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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傳5 第四章 耿耿星河欲曙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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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疑,「生絹束腹會不會傷及胎兒?」

「漢靈帝的王美人因為懼怕何皇后的威勢,有了身孕也不敢言說,每日束腹一直瞞到了生育之時。嬛妹妹不必每日束腹,只消束上兩三月即可,也不必束得太緊,中間我會一直給你服用固胎的藥物。況且如果束腹得法的話亦能防止腰骨前凸,未必有弊無益。」

我盈盈欠身,「如此,往後之事都要依賴你了。」我停一停,「我要回宮之事光皇上說了還不算,還得太后點頭。眉莊姐姐日日侍奉在太后身旁,這件事你只可對她一人說,由她在太后面前提起最好,只是一定要在皇上開口之後才能說。」

溫實初頷首,「我曉得。」他的目光悲憫,「你好好照顧自己才最要緊。」

送走了溫實初,槿汐進來扶我躺下,撫胸道:「奴婢在外頭聽著覺得真險。若溫大人不肯幫忙,咱們可不知要費上多少周折了。平心而論,娘娘在外頭一日溫大人到底還有一日的希望,一回宮去他可真沒什麼指望了。」

我斜靠在軟枕上,低聲道:「他雖有死心,卻也不是一個十分自私的人。」

槿汐唏噓道:「溫大人對娘娘的情意還是很可貴的。」說罷開啟箱籠,取出兩幅生絹道:「溫大人走時囑咐了奴婢如何為娘娘束腹,還是趕緊做起來吧,皇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過來。」

我「嗯」了一聲,由著槿汐為我纏好生絹,又服了安胎藥,方才穩穩睡下。

又過去了兩日,這日上午我懶怠起來,依舊和衣躺在床上。外頭下著濛濛春雨,極細極密,如白毫一般輕微灑落,帶來溼潤之氣。庭院裡一樹桃花燦爛芬芳,風吹過,粉色的花瓣亂落如雨,漫天漫地都是細雨飛花,如夢如幻一般。

屋子裡焚著檀香,幽幽一脈寧靜,我只聞著那香氣闔目發怔。

有低微的細語在外頭,「嬛嬛還在睡著麼?」

「娘娘早起就覺得噁心,服了藥一直睡著呢。奴婢去喚醒娘娘吧。」

「不用,朕等著就好。」

心中微微一動,索性側身裝睡。約摸半個時辰,才懶洋洋道:「槿汐,拿水來。」睜眼卻是玄凌笑意洋溢的臉,我掙扎著起身要請安,玄凌忙按住我的手道:「都什麼時候了,還講這樣的規矩。」

我揉一揉眼,「四郎是什麼時候來的,嬛嬛竟不知道。」又嗔槿汐,「槿汐也不叫醒我。」

李長笑眯眯道:「皇上來了半個時辰了,因見娘娘好睡,捨不得叫醒娘娘呢。」

玄凌亦笑,「不用怪槿汐,朕聽說你懷著身孕辛苦,特意讓你多睡會兒。」他不顧眾人皆在,摟我入懷,喜道:「李長告訴朕你有了身孕,朕歡喜得不得了。」

我笑著嗔道:「皇上也真是,歡喜便歡喜吧,不拘那一日來都可以。今兒外頭下雨呢,山路不好走,何必巴巴地趕過來。」

李長在旁笑道:「原本皇上聽奴才說了就要過來的,可巧宮裡事兒多皇上一時也尋不到由頭過來。昨日看了溫大人為娘娘診脈的方子,當真高興的緊,所以今兒一早就過來了。」

我溫然關切道:「皇上也是,這樣趕過來也不怕太后和皇后擔心。」

玄凌只握著我的手看不夠一般,眸中盡是清亮的歡喜,「朕只擔心你。溫實初說你胎像有些不穩,又說不許這樣不許那樣,朕可擔心極了。幸好溫實初囑咐了一堆,說照著做便不會有大礙,朕才放心些。」

李長笑道:「正為著太后和皇后的身子都不爽快,皇上才能說要來禮佛尋了由頭,要不然出宮還真難。」

我低眉斂容,「太后和皇后身子不好,嬛嬛還要四郎這樣掛心,當真是……」

他的食指抵在我的唇上,脈脈溫情道:「你有了身孕是天大的喜事,朕高興得緊。到底是你福氣好,朕第一次來看你你就有了孩子。」他慨嘆,「容兒福薄,管氏也是,朕這樣寵愛還是半點動靜也沒有。」

李長滿面堆笑道:「這是娘娘的福氣,也是皇上和咱們大周朝的福氣啊。」

正巧槿汐進來,端著一碗熱熱的酸筍雞皮湯,笑道:「娘娘昨兒夜裡說起想吃酸的,奴婢便做一碗酸筍雞皮湯來,開胃補氣是最好不過的。」

我望了一望,蹙眉道:「看著油膩膩的,當真一點胃口也沒有。」

槿汐發愁道:「娘娘好幾日沒有胃口了,這樣吃不下東西怎麼成呢。」

玄凌一怔,向槿汐道:「昭儀好幾日不曾好好吃東西了麼?」

槿汐道:「正是呢。娘娘懷著身孕本就睡不好,這兩日胃口又差。前兩日一時想吃糖霜玉蜂兒,奴婢與浣碧都辦不來,當真是為難。」

李長為難道:「果然是難為娘娘了。這是宮裡御膳房周師傅的拿手點心,外頭哪裡辦的來呢。難為娘娘,有著身孕想吃點什麼還不成。」

我愧然道:「是嬛嬛嘴太刁了,其實不拘吃什麼都好。」

玄凌轉臉吩咐李長,「把帶來燉好的燕窩熱一熱,澆上牛乳,從前昭儀最愛吃的。」李長忙下去辦了,我與玄凌閒話片刻,不過一盞茶功夫,燕窩便端了上來,玄凌就著槿汐的手取過,笑道:「朕來餵你吧。」

我微微發急,「四郎如何做這樣的事呢?」

玄凌低低一笑,眉眼間說不出的溫存體貼,仿若窗外的春風化雨,「為了你,為了咱們的孩子,沒有什麼不能的。」他在我身後塞一個鵝毛軟枕,輕輕噓了嘴吹一吹燕窩的熱氣,道:「再沒胃口也吃些,不為了自己也為了孩子。」

我就著他的手吃了一口,側首微笑道:「嬛嬛知道。」

玄凌看我吃了大半,方嘆了口氣道:「本來燕宜有了孩子也是喜事,朕才歡歡喜喜晉了她位份,偏生欽天監說有危月燕衝月的不吉之兆,太后病重,皇后也躺下了,鬧得合宮不寧,朕不得已禁了她的足。」他緩一緩,柔聲道:「嬛嬛,若不是你的身孕,宮裡的事那麼多,朕真沒有個高興的所在了。」

我撫住他的手枕在自己臉頰邊,恬和微笑,「嬛嬛能讓四郎高興,自己也高興了。天象不過是一時之兆,等厄運過去,徐婕妤為皇上順利產下一位小皇子就好了。」

玄凌安靜攏我於懷,輕輕道:「嬛嬛,長相思還在你處,就為朕彈上一曲吧。」他似是感懷,「你離宮四年,再無人能彈出這樣有情致的曲音了。」

我熟稔而機械地撥動琴絃,心中生生一痛,曾幾何時,與我琴笛合奏的人,再也不會出現在這世上了。

這樣的念頭才動了一動,眼中的淚水已經戚然墜落,傾覆在泠泠七絃之上。

玄凌忙來拭我的淚,「好好的怎麼掉起眼淚來,誰給你委屈受了麼?」

我搖頭,只一徑含了淚道:「嬛嬛久不彈長相思,如今能再當著四郎的面奏起,只覺恍如隔世。」

玄凌亦是不勝唏噓,「朕有你再得你在身邊,亦如隔世之感。嬛嬛,你從前最愛彈《山之高》,不如今日再彈一次吧。」

我應聲撥絃: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不見兮,我心悄悄。

信手徐徐撥了兩遍。《山之高》,我從來只是只彈上半闋的。只因為上半闋的相思之意綿綿入骨,更覺得下半闋的傷懷與不祥。然而神思恍惚的一瞬間,素手泠然一轉,已經轉成了下半闋的調子:

採苦採苦,于山之南。忡忡憂心,其何以堪。

汝心金石堅,我操冰雪潔。擬結百歲盟,忽成一朝別。朝雲暮雨心來去,千里相思共明月。

擬結百歲盟,忽成一朝別啊!

內心的驚慟繁複如滾滾的雷雨,幾乎要伏案慟哭一場。《山之高》,原來我一直不敢彈出的下半闋,卻是如此淒涼而昭然地揭開我與玄清的命途。甚至,甚至連「千里相思共明月」的遙遙相望也不可得。

一闋《山之高》,竟是我與玄凌和玄清的半世情緣了。

然而再難過,浮上臉頰的卻依舊是一個溫婉的微笑。

這樣沉默相對的剎那,玄凌忽然道:「隨朕回宮吧。」

我一怔,心頭卻徐徐鬆軟了下來——他終於說出了口。我含淚相望,依依道:「嬛嬛如何還能回宮呢?昔年之事,已經無法回頭了。」

玄凌拉過我的手擁我入懷,感嘆道:「嬛嬛的琴聲一如昔日,未曾更改分毫,那麼人為何不能回頭呢?」

原來,他是這樣不明白,琴是沒有心的,所以不易變折。而人是有心的,懂得分辨真情假意、用情深淺。而回頭,就是要容忍下從前種種不堪和屈辱,是多麼難。這樣難,難得我連想也不願去想。

卻不能不去想。

我悲嘆一句,惻然低首,「嬛嬛是廢妃,乃不祥之身,即便身懷帝裔,也不敢妄想再回宮廷了。」

「廢妃?」他唇齒間鄭重地呢喃著這兩個字,目光中掠過瞬息的堅決,「既然是廢妃,就重新再冊,隨朕回宮去。」

我猶疑,「太后……」

「你有了子嗣,想必太后也不會阻攔。為了徐婕妤的事人人煩心,就當沖喜也好、安慰太后的心也好,你跟朕回去就是。」

我跪下,眼中含了盈盈的淚珠,「皇上盛情厚意,嬛嬛感激不盡。可是臣妾這樣貿然回宮,雖然太后嘴上不說什麼,心裡總是介意皇上不與她商量就把臣妾這樣的不祥之身帶了回去,不如皇上先稟明太后為好。再者,」我神情哀傷而委屈,「宮中的嬪妃少不得議論紛紛,嬛嬛情願一個人安靜在凌雲峰度日。」

他溫柔扶起我,「朕曉得你怕什麼。別人愛怎麼議論就怎麼議論去。如今三妃尚缺其一,朕就昭告天下冊你為妃,與端、敬二妃並立。你的棠梨宮現在惠貴嬪住著,朕就再為你建一所新殿居住,稟明太后之後以半幅皇后儀仗風光接你回宮,看誰還敢背後議論。你就安心養胎為朕生一位皇子吧。」他凝視我片刻,手溫情地撫上的我臉頰,憐惜道:「嬛嬛,朕已經讓你離開了四年,四年已經足夠,朕再不會讓你離開。」他吻著我的手心,「這四年,朕也是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你啊。」

無時無刻不在想念麼?我微微冷笑,正如芳若所說,即便玄凌知道自己錯了也不會承認,因為帝王的威嚴才是他所在乎的,其他人即便被犧牲了又有什麼要緊。

我喜極而泣,而這喜之後更有無數重的悲哀與恨意在澎湃。我溫柔伏在他胸前,將胸腔內的冷毒化作無比柔順,道:「四郎有這樣的心,嬛嬛就心滿意足了。」

窗外細雨漣漣,雨絲映上他無比鄭重的容顏,「等朕安排下去,就讓人來下旨。你再忍耐幾天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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