
夜雨驚雷,他站在巖邊,一襲白衣蕭蕭,恍若自電光中而來,含笛於唇邊,緩緩吹奏,清粹冷冽如白露含光。
我的眼淚,在一瞬間灼熱湧出眼眶。狂奔數步,撲到他懷裡。
雨水自他的臉上滑落。他懷抱著我,幾乎不能相信,喃喃道:「嬛兒……是你麼?」
我用力點頭,緊緊攬住他的脖子,流淚笑道:「是我。我來了。」
他似乎不相信一般,用力盯著我看了又看。突然,他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裳,披在我身上,氣結道:「你瘋了!下著那麼大的雨,你還跑出來。自己的身子不要了麼!」
我咬著下唇,瞪著他嗚咽道:「明明是你不要自己的身子了,這麼大的雨,瘋了一樣在這裡吹笛子。」
他把我的頭抵在他的胸口,嘆息著道:「你最怕打雷閃電了。」
他的心跳沉沉入耳,隔著溼透的衣裳,他的溫度暖洋洋傳到我身上。
心中有無數的柔情蜜意,我伏在他胸口,低低道:「只要你在,我就不怕了。」
他彷彿沒有聽清,怔怔道:「什麼?」
雨水騰起無數細白的水汽,卻模糊不了他的容顏。我的心意在那一剎那堅定如巖間老松。此生良苦如斯,往事累累扎得我身心俱碎。然而心灰意冷之中,終有什麼是始終沒有放棄,始終都在追尋的。
我仰起頭,定定望著他,一字一字道:「清,只要你在,我便不再害怕。所以,我一直要你在。」
夜色濃稠如汁,嘩嘩的雨聲激在萬千樹葉草木之上,衝出溼冷清新的草木清馨。他望著我,眼眸中牢牢固定住我的身影,彷彿有灩灩無盡的刻骨柔情在流轉生波,連我的身影亦被映照得流光宛轉了。他的臉上有無盡的喜悅,他緊緊擁抱住我,那麼緊,彷彿連骨頭也隱隱作痛。我恍若在夢境之中,唯有那痛,叫我覺得他的擁抱如此真實,如此歡欣甜蜜。他欣喜若狂,沉沉道:「只要你願意,我便永遠在你身邊,不離不棄。」
他的目光這樣溫暖而堅定,帶著得到夢寐已久的幸福與希望的光暈,透過交織的雨水與淚水,與我執手相看情深,只覺得總也看不夠一般。原來心與心的距離,可以如此貼近,也可以遙迢如彼岸。由此及至彼,只要跨出這一步就可以。
他冰涼的唇貼在我的額頭上,「嬛兒,若你還不對我說,還躲著我,只怕我就要瘋了。」
我微微愕然,含羞道:「難道我要對你說的你都曉得麼?」
他整個人熠熠如明珠生輝,在暗夜裡散發出一種溫潤奪目的光彩來,笑道:「傻子,你當我這樣傻麼,你喜歡我,難道我瞧不出來麼。別說是我,只怕是槿汐和浣碧都瞧出來了。我只是心疼你,這樣忍耐著折磨自己。」
我唏噓,「清。我心裡,總有許多的不能和不敢。」
他的嘴唇,有細膩而飽滿的紋路,他輕輕道:「嬛兒,是什麼時候,你對我有了這樣的心意?」
我搖頭,老老實實道:「我不曉得。」我凝神細想,「或許是在清涼臺,或許是在長河邊。或許……更早,是我當年小產之後,在你用笛聲引我出棠梨宮為我開解心事的時候。」我嘆息,「清,我並不曉得是什麼時候,因為一直以來,在我最需要的時候,總是你伸手拉住我,不讓我倒下。」
他搖頭,眸光中有無數神采流轉:「不重要,都不重要了。要緊的是,你現在在我懷裡,對我說這樣的話。嬛兒,我盼了多少年!」
雨漸漸停了,偶爾從樹枝上疏疏滑落一滴,清涼地流到脖子裡。他的十指與我的十指牢牢交握,彷彿無盡歡悅和懂得的感激都被握在這雙手心中了。
東方的天色逐漸明亮起來,晨光有淺藍的柔和色調,帶著露水的潮溼。他的語言字字在耳邊,輕緩如暮春四月的風貫入耳中,「我在你心中,是怎樣呢?」
我想一想,滿心的情意都化作十六字,「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豔獨絕,世無其二。1你在我心裡便是‘世無其二’。」
他的額頭抵著我的額頭,輕輕笑道:「這是古詞裡讚美男神的,我並沒有這樣好。」
我笑而不語,只問他,「那麼我呢,在你心中又是怎樣?」
他略略思量,答得鄭重而堅定,「在我心目之中,你便是我的天地人間。」
我來不及細細品味話中深意,眼淚已經滾滾落了下來,心上有蓬勃的喜悅轟然開放,就如春日裡一樹一樹花樹在我眼前勃然開放,開出無數聖潔雪白的花朵,如鴿子潔白的羽翼,凌然在世間塵煙之上,絕塵而出。更如明光曉映,皓月當空,於無底無盡的黑暗之中驟然在照耀在我心上,那種光明皎潔,幾乎叫人不敢逼視。
「天地人間?」我喃喃自語,幾乎不敢置信。
他的語氣肯定如山頂懸崖置放千年的磐石,「是。得到你,便是得到全部。若你不在,這一切繁華錦繡,於我也不過是萬念俱空而已。」他的聲音忽然有些凝滯,「嬛兒,因為你在,從前無論我失去多少,亦都覺得值得了。」
我低聲抽泣,搖頭道:「我其實並沒有你說的這樣好。我是當今皇帝的廢妃,我身在佛門之中,是罪臣之女,還生育過女兒。而你,有無數名門閨秀可以選擇,有錦繡燦爛的前程,實在不需要和我這樣的殘軀敗體在一起……」
他的手掌是溫暖的,緊緊覆蓋在我的唇上堵住了我下面的話,他用力抱住我,「在我心中,你就是最好的。嬛兒,你要相信。」
我點頭,「如你方才所說,你在我心中,亦是最好的。」他的微笑徐徐綻放開來,我的淚水融進他的衣衫之中,彷彿開了一朵又一朵明媚的小花,這樣鮮活明媚的綻放開來。
他的懷抱遼闊而溫暖,像碧藍寧和的闊遠天空,我被他擁在懷中,彷彿一直在巢穴中仰望天空的鳥兒終於展翅飛到了渴慕已久的天空之中,只覺得重重心事都放了下來,重重喜悅如浮雲海浪湧上身來,身心俱是鬆弛祥和,柔軟了下來。
我低聲道:「清,也是因為有你,無論從前身受多少艱難委屈,我都可以不再怨恨了。」
黎明已至,天光暢亮。天邊朝霞燦若雲錦,我從沒有發現,連朝霞也可以美到如此讓人嘆慕的境地。
送我至禪房時,槿汐與浣碧都等在門外,見我與玄清攜手而至,心下都是瞭然。
槿汐打趣道:「這雨天亮前就停了,不想娘子被雨阻到了現在。」
浣碧默默片刻,道:「昨兒淋了雨出去,又到現在才回來,飯菜熱好了,小姐和王爺先去用些吧。」
我笑道:「我倒不餓,現下只覺得乏得很。」
玄清道:「一夜沒睡,好好去睡會兒吧。」
我點一點頭,柔聲道:「你也早些去睡吧,眼睛下都是青的了。」
他握一握我的手,向浣碧笑道:「我可把你家小姐交給你了。」
浣碧笑一笑道:「王爺吩咐了,敢不盡心麼。」
我見他戀戀不捨地回去了,方長長地打了呵欠,睡意沉沉而來。一挨著綿軟的枕頭,便陷入了黑甜夢鄉。
〖註釋:
1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豔獨絕,世無其二:出自流傳於民間的南朝民歌《吳歌》中神絃歌十一首之一,神絃歌大都為江南一帶民間祀神歌,曲中所述之神靈,體態優雅,風姿綽約,富於浪漫主義溫情,和《楚辭·九歌》相似。神弦曲具有人神戀愛的特色。這一曲名《白石郎曲》,是讚歎男神的美貌高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