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常來常往的,我也並不送他,見他走了,看浣碧只默默收拾著桌上的東西,我溫和開解浣碧,「不過一碗玫瑰酒釀,你既費心做了,清總有吃的時候。何必這樣垂頭喪氣。」
浣碧低頭用力擦拭著桌面,低聲道:「王爺是不會再吃的。」她頓一頓,目光濯濯如江波閃爍,「王爺方才推諉的時候,一眼也沒瞧那碗玫瑰酒釀,可見他是不喜歡吃的。」
我笑著嘆道:「浣碧,其實你看人很細緻。」
「是麼?」夕陽的餘光落在她的側臉,蒙下一層淺紅色的光暈,卻與她此刻的神情格格不入,浣碧輕聲道:「我本以為王爺閒時喜愛小酌,所以才會做一碗玫瑰酒釀,沒想到用錯心思了。」她伸手把酒釀倒進泔水桶裡,面色沉靜,絲毫不可惜。
我愕然,「清既不吃,你便放著就是,何必倒掉。」
浣碧恍若無事,淺淺笑道:「我是做了給他的,他既不吃,我倒掉就是了,也不打算給別人。小姐和槿汐若喜歡,我重做新的就是。」
我默然在心底嘆息了一聲,浣碧的性子,漸漸有些古怪乖張了。
我望著她纖瘦的背影,心境如這天空一般,逐漸染上了夜色。
浣碧依舊安靜而沉默,只是她看我的目光,卻漸漸有些雨汽了。然而她不說,我也不會主動去問,只作不知罷了。
終於有一日,在我提壺花間澆灌夕顏的時候,浣碧站在我身邊,悠悠道:「小姐一向聰明過人,為何會問王爺這樣淺顯……」她遲疑片刻,「或者說是愚蠢的問題。」
浣碧說話一向謹慎,這樣尖銳的與我說話實在是很少有的。
我於是轉身,眼中已蘊上了浮雲一般的疑惑。
浣碧也不畏懼,也不如她一貫一般低頭,只拿她那逐漸幽深的目光望著我,輕輕道:「王爺為何會這樣明白小姐的心思,小姐真的不知道嗎?」真的不知道嗎?我仔細審視自己的心,回味著浣碧的這句問話。「因為王爺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小姐的喜怒哀樂、悲歡憂愁上,那麼您的心思,他又怎麼會不纖毫畢知呢?」
是啊。也曾覺得與玄清心有靈犀,若沒有心,沒有把心放在彼此身上,又和來的靈犀一點通呢。
靈犀一點。原來,他的心思,我也是全都曉得的呀。只是多少個時候,我只情願自己裝著不曉得罷了,情願糊塗而已。
浣碧的目光並未從我的身上移開,竟有了幾分逼視的意味,清凌凌道:「小姐,其實你是知道的吧,知道了為何還要這樣問?」
我的目光只停駐在剛剛蘊出如芽花蕾的夕顏之上,久久不能轉移視線。那樣潔白的一星一星花蕾,一如星光漸漸照亮了我一直模糊黯淡的一顆心。
他那些隱約的情愫,最早,最早的時候,其實在桐花臺的夕顏之夜,我就含糊地明白了些吧。
直到今時今日,我還這樣問他一句:「你為何會這樣明白我的心呢?」
答案我早就知曉,我只是不願意自己親手去揭開謎底。或者,我內心的深處,是希望他自己告訴我,親口告訴我——是為了你呀。
彷彿只有這樣,我才能深刻切實的相信,相信他是這樣的愛著我,即便我的身份那麼讓人尷尬。
不知在哪一日,在我心底最深處,那一夜的夕顏,早已勝過了這世間無數奇花異草,春深繁花如錦。
早在我不知曉時,早在我以暗暗抗拒的姿態面對他的感情時,這不能盛開在陽光下的被世人喻為「薄命之花」的夕顏,早在我心裡抽蔓吐芽,開出一地如雪清新。
它原來,早就是我心中的清白月光,明月如霜了。
我只淺淺笑,「浣碧,你越來越喜歡分辨人的心思了。」回首,夕顏淡淡的清馨拂上臉頰,在我唇邊亦開出一朵花來。
浣碧的話語是在我含笑良久之後才問了出來的,「小姐從前拒絕王爺時曾引用《碧玉歌》1」,她一句一句吟誦道:「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貴德。感君千金意,慚無傾城色。」
我抬頭看她:「如何?」
浣碧是笑著的,可是她的笑意這樣疏離,淡薄如凝在夕顏花朵上一點露光靡麗,「小姐回絕時可曾想到《碧玉歌》的下一首,只差兩句,意思卻全都不同了。」
我想了想,慢慢道:「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貴德。感郎意氣重,遂得結金蘭。浣碧,你想說這個是麼?」
浣碧微微點頭,她淺綠色的衣裙被風緩緩揚起,彷彿融在一片夕顏的枝葉之中,「小姐,你當時可曾想到呢?」
我仔細回想,或許真是機緣巧合,於是鄭重搖頭道:「真的沒有。」然而我的回絕之後又有這樣的變數,就如《碧玉歌》的迭變,情詞峰迴路轉。於是這鄭重的回答中也有了輕柔的語調。
「感郎意氣重,遂得結金蘭。」浣碧微微笑,手指繞著碧綠的衣帶,聲音柔弱,「小姐,我早覺得,你和王爺會走到這一步。」
我驚異她今天這一番突兀的話,不覺沉思,問:「浣碧,你究竟想說什麼?」
浣碧淡淡的笑開放在風中似一朵嬌柔的夕顏迎風微微顫動,「奴婢總是在想,當日小姐雖然回絕了王爺,可是心底,或許卻是這樣‘感郎意氣重,遂得結金蘭’的遲疑吧。難道小姐當時回絕王爺時真的對王爺一點心意也沒有麼?」
我說不出來,或許是有的,只是那時,我是多麼遲疑。
而浣碧,什麼時候,已經變的這樣敏感而細膩了。
浣碧彷彿知道我的疑惑,淺淺道:「奴婢覺得多懂得些事真好。跟在小姐身邊聽的詩書多了,懂得的也多,看人看事也明白也多了。」她溫柔一笑,「浣碧能明白這樣多,還得多謝小姐,常常願意講些詩書給我聽,叫我不是一味懵懂無知。」
她說得輕鬆,一語輕輕帶過。說完,轉身離去,她的身姿這樣輕盈,飄飄若舉,只是步履卻隱隱沉重,與她的笑語和身姿都這樣不合。
我望著她的身影,心底一點疑惑的陰翳,漸漸變得濃重。
而當我向槿汐淡淡透露了我的疑惑之後,槿汐只道:「別問浣碧,也別把意思露出一點半點來,只作一個糊塗人罷。」
見我不解,槿汐直截了當道:「娘子與王爺的情意咱們都看在眼裡,奴婢只問一句,娘子有沒有效仿娥皇女英的心思?」
我不假思索,「沒有。即便我有這個心思,清亦斷斷不肯。」
「這就是了。浣碧服侍在娘子身邊多年,娘子的這點念頭她是清楚的。奴婢瞧她在清王爺身上留心,那麼王爺的心思,她斷然也清楚。既然她都清楚,她不說,娘子也不要問。除非娘子是想讓彼此尷尬或是要想法子打發浣碧走。」
我情急,「浣碧與我的情分不同尋常,我身邊只有她,她也只能依靠我,我怎麼捨得叫她尷尬難堪,或是叫她走。」
槿汐鬆一口氣,道:「那就是了。奴婢冷眼瞧著,浣碧姑娘是個明白人,王爺與娘子的事她再清楚不過,所以斷斷不會開口。這兩日碧姑娘的樣子,只可說是姑娘家的小性子犯了。娘子若太在意,就是和自己過不去了。」
槿汐的話如同醍醐灌頂,我瞬時頭腦清明,「那麼依你的意思,我便當什麼都不知道就是。」
「是,這樣彼此也能相處下去」。槿汐恭順道:「王爺也不是個糊塗人,碧姑娘的心思,他未必真的一點半點都不曉得。只是看王爺的樣子,也只作不知道,那麼娘子何必把那層窗戶紙撕開。若真到了要說穿那一天,自然王爺會說,娘子不必牽扯進去。」
我心中清明如鏡,瞭然微笑道:「槿汐,你看事情總是明白,叫我放心。」
槿汐垂首笑道:「這件事裡,娘子與碧姑娘與王爺都是當局者,也唯有奴婢旁觀者清了。何況三位都是聰明人,就當難得糊塗一下吧。」
於此,我也便安之若素,只當什麼都不知道。我的沉穩,也讓浣碧緩和了心思。
〖註釋:
1碧玉,成語「小家碧玉」的主角,晉代汝南王司馬義的妾。孫婥應司馬義之請,作有《碧玉歌》兩首。其一:「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貴德。感君千金意,慚無傾城色。」其二:「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貴德。感郎意氣重,遂得結金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