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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傳4 第三十九章 顧佳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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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車伕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也怕出事,忙「哦哦」兩聲走開了。

鬢角有冷汗涔涔滲下來,我緩緩吐出三個字,「是佳儀。」

浣碧直直盯著我,「小姐,咱們去問她,咱們要去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害咱們甄府?為什麼!」浣碧目中有幽幽的恨意,如一團鬼火在燃燒。

我心口怒火灼燒,那無數悲憤與疑問轟地衝向腦子裡,我一下子掙脫玄清,起身就跳出了馬車,「清,我要去找她!我要問她!」

我要問她,這麼多冤屈,這麼多的疑問,關節就在她身上,我怎麼能不問,我怎麼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我不能!我不能!因為我是甄家的女兒啊!

浣碧緊緊跟著我跑了出來,玄清急追出來,一把牢牢把我扣在他懷裡,「嬛兒,你不要命了麼?你怎麼能去問她!」

我極力掙扎著,玄清的力氣極大,那樣大,我用力掙扎著根本掙脫不開。浣碧用力掰著玄清的手臂,哀求道:「王爺,奴婢也求求你,放我們家小姐去問,她不能不知道。這是咱們家的事呀,小姐不能任由我們甄家受這樣的不白之冤啊!」

玄清牢牢扣著我的身體,不管我如何掙扎。他的眉頭用力蹙著,在我耳邊喝道:「你這樣去問,她肯告訴你麼?你要知道,她當初能反口,就證明她是皇后的人,只要你去問她,皇后就有一萬個法子處置你,再處置你生活已經稍稍安定些的家人!」

我聽著,胸口彷彿陡然被人用力擊打了一下,立刻安靜了下來,只木木地站著聽他說話,他見我安靜些,放慢了語氣道:「你雖然在宮外,卻依舊是在險境裡,皇后並不想輕易放過了你,所以頭兩年,太后才會叫芳若姑姑每個月來看你一次,叫你抄了經文讓她帶回宮去,就怕你有什麼意外遭了人家的毒手。現在皇后雖然放鬆了些,但一有風吹草動,未必不會要斬草除根。而在宮裡的朧月就是首當其衝。宮中新人選入,皇后不會再理會你,但是你這樣跑去找佳儀,不僅什麼都問不出來,只會打草驚蛇,叫皇后再度注意你防範你。你明白麼?」

我靜靜聽完,雙腳忽然覺得痠軟,一時站不住,整個人軟了下來。

玄清緊緊抱住我,坐在地上,再不說一句。浣碧怔怔地彎腰坐下來,神色悲傷而哀慼,嚶嚶抽泣道:「小姐,咱們竟然什麼都不能做,只能這樣眼睜睜看著。」

我靠在玄清懷中,心中一時轉過無數個念頭,紛雜凌亂,好不容易定了定心,撇開跑亂了的頭髮,慢慢道:「不錯,咱們現在就是什麼也不能做。浣碧,家書傳來,爹爹雖然遠放川北,地僻寒苦,可是在任上做的甚好,哥哥也在嶺南。雖然地方僻遠冷清,可是性命安好,並無不妥。如果我們……我們現在只要行差踏錯一步,只要小小一步,就會害他們連性命也保不住。浣碧……」我悽然搖頭,「現在,就算佳儀在我們面前,我們說什麼,她聽得進去麼?她肯告訴我們原委麼?」

浣碧搖搖頭,木然道:「她不肯的。」

玄清安慰地拍著我的肩頭,道:「你別急,咱們慢慢來,總有法子可想的。」

「想法子?」我忽然冷笑了一聲,「即便佳儀肯說,咱們這位聖明天子肯信麼?」我轉向玄清懷中,嗚咽道:「當時皇帝就不信,所以才有甄氏一族的一敗塗地,若皇帝肯多信三分,若他……甄門也不至於如此。」我用力嚥下哽咽悽楚之聲,恨恨道:「從前我在宮裡時他都不信,如今我被貶出宮,當日陷害我的皇后、安陵容和管氏個個在宮中屹立不倒。我還聽說,皇帝對安陵容和管氏寵幸有加,剛剛又有進封。那麼如今的我再說什麼,還有什麼用麼?」我把臉埋於雙膝之間,「當初若有一分可爭之處,若不是到了心灰意冷、無力迴天的地步,哪怕我再不甘再屈辱也會留在宮中以圖後報,也不會讓我的朧月尚在襁褓之中就離我而去。」我越說越痛心,心口激盪如潮,澎湃迭起。

玄清心疼不已,再抱緊我一點,輕聲道:「嬛兒,你往深處想,若現在真被你問到佳儀,她肯為你翻供,皇兄也瞭解你家冤屈,那麼又會怎樣?」

「會怎樣?」我喃喃道:「爹爹和哥哥會沉冤得雪,會回朝,會官復原職,甄氏一族依舊會顯赫。」我傷心地別轉頭垂淚,「可是嫂嫂和致寧再也回不來了,回不來了。」

「那麼就算皇兄為你父兄雪冤,但是皇后的地位會撼動分毫麼?」

「皇后?」我又是憤恨又是哀慼。

「不錯。」玄清的語氣冷靜而理智,「只要有太后在,皇后依舊還會是統攝六宮、母儀天下的皇后。而且即便佳儀翻供,也沒有十足把握把矛頭指向皇后。既然皇后平安無事,那麼為了不連累自己,安陵容也會平安無事,或者連管氏也不會被牽連。畢竟你家之事,她們都沒有出面做什麼。如果事情當真盤根錯節,牽連太大,那麼為了穩固朝廷根基,皇兄就算明知有冤,也不會查下去。」玄清的聲音有些沉痛和無奈,「因為他是皇帝,朝廷才是最重要的,他不會為了一人一事而去做傷害朝廷根本的事。這件事,你一定要明白。而你的父兄,即便返還朝廷依舊為官,但強敵環伺,不啻於再入虎口。若再有變故,他們還經得起幾次?」

「經得起幾次?」我彷彿是自問,「回到朝廷,爹爹就又要去和人明爭暗鬥,爹爹已經老了,沒那份心力了。」我無聲無息地苦笑出來,無力道:「清,若是我父兄可以有個清白,那麼他們就要重回官場去無休無止地和人爭鬥;若是不還他們清白,就是我這個做女兒的不孝,讓他們父子遠隔南北,與我天倫難聚。清,我該怎麼做才是對的?」

他懂得地搖了搖頭,「只怕你稍有舉動,你父兄的冤屈還未洗刷,你、朧月、你的父兄家人,都已經身遭不測了。」

我只覺左右為難、悲苦無盡,一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小姐」,浣碧忽然叫了我一聲,望著遠處出神道:「清河王爺思慮周詳,什麼都想到了,咱們確實是不該輕舉妄動這一步的。只是……」她的目光忽然一跳,像被什麼東西點燃了一般,冒出熾熱的火焰來,「王爺還有最要緊的一件事沒說。」

她驟然把目光逼視向玄清,淡淡道:「王爺,難道你勸小不要輕舉妄動,卻是一點私心也沒有的麼?」

玄清聽她這樣說,緩緩低下頭去,道:「浣碧……」

浣碧一襲綠衣,系淺青色的絲絛,迎風翩然如蝶。她的身姿掩映在萋萋芳草之中,似乎要和這周遭的綠意融在了一起,唯獨一張清秀臉龐雪雪白無半分血色,一對瞳孔似望不到底的兩潭死水,「浣碧雖然是奴婢,可是這件事上十分明白。王爺這樣苦勸小姐,也是怕若甄門脫罪,小姐也會重回後宮,重回您的皇兄身邊,那麼你和小姐,就真真是被斬斷情緣了,是麼?」

我微微苦笑,語氣沉沉如秋雨暮靄,「浣碧,大周開國多年,你可有聽說過出宮修行的妃嬪還能再度重回宮廷的麼?你以為人人都是武則天呢,還是個個皇帝都如李治一般長情。何況皇帝逐我出宮,也並非是被我父兄連累,而是不忿我冒犯先帝后又性非和順吧。這也是皇后為什麼不再追害我的緣故了。」

浣碧幽幽道:「話雖如此,但小姐終究是朧月帝姬的生母,若甄門沉冤得雪,皇上或許念及舊情,也會想起小姐,到時即便禮制相關不能接小姐回宮,也會常常來看望小姐吧。那時這般光景,王爺和小姐還能這樣來往自如麼?」

「浣碧……」我心中一驚,不自覺地去看玄清。

他這樣想或許是自私的,然而他這樣的自私,也算的有錯麼?

或者到了那一日,我會不會也這樣自私呢?

玄清垂首片刻,忽然揚起那雙清亮的眸子,微微笑道:「浣碧,你竟這樣聰明。」

浣碧呆了一呆,方才覺醒過來,嘴角浮起一縷牽強的笑意,欠身道:「王爺這樣說,是誇讚奴婢呢還是譏諷奴婢。」

他緩緩搖頭,輕聲道:「浣碧,你的確知曉我的私心。可是若沒有前頭種種緣由,或許你真可以認定我是一個自私的男人。可是……」他淡淡微笑,如拂過這鬱郁長草之上的輕風,道:「那麼換作是你,你願不願意你的父兄回到宮廷爭鬥中去,連下半世的平安都難保;你願不願意你的長姊回到一個不珍惜她、不疼愛她、不信任她的男人身邊去,再和無數女人爭鬥不已……」

浣碧臉色陰晴不定,彷彿是夏日陣雨後的天氣,依舊變幻莫定,片刻,抬頭道:「王爺……」

玄清攔下她的話,繼續道:「既然你與他們骨肉同胞、血脈相連,那麼,你告訴我,你願意你的親人去過那樣的日子麼?好比你長姊,若在宮中勝利,那麼就意味著她一輩子都要和不同的女人爭鬥殘殺;若她輸了,可能連葬身之地也沒有。你是她的妹妹,你告訴我,你願意她去過這樣的日子嗎?」

浣碧驚慌不已,連連搖頭。

玄清嘆了一口氣,道:「她在宮裡過什麼樣的日子,你陪在身邊自然是最清楚不過的了。你還要她再去受一回苦麼?既然你不願意,那麼我把她視為畢生珍愛,我自然是更不願意的了,你明白麼?」說著,牢牢握住我的手。

浣碧大為震動,不由張口結舌愣在了那裡。我心下亦是感動不已,緩緩落下淚來,反手也握住他的手,低頭道:「可是他們是我的親生父兄,我不能眼睜睜瞧著他們分割兩地,天倫不得相聚。」

他低聲道:「你別忘了,我雖然是個閒散宗室,卻也是個王爺,當今皇帝的手足。你父兄分居川北嶺南,相距千里之遙,若有可能,我會想盡一切辦法把他們調往一處。只是委屈你些,不能時時得見父兄了。」

我低頭拭淚道:「若能讓爹爹老懷有慰,即便我活著時不能再見到他們,又有什麼要緊。」

浣碧定定看著玄清,道:「王爺可以做到嗎?」

玄清神色認真而堅定,看著我道:「我答允嬛兒的,一定會做到。」

浣碧手指繞著衣上絲絛,沉吟片刻,道:「王爺對長姊的心意浣碧看在眼裡自然明白。王爺既然這樣說,那麼浣碧就代父兄和長姊謝過王爺了。」說罷斂衽為禮,一鞠到底。

再抬起頭時,浣碧眼中已瑩然有光,輕聲道:「方才浣碧言語冒失,冒犯王爺了。」

他寬容道:「沒有什麼,你也不過是說出我的難言之事罷了。」說著扶我起來,喚了車伕回來,柔聲對我道:「天色向晚,我們還是先回去要緊。」

時值九月,道路兩旁稼禾成熟,盡是薺麥沉墜。偶爾風過,麥浪起伏如黃海生波,洶湧疊嶂如潮起潮落,亦彷彿我心頭無盡的心事與哀愁欣慰。我為免玄清擔心,雖然面上不再露憂愁之色,然而馬車稍稍一顛簸,無限心事又翻湧了起來。

〖註釋:

12出自唐代白居易的《琵琶行》。這幾句是寫琵琶女年少風光時的歌妓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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