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愈發低首楚楚,「多謝太后關懷。」
太后側一側身子,揉著太陽穴蹙眉道:「哀家如今身子不濟,沒那個精神聽著後宮的事。前些日子皇帝乍然跟哀家說你有了身孕要接你回宮,為著子嗣的緣故哀家要答應,也信得過你的人品,只是這兩年後宮裡出的事多,哀家不能不留個心眼,只怕有人狐媚了皇帝。」
我默然低首,小心道:「太后切勿氣壞了身子。」
太后目光微微一動,已含了幾分怒色,緩緩道:「生氣?若哀家真要生氣可生得過來麼。」她見我只默默垂首,一聲不敢言語,嘆息道:「你剛回宮,這話哀家本不該急著和你說,只是你既然回來了,有些事心裡不能沒有個數。」
我道:「臣妾洗耳恭聽。」
太后微微一笑,而那笑意並沒有半分溫暖之色,直叫人覺得身上發涼,「宮中人多事多,這也尋常,只是這些年皇帝寵幸的那些人忒不像樣。先頭一個傅如吟一味地狐媚專寵,哀家一怒之下將她賜死。現下又選了個御苑中馴獸的葉氏在身邊,出身如此低賤還封了她常在的位份。皇帝也可氣,年紀漸長,身邊留嬪妃的眼光倒不如往日了。」太后越說越生氣,她久歷宮闈,涵養功夫一向很好,喜怒皆不形於色。如今眉眼間皆有忿忿之色,可見這幾年內闈之亂了。
一時孫姑姑端了水過來,勸道:「太后別埋怨皇上,到底是那些女子妖媚,引誘皇上。」
太后抿了一口水,平伏了氣息道:「皇后不中用,連蘊蓉也不能叫哀家省心。」說著目光徐徐拂過我的面頰,「如今你既回來了,凡事都該規勸著點皇帝,想必他也能聽進去幾句。」
我恭謹低首,「太后的話臣妾牢記於心,必定不忘妾妃之德。」
太后頗為滿意,笑道:「你最聰明機慧,哀家的話自然一點就透。不過既說到妾妃之德,如今你是三妃之一,更要好好尊重皇后。」
我微笑,容色謙卑而和順,「皇后待臣妾很好,臣妾感激不盡。」
太后無聲無息地鬆了一口氣,含笑道:「那就好。」說著拉過眉莊的手拍著她道:「眉兒這孩子死心眼兒,如今都混得成了哀家跟前的人了,也不曉得多用心在皇帝身上。」
眉莊笑道:「太后這樣說,可是嫌棄臣妾服侍的不好麼?」
太后慈眉善目看著她道:「為著你很好所以哀家才心疼你。你和莞妃向來情同姐妹,如今莞妃都要有第二個孩子了,你還不加緊些麼?」眉莊微微臉紅,只是垂首斂容不語。
太后見她只是不語,微微屏住了笑容,露出一抹慈母的憂心之色,感慨道:「皇帝身邊哀家真正瞧得上眼的人不多。端妃和敬妃自然是好的,只是年紀漸長大約不容易生養了。年輕的裡頭蘊蓉還過得去,卻稍嫌浮躁了些。徐婕妤不錯,只是不太懂得爭寵,好容易有了身孕卻衝了哀家和皇后,到底福氣也薄。哀家一向看重你,你卻不把心思放皇帝身上。皇帝身邊沒個規勸的人,你叫哀家如何能放心。」
眉莊低低道:「臣妾知道了。」
太后微微沉吟。在這片刻的寂靜裡,我悄悄留意她的神情。這位昔日隆慶帝的琳妃容貌僅次於舒貴妃與玉厄夫人,智謀卻遠出於二人之上。她昔日的美貌日漸因早年宮廷中的刀光劍影與陰謀詭計而黯然,退隱之後又被病痛糾纏消噬,然而多年宮廷生涯賦予她的智謀與心機並沒有完全消退,在她力有所及的時候恰到好處地看顧著這個後宮。偶爾伸出的一記辣手,叫人不寒而慄。
她彷彿一把龍泉青口劍,雖然失去了鋒刃的寒氣,然而並未生鏽遲鈍。
太后瞅著她,肅然道:「光知道有什麼用呢?要做到才好。」太后拉過我與眉莊的手,鄭重道:「你們兩個若能好好在皇帝身邊輔佐,哀家才安心了。」
我笑意盈盈道:「眉姐姐侍奉在太后身邊也是為讓皇上安心政務,無後顧之憂。太后的囑咐姐姐自然會上心的。」
太后神色舒展,頗為稱意。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麼事,目光落在我身上,道:「你在甘露寺修行的時候,可遇見過什麼身份貴重的人麼?」
我以為她說的是玄清,即刻警覺,低頭道:「甘露寺群尼雜居,並無見到什麼身份貴重的人。」
「那麼……有沒有什麼美貌的女子?」
我心中詫異,當下明白太后所慮。想起舒貴太妃囑咐我的那些話,我立刻屏息,神情自然道:「臣妾在甘露寺潛心修行,並未遇見什麼美貌女子,所見的不過是尋常姑子罷了。」
太后微微頷首,「哀家也不過是隨口一問罷了。」
我與眉莊正陪著太后說話,卻聽外頭芳若進來道:「啟稟太后,胡昭儀與和睦帝姬來了。」
太后忙仰起身道:「快叫她們進來。外頭日頭毒,和睦帝姬這樣小,如何經得起曬。」
外頭小宮女們趕緊打起簾子迎了胡昭儀進來,胡昭儀俏生生福了一福,笑生兩靨,「孩兒還當太后午睡著沒醒,嚇得不敢進來,卻原來關上了門戶和兩位姐姐說體己話呢。」
太后笑吟吟道:「外頭天氣熱,就叫關了門窗納涼。」
胡昭儀這才施施然起身與我見禮,笑道:「莞妃好。」她才要做出欠身的樣子,我已經一把扶住了,滿面春風道:「妹妹生得又這樣親切,我怎捨得叫這樣天仙似的妹妹向我行禮呢。」
胡昭儀笑得嬌脆,「莞妃這樣說可要折殺我了,誰不知道姐姐是大美人呢,才叫皇上魂牽夢縈。」又道:「姐姐現如今有著身孕哪,我怎好這麼不懂事叫姐姐扶我。」說著不動聲色地推開我的手,雙手攏在刺金縷花的繁麗衣袖中,只向眉莊見了平禮。
我暗暗稱奇,她的位份原比眉莊高了半階,且以她的身份地位該是眉莊向她行禮,反倒她主動與眉莊見了平禮。胡昭儀笑道:「姐姐最近氣色極好,可是因為莞妃回來的緣故麼?」
眉莊淡然微笑,「有昭儀與和睦帝姬在,我一見就氣色好了,哪裡還是為了別人呢。」
太后笑著道:「芳若去拿新鮮的蜜瓜來,蘊蓉是最喜歡吃的了。」
胡昭儀謝過,走到太后跟前親暱道:「多謝太后疼孩兒,和睦也想著太后呢。」說著叫乳孃抱過和睦來,道:「叫太后瞧瞧,和睦又長高了呢。」
和睦帝姬才兩歲多,正是最喜人的時候,長相又酷似胡昭儀,嬌小圓潤,十分可愛。和睦探手到太后懷裡,含糊不清道:「太后奶奶抱,抱抱。」
孫姑姑忙笑著攔道:「太后病著呢,帝姬不好叫太后累著的。」
和睦帝姬哪裡肯依,扭捏著便往太后身上爬。太后也不生氣,一臉歡喜道:「抱抱就抱抱吧,只別把鼻涕眼淚蹭在哀家身上。」
胡昭儀笑道:「哪裡會呢,和睦最懂事不過了。」又拍手道:「太后今日穿戴得好富貴,既慈祥又莊嚴,真真好看。難怪和睦要粘著您呢,打量著她這麼點年紀也曉得好不好看了。」
我蓄了一抹淺淡的笑容,和氣道:「和睦帝姬的生母就是這樣的美人胚子,帝姬日日這樣看著美人,當然比誰都曉得好不好看。」
胡昭儀微微一笑,淺淺欠身,道:「莞妃是三妃之一,如今又剛為國祈福回宮,我是應該去柔儀殿正式拜見的。」我正要客氣,胡昭儀笑得自矜,微微弧度柔美的下頷,彷彿一隻小巧玲瓏的白玉盞,「只是我素日帶著帝姬,帝姬年幼,只怕脫不開身。」
她話中的意思我如何不明白,心下雖然不悅,臉上卻不露分毫,依舊微笑道:「妹妹照顧帝姬要緊。我們姐妹素日都能見著,何必專程跑一趟柔儀殿。只是不想今日會遇見妹妹,我為妹妹備下了一份禮,等下叫人送去妹妹的燕禧殿,妹妹別嫌禮薄才好。」
胡昭儀明媚一笑,揚著唇角道:「怎麼會!莞妃正得恩寵,送的東西自然是最好的。」她說得輕描淡寫,話中的酸意卻是掩藏不住,我暗暗好笑,只不言語。
說到此節,太后雖逗著和睦帝姬,也不免輕輕咳了一聲,緩緩道:「蘊蓉你也不曉事,莞妃回來,怎麼連正式拜見也推託了。」
胡昭儀嬌滴滴道:「一直都聽說莞妃是個明理得體的人,孩兒原不過是聽說,今日才算見真了。怪不得皇上疼她,太后也張嘴幫著她。太后方才這話可是錯怪孩兒了,孩兒只是想著,去柔儀殿相見要分了上下高低,好沒個意思。現下在太后這裡親親熱熱見了不是更好麼?太后反而說孩兒不曉事呢。」
太后忍俊不禁,笑著搖頭道:「到底是蘊蓉那麼愛撒嬌,說得哀家都不忍得編排她了。」
胡昭儀微笑著拈了一片蜜瓜送到太后唇邊,道:「蜜瓜很甜,太后也嘗一嘗吧。」
太后撫著懷中的和睦帝姬道:「和睦如今看起來像女孩子了,剛出生那時誰看了都覺得像個皇子呢。」
胡昭儀的神色有須臾的黯然,很快歡快笑道:「孩兒聽說先開花後結果,和睦長得英氣,說不定會招來一位弟弟呢。」
我驟然想起胡昭儀在不能生育之事,心下也有些惻隱,微笑道:「是啊,妹妹還這樣年輕呢。」
胡昭儀看我一眼,只是笑而不語。我這才留意到她的眼睛其實很有韻致,長方形的大眼睛看似頗有氣勢,配著懸膽玉鼻,妙目微橫的時候彷彿有無盡春水盪漾。縱然我是女子,亦不免為之注目。
如此說笑了一晌,天色漸晚,三人齊齊告辭。太后殷殷囑咐我道:「下回來把朧月也帶上,孩子多了熱鬧。」
我微微尷尬,依舊笑道:「是。」
起身踱過頤寧宮的重重殿宇時,我才驚覺,背心的衣衫已被方才在太后跟前被逼出的薄汗洇透了,這依稀的汗水彷彿提醒著太后的老辣與沉著。眉莊不解其味,笑言:「你還是這樣怕熱。」浮雲蔽日,近暮的風輕悠恬淡。時近六月的天光,沾染了霞色的陽光拂來滿身花樹成熟時的甘鬱芳香,叫人心境為之一爽。我把將要湧起的笑容無聲無息的壓制了下去,太后面前雖然敷衍過去了,然而她未必沒有提防我的意思。然而即便憂心,我的面容一如既往地沉靜,不見任何波瀾起伏。眸子似謙卑似慵懶微微垂下,只看著腳下的路。我暗暗定神,唯有腳下的路才是最要緊的。
甄嬛終究還是甄嬛,只是當年的莞貴嬪甄嬛早已如輕煙散盡,活在人間的,是莞妃甄嬛。
出了垂花拱門,胡昭儀轉身嬌媚一笑,甜糯糯道:「聽聞莞妃如今住的宮殿名叫未央宮。本宮孤陋寡聞,卻也聽說未央宮是專住寵妃的地方,漢武帝的衛子夫、李夫人和尹婕妤都曾居未央宮,可見是個聚寵集愛的好處所。」
我淡然一笑,「衛子夫、李夫人和尹婕妤都是出身寒微之人,再得恩幸也不過如此罷了。論起武帝一朝,唯有鉤弋夫人才是後福無窮。」我凝眸她姣好臉龐,不覺感嘆年輕當真是好,也或許是自幼養尊處優,她的臉龐完滿得如明月一般。「妹妹可知鉤弋夫人又號‘拳夫人’,這位夫人自幼雙拳緊握,無人可以開啟。自在趙地逢見武帝,才雙手展開露出一雙玉鉤。為此武帝對她寵愛異常,封婕妤,號夫人,建鉤弋宮。夫人懷胎十四月後生下昭帝,身後榮耀至極。」我停一停,「本宮略有耳聞,昭儀自幼右手不能張開,皇上在宮外遇見昭儀時才掰開了昭儀的手,露出一塊玉璧,上書‘萬世永昌’四字,可有此事麼?」
胡昭儀睫毛微動,「咯」地一笑,「莞妃初回宮廷,耳聞的瑣事倒是不少。聽母親所說起,這玉璧是本宮胎中帶來的。」
我且訝異且驚喜,「如此祥瑞之事如何不是人盡皆知?也恰恰因此祥瑞,昭儀才能與皇上結下奇緣,無怪乎皇上如此喜愛昭儀。來日昭儀得空,也讓本宮瞧瞧那塊玉璧,只當讓本宮長長見識。」
她嫣然一笑,雲袖輕拂如霞光輕盈,「莞妃深得皇寵,宮中什麼寶物沒有,不定能說出這塊玉璧的來歷來,能為本宮解了多年困惑才好。莞妃何時大駕光臨燕禧殿,本宮很樂意共賞呢。」說罷徑自盈盈踱開,再不理我。
眉莊同我上輦,見走得遠了,方斂容道:「玉璧之說不過是傳聞罷了,後宮奪寵爭風之事早已司空見慣,你何必留意她這些微末伎倆?」
「姐姐也以為她費恁多功夫只為爭寵麼?」我凝視她離去的身影,「如此處心積慮,只怕野心不小。」當下也不多言,上了轎輦,我見無人,方悄悄對眉莊道:「我瞧著胡昭儀很是自矜的一個人,對你倒客氣。」
眉莊抿嘴一笑,撥一撥耳墜子,道:「你不知道其中的緣故,一則是因為我是太后跟前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二則麼……」她微微壓低了聲音,「她懷和睦帝姬的時候大意了,走路不小心摔著,又不敢隨便召太醫來看,還是我薦了溫實初給她。所以她倒還肯給我幾分薄面。」她停一停,又道:「若不是因為我避寵多年,她也不肯用我薦的太醫。」
我淡淡道:「我說呢,她是什麼身份的人,卻肯尊重姐姐。」
「胡昭儀是過分,當著太后的面如此放肆,連去柔儀殿拜見也尋了個由頭免了。」她微微嘆息,看著我道:「也難怪她生氣,你若不回來,這三妃的空缺遲早有她的。」
我不以為意,只笑道:「她要與我過不去,我卻偏偏要和她過得去。你想太后方才的神氣,也是要看我是否能忍得下她的氣焰,是否真真和順而不狐媚生事……」話未說完,轎輦一個猛烈顛簸,幾乎是整個人向前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