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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傳5 第八章 掌上珊瑚憐不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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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微微惻然,懇切道:「娘娘自己珍重吧。」

過不得一頓飯功夫,李長帶著人抬著儀仗和妃子專用的翟鳳肩輿來了。所有的人一齊跪下,「恭迎娘娘回宮。」

我緩緩起身,玄清扶住我的左手,一步步踏上硃紅卷毯。我的鳳紋繡鞋久未踏足柔軟的卷毯,綿軟厚實的卷毯讓我的雙足一瞬間有難以習慣的柔軟之感。我微一低首,看見自己還不明顯小腹,看見身畔執手相扶的那人,心中一凜,不由得揚起頭看那耀目日光。

日色璀璨之下,萬物都如塵芥一般,湮沒為萬丈紅塵中不值一提的一點微末。這般居高臨下,彷彿還在那一日的輝山,猛然湧起一股凜冽的心腸:我要這天下都匍匐在我腳下,我要將這天下至高的權利握在手中,保護我腹中這個孩子,保護我要保護的所有的人!

妃嬪入宮,自來只走偏門貞順門。紫奧城自貞順門往內宮一路迤邐洞開,鑾儀衛和羽林護軍並守城外,赤色巨龍般的朱壁宮牆下著著暗紅衣袍的內侍並月白宮裝的侍女垂手而立,安靜得如泥胎木偶一般,引著鸞轎往重華殿去。

漢白玉臺階上的紅錦金毯漫漫延伸至上殿,紅毯盡頭,便是等待著我的玄凌。雖只是迎妃入宮,他也穿了九龍華袍以示鄭重,皇后素來逢迎玄凌,亦著了一身紫華蹙金廣綾鳳越牡丹羅袍。二人並肩而立,遙遙望去,風姿高貴而綽約。

我心內冷笑,相違數年,帝后之間依然是一對好夫妻,相敬如賓,奢盡表面文章。

我略整一整環佩衣衫,步下鸞轎,重重羅衣錦服,瓔珞環繞,我下轎十分不便,還未等小內監送踏凳來,玄清已立在輦邊,自然而然伸手扶住我的手,攙我下來。

腳尖才觸到地面,手已欲從他掌心抽回。玄清五指微一用力,我竟掙脫不得,不覺立刻面紅耳赤,大是尷尬。

他迎風迢迢,坦蕩道:「清奉皇兄之命親迎娘娘歸來,可見娘娘在皇兄心中的地位,自是越隆重越好。請由清扶持娘娘上殿。」

是最後一刻的溫存了吧。我眼中一酸,強忍下淚意,低低道:「有勞王爺。」

他的面色肅然而鄭重,托起我左手引我向前。手指上戴著碩大而明耀的金掐玉丹珠戒指,似宿命的約束牢牢扣住我的命途,微涼的珠玉硌在我的手心,那股涼意漸漸侵到心底去。我穩穩行於紅錦金毯之上,緩緩走向玄凌。走得越近,心中哀涼之意更盛,玄清的手心不是他素日的溫暖,冰得似沒有溫度一般。我手指微曲,他感覺到,握我的手更緊了緊。心下大是哀慟,深深漫出一股恐懼,只盼時光駐步,這條路永遠永遠也走不完。

時光的印刻殘忍而分明,在依稀能看清玄凌容顏的一瞬間,心底驟然刺痛,我下意識地閉上雙眸,再睜眼時,已是殷切而期待的神情,彷彿有難掩的喜悅。

我屈膝,「臣妾來歸,恭祝皇上、皇后聖體安康、福澤綿延。」

膝蓋尚未完全彎曲,玄凌已一把將我扶住,從玄清手中接過我的手,笑吟吟道:「一路可還吃力?」

我搖頭,被他牢牢握住的手指有不適的感覺,叫人心底膩起一層油白的膩煩。

皇后笑容滿面,修飾過的纖手拉住我的手道:「皇上一告訴本宮,本宮可歡喜得不得了,左右數著日子盼了莞妃這麼久,真真要度日如年了。」許是在風口站久了,皇后指尖冰冷不亞於我,猶自含笑端詳我道:「莞妃清瘦了些,回宮後該當好好調養才是。」

如此噓寒問暖、無微不至,當真要見者動容了。我垂首感激不已,「皇后關懷備至,臣妾如何敢當。」

玄凌道:「清河王既為冊封使,便代朕將冊封莞妃之旨曉諭六宮。此刻諸妃皆在,勞六弟宣讀吧。」

玄清眼皮一跳,也不動聲色,只從槿汐手中接過聖旨,泠然宣讀道:

朕惟贊宮廷而衍慶,端賴柔嘉,頒位號以分榮。諮爾昭儀甄氏,溫恭懋著,慈心向善,舍尊位而祈國運,掩自身而禱昌明,其志其心,堪為六宮典範。曾仰承皇太后慈諭,冊為正二品妃,賜號「莞」。爾其時懷衹敬,承慶澤之方新,益懋柔嘉衍鴻庥於有永。欽哉。

他的尾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似一片薄薄的鋒刃從我身上刮過去,一時不見血出來,只覺得疼,唯有自己知道,已經是傷得深了。

何必,何必,再要他親口宣一邊聖旨,玄凌眼中的厚愛,於我,於他,何嘗不是再受一次屈辱的凌遲。

玄清長身玉立,微微欠身,「莞妃至此,臣弟也算功德圓滿了。」

多年隱忍,玄清早已失去一切,亦學會表面的波瀾不驚。玄凌滿意點頭,滿心喜悅道:「六弟奔波勞碌,朕也該大大地謝六弟才是。」

皇后亦笑,「皇上真該想想如何謝六弟才好?」

玄凌微微沉吟,「六弟已是親王俸祿,衣食無憂,朕再賜清河王食邑三百戶,清涼臺方圓百里為其湯沐邑1,六弟可還滿意麼?」

皇后笑道:「皇上好闊氣的手筆,當真手足情深。」

玄清尚未開口,卻聽一把嬌俏如露珠的聲音脆生生越出道:「皇上如此隆重迎來了這位莞妃,只以食邑相賜,未免低估了六表哥的勞苦功高、左右逢源。」

此話大有酸意,我不用抬頭,便知唯有出身親貴的胡昭儀才敢如此大膽。我輕輕一笑,粲然道:「王爺親赴甘露寺迎回臣妾,可見皇上用心。這位妹妹很體貼皇上心意,那麼請皇上賜這位妹妹一斛明珠作賞吧。」

玄凌亦不欲因我之事而起風波,便道:「如此甚好,朕就賜昭儀明珠一斛。」他揚一揚眉,笑道:「既然昭儀如此體貼,不如在去庫房選幾幅吳道子的畫來贈與六弟吧。」

玄清的眼中唯有深不見底的空漠,淡淡道:「皇兄雅趣,臣弟卻之不恭。」

玄凌招手示意那位麗人走近,笑向我道:「這位是胡昭儀,最風趣可愛不過,你們尚未見過,此時見見正好。」

我只作初見,微笑頷首,她看清我容貌,微有愕然,略欠身示意,也不問安,只唇角含笑看著玄凌。一身銀硃紅細雲錦廣綾合歡長衣更襯得她嬌小的身量如一抹緋紅的雲霞,燦然生光,足見她之受寵與尊貴。我細細留神,一樣是豔烈的美人,比之華妃,胡昭儀更多幾分嬌俏與蘊藉,並不像一個口無遮攔之人。

胡昭儀毫無顧忌地瞧著我,脆生生笑道:「果真美如仙子,和朧月帝姬一個模樣呢。」我留神細看已生育的妃嬪左側各自立了子女的乳母,幾位帝姬立在一起,個個如粉雕玉琢一般。敬妃身邊,正是快五歲的朧月。我心下一熱,忙上前幾步,喚了句「朧月!」才要伸手去抱,那孩子卻往乳母懷裡一縮,小臉都皺了起來。

我見朧月如此,一時有些尷尬,卻是敬妃向我一笑,「帝姬有些怕生呢。」我心下稍稍釋然,澹然含了一縷笑意,「昭儀是和睦帝姬的生母,福氣過人,連容貌也如此令人傾倒。」

胡昭儀笑時鬢邊的海水紋青玉簪上明珠濯濯瑟動,如嬌蕊一般,「怪道從前聽人說莞妃聰穎過人,原來甘露寺清淨之地,也能教莞妃聽到如此多宮闈之事。」

她雖是笑靨婀娜,然話中挑釁之意已然瞭然。我微微垂眸,她愈灼烈,我愈謙和就是,斷斷不爭這一日的長短。何況她所說的,怕是日後宮中人人都要譏之於口的。

玄凌一步上前,握住我的手走至重華殿前。殿前嬪妃數百,自皇后以下以端、敬二妃為首皆按位份立於兩側。望去衣裙繽紛,個個都精心裝扮過,唯恐落了人後,個個鬢如青雲,花團錦簇,彷彿上林苑的萬花朵朵散於重華殿庭前。

然而,宮廷裡的女人,何嘗不是萬花散於庭,朵朵皆寂寞。

玄凌朗聲笑道:「當年為祈國運昌隆,甄昭儀不顧一己之身自請出宮清心修行,如今五年期滿,朕感其心意,特冊為莞妃迎回宮中。」

他平平淡淡一語,勝過我萬千分辯。我盈然一笑,凝視於他。只聽一聲嬌啼,卻見安陵容似一隻展翅的蝴蝶先撲了上來,牢牢拉了我的裙襬,含喜含悲啜泣道:「姐姐可回來了,姐姐一別數年,妹妹只當此生不能再相見了,不意還有今日,當真是……」話未說完,一行熱淚滾滾落下。陵容早年已冊封為貴嬪,卻只以「安」為號,她卻打扮得並不華麗奪目,只一身月白青蔥色的雲天水漾留仙裙,用細碎的米珠織成一朵朵曼妙水仙,在日光下瑩透的軟羅綃紗一絲一絲折出冰晶般的光色,愈發楚楚可憐。

我心中煩惡,卻不肯露出一份異樣來,只淡然道:「久不見妹妹了,妹妹一切如舊,並未變改分毫呵。」

我細細留心周遭人等神色,妃嬪對我的到來大多神色異樣而複雜,然而新進宮的十數人大約因我與傅如吟的相似而驚愕不已,有幾個膽大的已忍不住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起來。玄凌如此聲勢迎我回宮,眾人也不敢不敬,及至陵容主動與我親近,有幾個耐不住性子的妃嬪已露出不屑的神情來。

陵容恍若未覺,益發拉著我問長問短不已,我雖不耐煩,到底顧忌著她是玄凌的寵妃,一時不能發作,更是尷尬。端妃冷眼片刻,緩緩向我道:「莞妃氣色不是上佳,今日勞累,更不宜站在風口說話,合該好好歇息去了。」我喜她為我解圍,微聞衣袖窸窣,目光只在人群中逡巡,果見眉莊眼中淚光浮湧,悄悄拿了卷子去拭。

敬妃扯一扯眉莊的袖子,笑道:「惠貴嬪可歡喜過了,莞妃要休息,不如一同陪著皇上先去未央宮吧。」她親密地笑一笑,「皇上為接妹妹回來,新修了未央宮,賜妹妹為柔儀殿主位呢。」

安陵容溫婉一笑,嬌怯怯道:「皇上為了姐姐的未央宮費盡心思,在庫裡尋了多少積年的珍寶出來,只聽說跟蓬萊仙島似的,又不許咱們去瞧新鮮,只等姐姐來了才開宮呢。」她軟語嬌俏,叫人不忍拒絕,「不如姐姐帶咱們去開開眼吧。」

陵容生如黃鸝滴瀝啼囀,眾妃神色變了幾變,終究按捺了下去。

玄凌笑語道:「日後總有去的時候,何必急於一時,先讓莞妃安頓下再說不遲。」

陵容忙低頭道:「皇上說的極是,是臣妾心急姐姐回來了呢,總想和姐姐多待一刻也好。」

我但笑不語,眼神將周遭之人一一留意,只覺如今宮中之女美豔者更多於從前,直教人眼花繚亂,一時看不過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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