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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傳5 第十一章 怨芳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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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莊的笑靨明澈動人,「這些年給朧月做得還少麼,差不多的都是我和敬妃親自動手。若是你生上一輩子的孩子,我可不是要給你做上一輩子的衣裳,你那主意可也打的真好。」

如此說笑著,卻聽見外頭道:「敬妃娘娘和朧月帝姬到了。」

我手上微微一抖,已經迅疾站了起來。敬妃一進來便笑:「好涼快的地兒,皇上叫人費了三個月的功夫建成了柔儀殿,果然如人間仙境一般。」見了眉莊,更笑得不止,「本想去棠梨宮請惠妹妹一同過來的,哪知惠妹妹宮裡的小內監說不在,也沒在太后那裡,我一想便曉得你是心急難耐要來見莞妃了。」說著與我以平禮相見。

含珠手裡抱著朧月,後頭跟著乳母靳娘,並幾個拿著衣裳與玩具的保姆。我一見朧月,心下又酸又喜,如含著一枚被糖漬透了的酸青梅,情不自禁便伸了手要去抱。

朧月一溜從含珠手裡滑下來,規規矩矩請了個安道:「給莞母妃請安。」

她小小一個人,卻十足做出大人的規矩來,叫人又憐又愛。旁邊跟著的靳娘已經紅了眼圈,跪下哽咽道:「莞娘娘,咱們一別可快五年了。」

我亦是含淚,「靳娘,這些年多虧你跟在敬妃身邊服侍帝姬。」我看著朧月玉雪可愛的樣子,更是心酸感觸,「帝姬長得這樣好,自然有你的功勞在。」

靳娘忙叩首道了「不敢」。我含淚向敬妃道:「昨日人多不好言謝,今日見到姐姐,妹妹也沒有別的話好說。」我屈膝行了一個大禮,道:「唯有多謝姐姐多年來對朧月悉心照顧、視如己出。」

敬妃慌不迭扶我起來,亦是熱淚盈眶,「妹妹如今與我同在妃位,是一樣的人了,怎麼好向我行這樣大的禮呢,可要折殺我了。」一行又拉了我坐下,「這些年要不是有朧月在身邊說說笑笑……」她欲言又止,又道:「從前看愨妃、呂昭容都有孩子,連端妃膝下都有溫儀,我真真羨慕得緊。」

朧月行完禮,早粘在了敬妃身邊,見敬妃含淚,忙扯下身上的絹子,踮著腳遞到敬妃面前,嚷嚷道:「母妃擦擦眼淚。朧月乖乖聽話,母妃可別哭了。」

敬妃破涕為笑,一把摟了朧月入懷,指著我道:「什麼母妃不母妃的,莞母妃才是你的親母妃,還不快去叫母妃抱抱。」

眉莊亦哄道:「好孩子,快叫母妃親一親。」

我心下歡喜,張開手臂向朧月微笑。朧月看一看我,又看一看敬妃和眉莊,忽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母妃不要我了,要把我送人了。」

敬妃一見她哭,急得臉也白了,忙哄道:「朧月這樣乖,母妃怎麼會不要朧月呢。」

朧月扭股糖似的掛在敬妃脖子上,扭得她鬢髮散亂,釵松環褪。敬妃緊緊摟著她哄著,唯餘我尷尬地伸著手,空落落地留下一個無奈而心慌的手勢。

眉莊見如此,忙打圓場笑道:「綰綰過來,惠母妃來抱。」

朧月淚痕滿面望了眉莊一眼,依舊死死摟著敬妃的脖子。望了片刻,方伸出手去投入眉莊懷裡,眉莊愛憐地撫著她,道:「母妃不是不要你,只不過多個人疼綰綰不好麼?你瞧莞母妃多疼愛你。」眉莊說著朝我擠了擠眼睛,示意我不要心急。

我會意,按捺住心思,改口微笑道:「是。莞母妃也疼朧月,月兒親一親我可好?」

朧月遲疑片刻,敬妃笑著羞她道:「父皇一向誇你大方,今天可是怎麼了?」朧月見敬妃與眉莊都點頭應允了,方探過頭來在我臉頰上親了一親,忙又縮了回去要靳娘抱了。

我心下甜蜜而歡喜,身為人母的歡喜大約就在於此吧。我從盤子裡遞給朧月一個金黃燦爛的大佛手,朧月便摟在懷裡同靳娘玩耍去了。我微笑哄她,「莞母妃這裡涼快,又有佛手可以玩兒,朧月若有空,可願意常來麼?」

朧月低頭只顧玩著佛手,笑得燦爛,「朧月愛來,只不過母妃來朧月才來,朧月不能丟下母妃一人自己來玩。」

敬妃聞言愈加歡喜,也有些不好意思,笑道:「這些年若不是有朧月,我這日子也不知道怎樣熬過去才好,到底是咱們母女相依為命著過來了。」

我忙笑道:「是。多虧了姐姐,我才能稍稍安心。」

靳娘在旁笑道:「敬妃娘娘可疼帝姬了呢,一應的衣衫鞋襪都不叫別人動手,皆是娘娘自己親手做的。」

我瞧著朧月一身胭脂紅的櫻花薄綢衣衫,身上黃金明珠,瓔珞燦爛,果真打扮得十分精神可愛。心下愈加感念,道:「姐姐有心了,妹妹不曉得如何感激才是。」

敬妃讓靳娘抱了朧月下去,抿嘴笑道:「你要謝我麼,我可還要謝謝妹妹你。若不是你當時去時想的周全,把一應忠心得力的宮人都留給了我,只怕我要照顧朧月周全還沒那麼容易。」說著揚聲道:「都進來罷。」

應聲而入的卻是品兒和小連子,見了我皆是乍驚乍喜,慌忙跪下了請安。敬妃笑道:「知道你回來了,她們倆也歡喜得不行。我便想著要帶她們過來。」

我忙示意她們起來,卻見少了佩兒,不免疑惑道:「怎不見佩兒呢?」

小連子才要說話,卻見敬妃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便低下頭舉袖抹淚道:「佩兒前年冬天得了急病歿了。」

敬妃微微用絹子拭一拭眼角,憐憫道:「佩兒命薄,不能來服侍你了。妹妹柔儀殿新成,少不得要有些忠心耿耿又會辦事的舊人在身邊,做姐姐的就把這些人奉還妹妹身邊吧。」

我連連擺手,忙道:「這樣可使不得,姐姐使喚慣了的人怎麼還好送回我身邊呢。」

敬妃含笑道:「咱們之間說這樣的話做什麼呢。從前你把她們給我,一是為我思慮,好有人一同照應朧月,二是也讓她們有個容身之所。可是眼下你回來了,自然有無數人要把心思動到你宮裡的人身上來,所以用著舊人放心些。」

我看一看小連子,道:「旁人也就罷了,小連子是有些功夫的,留在姐姐身邊也好看顧朧月。」

敬妃微微傷感,眼角如下弦月一般垂下,嘆息了一聲道:「朧月是遲早要到你身邊的,我還留著小連子做什麼。何況你有著身孕,多少人虎視眈眈著呢,有個能防身的人也好。」

仔細留心敬妃,其實她也三十出頭了,只是素來保養的好,又無心事操勞,故而顯得年輕些。一應的打扮又簡素,因而與我幾年前見她時,並無什麼分別。只有面露愁色眼角微垂時,才能窺出歲月留給她的種種痕跡。然而微小的魚尾紋附著在她的眼角,也是如金魚的魚尾一般柔軟浮開,只覺溫和好看。

我感念她的細心,笑道:「姐姐垂愛,妹妹也不便拒絕了。」於是招手示意小連子和品兒向敬妃磕了個頭道:「好好謝一謝敬妃娘娘多年的關照吧。」

小連子和品兒依言磕了個頭,敬妃忙叫起來,指著外頭守著的小允子道:「我到底沒有惠妹妹這般體貼莞妹妹的心思。方才一進來見小允子守著殿門,我便猜到是惠妹妹早把人還來了。」

眉莊笑吟吟道:「我與敬妃姐姐是一樣的心思,怕沒人與嬛兒打點著照顧柔儀殿,到底嬛兒也是有身子的人了,精神氣兒短,哪裡顧得過來。」

敬妃素手搖著一柄水墨繪江南山水的白紈扇,手上的碧璽香珠手串翠色瑩瑩,光華靜潤,與髮髻上的碧璽掛珠長簪相映成趣。她只含笑望著我的小腹道:「妹妹久經波折反而福氣更盛。胡昭儀有了帝姬之後,皇上多盼望她能再結珠胎,到底也是沒有那個福分。」

我坐在梅花竹葉的鏤花長窗下,臨窗小几上放著一尊汝窯白瓷美人觚,潔白如玉的色澤,供著新掐回來的紅薔薇,恣意柔軟地散開,熱烈到嫵媚的紅色。我微微撥一撥,便有細小清涼的水珠從枝條的軟刺上滾落,滴滴瑩潤似水晶,叫人忘記了刺的銳利傷人。

我得體微笑,「徐婕妤也是好福氣,不過眼下為星相所困罷了。」

敬妃閒閒地搖一搖團扇,只是抿著纖柔的唇淺淺微笑,「說起危月燕衝月,更有一樁好笑的事跟你說。端妃姐姐的閨名便叫月賓,旁人說徐婕妤的名字裡有個燕字,又住北邊,所以是危月燕。所以這樣論起來,她衝的可不是皇后和太后,而是端妃姐姐了。你說那危月燕一說可不是牽強附會?為著怕別人議論,前段時候端妃姐姐病著也不敢吭聲,怕人說她以‘月’自居,是大不敬。」

眉莊蜜合色鑲金絲袖下露出纖細白皙的指尖,握著一葉半透明刺木香菊輕羅菱扇,扇柄上的湖藍色流蘇柔軟垂在她衣袖上,清新如穿越竹枝間的清風幾許。她微微一笑,道:「病了也不吭聲,端妃姐姐的為人也忒和氣了,這樣好的氣性只該守著菩薩過的。」

我飲一口木樨花茶,悠悠一笑,也不言語。只想著端妃何曾是懦弱的人,不過是不願在節骨眼上惹是非罷了。

敬妃警敏,撞一撞眉莊的手肘,低聲笑嗔道:「什麼菩薩不菩薩的話,妹妹沒睡午覺,人也犯困了呢。」

我輕揚唇角,微笑道:「敬妃姐姐過於小心了,眉姐姐與咱們親密,不是那層意思。」

眉莊一時省悟過來,微微紅了臉色,道:「我原不是有心的。只是咱們說話也要留心,嬛兒才回來,以後不曉得有多少人要拿這件事去生是非呢。」

敬妃嘆了一口氣,微微蹙眉道:「妹妹此次回宮,皇上對外說是妹妹當年為大周祈福才去的甘露寺。可是宮中略有資歷的人誰不曉得妹妹當年是為何才出宮的,宮中人多口雜,只怕傳來傳去是非更多。」

笑言許久,早起梳的髮髻早就鬆散了,如雲朵一樣毛毛的蓬鬆著。可是人的心思卻不能鬆散下來。我淡淡笑道,「有人的地方總有是非,咱們都是活在是非裡的人,還怕什麼是非呢。」

敬妃笑道:「做人呢是想得開最好。」

於是言笑一晌,看靳娘抱了朧月玩耍,三人也說笑得有趣。正說著,卻見棠梨宮的小宮女抱屏來了,向眉莊請了個安,垂手道:「娘娘,太后午睡快醒了呢。」

眉莊淡淡道:「知道了。轎輦都備下了麼?」

抱屏倒也伶俐,脆生生答道:「白苓姐姐說娘娘上莞妃娘娘這兒來了,一時半會怕回不了棠梨宮,便叫奴婢領了轎輦在柔儀殿外候著了。」

敬妃抿嘴笑道:「惠貴嬪越來越會調理人了,十五六歲的小丫頭也那麼機靈,叫人瞧著就喜歡。」

眉莊「撲哧」一笑,道:「我哪裡會調教什麼人。只不過棠梨宮向來人少,若再一個個蠢笨著,可就沒有可使的人了。」說著向我笑道:「你昨日剛回來,太后說你有著身孕還舟車勞頓,就不必去請安了。今日就和一同過去吧。」

我頷首,「是想著要過去呢,只把不準時候反倒擾了太后清養。姐姐是最曉得太后的起居與脾性的,我就跟著去就是。」

敬妃見我們都要起身,忙笑道:「莞妃和惠貴嬪同去吧,一路也好照應,本宮就先回去了。」說著站起身來。

一邊朧月正抱著佛手玩得高興,見敬妃要走,也不帶上她,一雙大眼睛一轉,一下子就急得哭了。

敬妃心疼不已,一壁為難一壁哄道:「乖月兒,如今你就住在柔儀殿了,陪著你母妃可好?」

朧月一聽不能回昀昭殿,哪裡肯依,愈加哭鬧的厲害,只抱著敬妃的腿大哭不已。敬妃也是留戀不已,朧月厭惡地盯著我,哭道:「莞母妃一回來,母妃就不要我了。做什麼要叫莞母妃回來!」

我大怔,彷彿被誰狠狠扇了一耳光,直打得眼冒金星,鼻中酸楚。

敬妃一時也愣住變了臉色,急急辯白道:「莞妃妹妹,我從未教過月兒這樣的話!」說罷呵斥朧月道:「誰教你胡說這樣的話,叫母妃生氣。」

朧月有些怯怯,抓著衣裳嘟囔委委屈屈道:「從來沒見過什麼莞母妃,她來了母妃就不要我了,騙我說她才是我母妃……」說罷又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

敬妃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面有難色侷促著向我道:「朧月還小……而且從前,皇上從不許咱們在她面前提起你……我……」

我的神色已經轉圜過來,極力剋制著心中的酸楚道:「我此番回宮的確給姐姐添了不少麻煩,我本乃廢妃之身,皇上不告訴帝姬也是應該的。有我這樣的母妃很得臉麼?」

敬妃慌忙安慰道:「朧月不懂事,妹妹不要太自傷了!皇上雖然有心隱瞞……可是……終究是疼妹妹的。」說畢柔聲向朧月道:「惹了母妃生氣,還不快快認錯。」

朧月雖然不甘,但到底乖乖屈膝福了一福,低低道:「莞母妃不要生氣了。」說著握住敬妃的手,帶著孩子氣的天真撒嬌道:「月兒已經向莞母妃認錯了,母妃可不要生氣了罷。」她委屈著嘟囔,「從前母妃從不這樣說月兒的。」

朧月年紀雖小,然而刻意在稱呼上分清了「莞母妃」與「母妃」的稱呼。我愈加心涼,強忍著不落下淚來,不得不別過了頭。卻見眉莊微微舉起扇子遮面,已經遞了一個眼神過來。

我心下頓悟,少不得忍了眼淚,轉了微笑寧和的神氣,笑道:「姐姐別怪朧月,原是我的不是。這樣大剌剌地叫她認我這個母妃,殊不知自她出生三日後我們就未見過面,姐姐又真心疼她,孩子心裡總是把你當作了親母妃。為了她對姐姐這一句‘母妃’,我可不知要如何感激姐姐才好呢。」

敬妃稍稍和緩了神色,忙道:「妹妹這樣說就見外了,咱們是什麼情分呢。當年妹妹把朧月託到我手裡,也是為我。」

我拉起敬妃的手牢牢去握朧月的小手。朧月的手這樣小,這樣柔軟,像春天剛剛長出來的一片小小的柔嫩的綠葉。我傷心難耐,親生女兒的手,卻是我要我親手交到別人手裡去。然而再難耐,我依舊與敬妃笑得親切,「如今我還有一樁事情要勞煩姐姐。」我一手拉著敬妃的手,一手撫著小腹,「我現下懷著身孕,實在沒功夫照料朧月。說實話咱們母女分開那麼多年,我也不曉得該如何照料孩子。所以在我生產之前,還是得把朧月託付在昀昭殿,勞煩姐姐照顧著。只不曉得姐姐肯不肯費這個心?」

敬妃臉上閃過一絲分明的喜色,旋即掩飾了下去,道:「既然莞妃妹妹信得過我,我哪裡有不肯的呢?別說幫妹妹幾個月,便是幫妹妹一輩子也是成的。妹妹安心養胎就是。」一壁說話一壁已經緊緊攥住了朧月的手。

朧月緊緊依在敬妃裙邊,全不見了活潑伶俐的樣子,一副生怕敬妃不要她的樣子,只可憐巴巴的似受了驚慌的小鹿。

眉莊在衣袖下握住我的手,笑盈盈道:「嬛兒說的正是呢。她有著身孕,太醫又說胎像不穩,不能輕碰也不能動氣。朧月年紀小,萬一磕了碰了的可怎麼好呢。敬妃姐姐看顧朧月這麼久了,就請再費心吧。」

敬妃神色鬆快了下來,牽著朧月道:「如此也是。我回去也教導著朧月要小心,再這樣胡天胡地的,若碰了母妃肚子裡的弟弟妹妹可要怎麼好呢。」見我只是一味地和顏悅色,彷彿心甘情願,又道:「時候不早,不耽誤著兩位妹妹去給太后請安,我就先帶朧月回昀昭殿了。」

朧月巴不得這一聲兒,急急忙忙便要跟著敬妃回去,再不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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