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自把金鑲玉束帶束在玄凌腰間,盈盈望著他道:「皇上安心去早朝吧,若是遲了只怕又要聽朝臣的聒噪。」
他停一停,看我道:「你都知道了?」
我愈發低頭,幾乎要抵到他的胸口去,「臣妾身份尷尬,外頭有些話也在情理之中。況且臣妾的確不配住未央宮……」
他示意我噤聲,溫言中有眷眷的歉意,「旁人的話不必記在心裡,朕只是想竭力補償你這些年的苦楚。」
我輕輕點一點頭,送走玄凌,梳洗妥當,便帶著槿汐與浣碧同去皇后的昭陽殿。
此時天色還早,晨光金燦明朗,照在昭陽殿的琉璃瓦上流淌下一大片耀目流光,連著雕欄玉砌也別有光輝。昭陽殿外花木扶疏,皇后最愛的牡丹盛開如繁錦,反射著清亮露光,奼紫嫣紅一片,倒也十分好看。
我向浣碧輕笑道:「比起我第一次來時,昭陽殿可是華麗了不少,大有氣象一新的感覺。」
浣碧嘴角揚一揚,露出幾分不屑與恨意,「小姐當日初來之時乃是華妃當權,皇后節節退後,如今後宮之中可是皇后一人獨大的天下,自然今非昔比。」
我微笑頷首,「你看事倒清楚。」我指一指苑中牡丹,「沒了芍藥,牡丹就開得這樣好。若旁的花花草草多了,牡丹自然沒有了光彩。」我整一整衣袖,「咱們進去罷。」
話音剛落,卻見一個小宮女打了湘妃細簾出來,瞧著我打量了兩眼,好奇道:「這位小主是誰,從前倒也沒見過。」
話還沒說完,剪秋已經聞聲而來,「啪」一擊拍在那小宮女後頸,喝道:「眼皮子淺的糊塗東西,這是柔儀殿的莞妃娘娘,嘴裡胡咀什麼小主。」
我冷眼看著,見她教訓完,方含笑道:「不是什麼要緊事,告訴一句就得了。」
剪秋忙見禮道:「是奴婢不好,沒好好教導著這些不懂事的。」她停一停,「也難怪她們眼皮子淺,娘娘離宮時她們還沒進宮來伺候呢。娘娘不要生氣才好。」
我滿心不悅,然而也不發作,只是和氣微笑,「本宮怎麼會和她們置氣呢,皇后可起來了麼?」
剪秋忙道:「皇后娘娘正梳妝呢,娘娘來得好早,請進去先坐坐吧。」
皇后宮中照例是從不焚香的。青金瑞獸雕漆鳳椅邊有一架海口青瓷大缸,裡頭湃著新鮮的香櫞,甜絲絲的果香沁人心脾。我進去坐了一盞茶時分,聞得香風細細,珠翠之聲玲玲微動,忙屈膝下去。昨日按品大妝,倒看不出皇后的病色,只覺端莊肅穆。今日家常裝束一看,果然臉色有些黃黃的。一別四年,皇后雖然保養得好,然而眼角也有了不少細紋,即便不笑也顯而易見了。
我恭恭敬敬道:「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恭祝娘娘鳳體康健,千歲金安。」
皇后縱然意外,卻也十分客氣,「莞妃起來吧,剪秋看茶。」見我坐下了,又道:「今兒不是初一十五的大日子,沒想到莞妃這樣早就過來了。」
我恭謹道:「臣妾剛剛回宮,一心想來給皇后請安。本該昨日一回宮就來的,因而今日特來向皇后請罪。」
皇后按著刺金袖口,和顏悅色笑道:「莞妃有心了。你有孕在身,又奔波勞碌從甘露寺回來,是該好好歇息。反正日後日日都要見的,請安也不急在一時。」說話間眼神深深從我隆起的小腹上掠過,很快又恢復那種雍容恬淡的姿態。
我欠身道:「皇后關懷,臣妾也不能太放肆失了禮數。」
皇后打量我兩眼,微笑道:「莞妃打扮得倒簡淨,看了倒很清爽。」
我抬頭,見皇后今日穿著玫瑰紅水綢灑金五彩鳳凰紋通袖長衣,金線繡制的牡丹花在紗緞裙子上彩光絢爛,與淺金雲紋的中衣相映生輝。與我的簡約裝束相比,自然是雍容華貴的。也可見皇后即便日常裝束亦是一絲不苟,克盡皇后之尊。
我安分地笑著,「多謝皇后娘娘誇獎。皇后母儀天下,如日月自然而生光輝,臣妾怎敢與日月爭輝呢。」
皇后眸中盡是溫和的笑意,「數年不見,莞妃還是那麼會說話。」
我喚上浣碧,含笑向皇后道:「臣妾在甘露寺修行,念念不敢忘記皇后一直以來對臣妾的關懷,因此日日祝禱,奉了佛珠在佛前開了光,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奉送給娘娘,保佑娘娘歲歲安康。」
浣碧端了紫檀木托盤躬身走到皇后面前奉上,那是一串枷楠香木嵌金福字數珠手串。枷楠香木本就貴重難得,又難雕琢,這一串卻顆顆打磨得十分光滑圓潤,每顆枷楠香木珠子都是一般大小,上頭都精雕細琢了嵌金福字,手串中央還墜了一塊大拇指寬的蝙蝠形水綠翠玉串墜。
皇后對著日光細細瞧了,讚道:「果然是好東西。枷楠香木氣味好,嵌金的做工精細,那翠玉也通透,莞妃實在有心了。」皇后笑吟吟看我一眼,「東西還在其次,要緊的是妹妹的一番心意和聰慧,知道終有一日還能與本宮再見。」
「皇后娘娘宅心仁厚,甘露寺佛家之地,想來娘娘總有去祝禱的一日,臣妾才做此私念。」我謙卑低首,「臣妾的一點小小心意,皇后肯笑納臣妾就安心了。」
日色明媚,落在皇后微有病色的臉龐上有些緋紅的不諧,垂珠簾抹額上的赤金珠子流轉下明麗的光芒,皇后的笑意忽而帶了一抹光影的陰翳,道:「本宮記得莞妃出宮之時並沒帶多少東西,怎麼甘露寺中也有這樣貴重的東西麼?」
我柔婉垂首,低聲道:「臣妾出宮時還有些私蓄,以此傾囊進奉娘娘也是應該的。」
皇后笑得親切,「如此本宮更是要感激莞妃的心意了。」
正值外頭的宮女折了新摘的牡丹花進來,色色齊全,朵朵開得正盛,一應盛在一面大荷葉式的粉彩牡丹紋瓷盤裡。繡夏跪在皇后面前道:「請娘娘簪花。」
我曉得是簪花的時候到了,見皇后伸手揀了一朵大紅盛開的牡丹,我忙按著從前的規矩,從皇后手裡接過花朵,端正簪於皇后髻上。
皇后深深看了我一眼,笑盈盈道:「莞妃禮數倒周全,從前服侍本宮簪花的規矩倒一點都沒錯。」
我謙卑地躬著身子道:「服侍皇后是應當的,臣妾不敢忘記了規矩。」
皇后看著我,笑意微斂道:「一晃四年,瞧著莞妃的樣子,在甘露寺裡來倒不改分毫,倒似更見風韻了,當真連歲月匆匆,都格外疼惜莞妃,全不似本宮人老珠黃了。」
皇后說得客氣,然而話中隱有自傷之意。我慌忙跪下,「娘娘母儀天下,如這牡丹雍容華貴、國色天香。若娘娘說自己人老珠黃,那臣妾便是連魚眼珠子也不如了。」我再度叩首,「若是因為臣妾而讓皇后出此傷感之語,那就是臣妾罪該萬死了。」
皇后停頓片刻,方笑道:「本宮不過隨口說說罷了,莞妃不必這樣誠惶誠恐。」說著又嗔身邊的宮女,「染冬還不快扶莞妃起來。」
我陪笑道:「皇后說起保養容顏一道,昨日臣妾回宮,見太醫院送來珍珠養容丸和白朮增顏膏,臣妾見都是好東西,不敢一人私用,特意拿來獻給皇后。」
皇后微微一笑,「莞妃有心,本宮怎麼會拂了你一片好意呢。」皇后看一眼盤中供上的東西,道:「都是好東西,莞妃剛一回來太醫院就如此有心,可見是皇上預先吩咐了。」
我神色謙卑,道:「皇上怕臣妾因孕出斑,才叫拿這些東西養著。其實臣妾姿容粗陋,這些東西吃得再多也無濟於事,還不如為娘娘更增光彩。」
如此言笑晏晏,皇后慈愛,妃子恭順。彷彿我與皇后一直和睦,並無半分嫌隙。
閒話間,各宮妃嬪一一到了,端妃、敬妃分坐皇后東西下首,我緊跟著端妃坐下,敬妃之後便是剛進了昭儀的胡蘊蓉,依次坐下。嬪妃間互相見過禮,皇后道:「莞妃初初回宮,位份僅在本宮之下,與端妃、敬妃並列三妃。端妃與敬妃也就罷了,其餘各位妹妹這幾日裡就該去莞妃宮裡向莞妃請安見禮了。」
我顯赫回宮,聲勢隆重,又懷著身孕,嬪妃們莫不恭謹答應,唯有胡昭儀小巧的下頜微微一揚,轉眼看向了別處。
皇后又向敬妃道:「如今莞妃回來了,敬妃你也該多帶著朧月帝姬去莞妃宮裡走走,到底莞妃是朧月的生母。等莞妃生產之後,朧月帝姬也該送回柔儀殿去,你這個養娘再親,到底也比不上人家生母。」
敬妃漆黑恬美的眼珠微微一轉,不覺神色黯然了幾分,口中依舊恭敬道:「臣妾遵旨。」
皇后環顧下首,忽而秀眉微蹙道:「灩常在呢?怎地今日又沒來?」
胡昭儀俏臉一揚,掩唇笑道:「灩常在身子嬌弱,不是頭疼腦熱,就是這裡疼那裡痛的,這樣嬌貴的身子難怪老不能來向皇后請安。」
福嬪性子最敦厚和善,又與灩常在居處鄰近,便道:「回娘娘的話,聽說灩常在一早起來不舒服,是而不能來向皇后請安了。」
胡昭儀搖一搖團扇,巧笑道:「皇后瞧我說得如何?」說罷往案几上一撂扇子,道:「到底是福嬪性子最好,不僅與祥嬪相處相安無事,連最難相處的灩常在也能說話,可見真真是個好人。」
我心中一驚,胡昭儀說話怎這樣大剌剌的,不自稱「臣妾」,反而以「我」自稱,可見是何等大膽了。而胡昭儀的話似有深意,一語話畢,福嬪微微紅了臉低頭下去,祥嬪亦是暗暗咬了咬牙。
皇后見慣了爭風吃醋之事,當下也不理會,只溫言向福嬪道:「既然如此,就叫太醫好好照應著,灩常在的身子也忒弱了,怎能好好服侍皇上呢。」說著目光溫和轉到我身上,「你們都得好好學著莞妃。莞妃已為皇上生下朧月帝姬,如今又身懷有孕,能為皇家綿延子嗣。莞妃,你有著身子要好好養著才是,少走動多歇息,即便到了本宮面前,能免的禮數也就免了吧,有什麼不舒服的趕緊要叫太醫。」
我忙起身謝過,眾人聞言,皆是默然低頭,各懷心事。
胡昭儀媚眼一飛,似笑非笑向我道:「莞妃的福氣,是人人都學的來的麼。」
我挽一挽發上的流蘇,笑道:「昭儀有和睦帝姬,這福氣也是眾人難得的啊。」再說笑也是寥落了。如此一來,眾人也就散了。
〖註釋:
1湯沐邑:一指周代供諸侯朝見天子時住宿並沐浴齋戒的封地。二指國君、皇后、公主等收取賦稅的私邑。
2出自李商隱的《隋宮守歲》,詠隋煬帝宮中守歲的奢侈,有:「昭陽第一傾城客,不踏金蓮不肯來。」漢成帝時趙飛燕住在昭陽殿,後來多以「昭陽」指皇后或者寵妃;金蓮花貼地,行走其上,用潘妃的典故。
3潘妃是南朝齊東昏侯蕭寶卷的寵妃,小名玉兒。蕭寶卷當皇帝的時候,為潘妃興建的神仙、永壽、玉壽三座宮殿,窮奢極欲,在宮中鑿金蓮花以貼地,讓潘妃在上面行走,稱為「此步步生蓮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