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殿裡暗沉沉的,因著玄凌的闖入,宮人們迅捷地把鎏金蟠花燭臺上的紅燭點燃。柔儀殿燭火上佳,點燃時也無分毫煙氣散出。我睡得鬢髮鬆散的容顏就這樣突兀出現在玄凌的面前,連同我鬆散糾結的薔薇粉銀線浣紗寢衣。薔薇粉是很嬌嫩的顏色,用來做寢衣更是添了幾分嬌豔,我睡得衣衫不整,脖子下的幾顆琵琶扣都鬆開了,露出清涼的鎖骨。玄凌喉頭動了一下,示意槿汐等人出去。然而我抬頭的一刻,玄凌卻心疼了。因為這樣嬌豔的薔薇粉,愈加襯得我面色驚惶而蒼白,彷彿嫣然花瓣裡一點倉惶浮動的花蕊。他在床邊坐下,低低道:「可是母后給你委屈受了?」
我當即否認,「太后一向待臣妾極好的。」
他鬆一口氣,「母后待你好就好。」他的語氣溫軟下來,把我摟在懷裡,「到底怎麼不舒服了?臉色這樣難看。」
我伏在他胸前蜷縮成一團,低低道:「皇上,你就這樣抱著臣妾好不好?」
他的臉頰帖著我的額頭,沉吟片刻,喚了浣碧進來,道:「你是娘娘的陪嫁,你來說。」
浣碧躊躇著看我一眼,慌忙又低下頭去。玄凌見她這樣的神氣,愈加狐疑,道:「你只管說,沒人敢責怪你。」
浣碧「撲通」跪下,嗚咽著道:「傍晚小姐和惠貴嬪從太后處回來,差點從轎輦掉下來,因而小姐受了驚嚇。」
玄凌驚得站起,「好端端的怎會從轎輦上掉下來?」
浣碧低著頭,「是抬轎子的內監們不當心,踩了鵝卵石滑倒。」
「是在哪裡滑的?」
「玉照宮附近的六稜石子路那裡。」
玄凌閉目片刻,驟然睜目道:「六稜石子最是防滑,怎麼會有鵝卵石?這事不是責罰抬轎輦的奴才就能了的。」他輕聲道:「嬛嬛,你是疑心有人要害你,是麼?」
我忙搖頭,惶恐道:「怎麼會?臣妾不敢這樣想。」我垂著臉,帶了幽咽的哭腔,「臣妾只是覺得自己命數不濟,雖然承蒙皇上垂憐得以再度侍奉在側,可是隨意走一走都會滑跤,只怕終究還是沒福氣保住這個孩子。」
玄凌的口氣裡帶了斥責,那斥責也是柔煦得像拂面的輕風,「胡說,咱們的孩子是最有福氣的孩子,怎麼會保不住?今日的事不僅是那些奴才不懂事,只怕是有人看不過朕寵愛你才故意為之。」他揚聲喚李長進來,沉著臉吩咐道:「去把今日給莞妃抬轎輦的內監都痛打三十大板,打完了再給朕好好審問。敢動朕的人,朕絕不輕饒!」
李長躬身應了,正要出去。我忙喚道:「皇上——」我起身,扯住玄凌的衣袍悽婉道:「臣妾求皇上不要張揚此事。」
他回頭看我,頗為不解,「為什麼?此事顯然是有人要故意為難你,朕若不罰,以後再有這樣的事發生該如何?」
我低聲啜泣,「即便真有人要為難臣妾,也請皇上和臣妾一樣相信這是無心之失。臣妾不願為了自己一己之身而使後宮不寧,使皇上煩心。終究,臣妾也安然無恙啊。」
他的眸中盡是深深的憐惜,「嬛嬛,朕也是心疼你,怕你再有這樣的事發生。」
我輕聲求懇,「人誰無過。若皇上將此事張揚出去,大肆追查,反而讓那人狗急跳牆再生出事來,不如悄無聲息地掩飾過去,讓她自己反省也好。況且太后和皇后都身子不爽,臣妾甫一回宮就生出這許多事來,就算嬪妃們不怨聲載道,只怕太后也要責怪臣妾矯情。」
玄凌道:「有過不罰,此事又關係皇嗣,朕心裡總是不舒坦。」
風吹過,花樹顫顫搖曳,斑駁的痕跡淡淡的映在冰綃窗紗上,似欲伸未伸的指爪。我拉著他的手柔聲道:「皇上就當為臣妾和肚子裡的孩子積福吧。也當給那個人一個回頭的機會,若真有下次,再一併罰過。還有,那些抬轎輦的內監也是無心,出了事他們比誰都害怕,皇上也一併饒過了,好不好?」
殿內靜極了,彷彿無人一般,只遙遙聽得見遠處的蟬鳴在一天的聲嘶力竭之後無力地唱著一聲又一聲。晚風穿越樹葉的沙沙聲響,好似下著一場朦朧的雨,和著殿內清涼的氣息,恍若還在暮春時節。殿內燭光盈然,紅燭搖曳的柔光之下,緩緩滑落一滴滴軟而紅的燭淚,淌在鎏金蟠花燭臺上,逶迤成珊瑚的斑斕形狀。
玄凌抱著我的肩,輕聲讚歎,「嬛嬛,你總是願意體諒。」
我溫順倚靠著他,「臣妾並非大度,只是不想因臣妾所生的是非煩擾皇上。前朝政務已足夠讓皇上憂心,回到後宮,皇上更應放鬆才是,否則何來精力處理國事呢?」我帶點撒嬌的口吻,輕輕道:「臣妾方才請求的,皇上可依麼?」
玄凌氣消了許多,道:「如此,朕就先饒了他們這次。」他肅著臉色,「若還有下次,朕必定嚴懲不貸。」
玉簾輕卷,浣碧沉靜退下。玄凌捏一捏我的下巴,輕笑道:「方才嬛嬛說朕到了後宮之中應該放鬆,那麼你說朕該如何放鬆呢?」
我牽著他的手引他至榻上躺下,舀了一匙白檀添在青花纏枝香爐裡。那散碎的香如潔白的雪花一般紛紛揚揚散落到爐中,嫋娜的煙霧好似層層輕紗,綿軟地一重又一重恣意在重重的垂錦帷帳間,如輕絮瀰漫。整個大殿內恍若一潭深靜的水,寂寂無聲地安靜了下去。
我親自捧了一盞酸梅湯來喂到他嘴邊,柔聲道:「涼了好久了,皇上喝了可以解晚膳的油膩。」
玄凌眼角飛揚,道:「不過一盞酸梅湯而已,就來敷衍朕麼?」
我輕笑道:「哪裡敢敷衍皇上呢?這酸梅是用桂花蜜糖泡開,加了甘草、陳皮和肉桂制的。皇上這兩天不是有幾聲咳嗽麼?喝這個最好不過了。知道皇上要來,早早就在青瓦大花甕裡用冰水湃上了。」
玄凌眸中有融洽的暖意,「難為你有著身孕還這樣細心,胡昭儀今日問起朕為何這樣疼你——旁人哪裡知道你的好處。」
我笑答:「蘊蓉妹妹這樣說了麼?今兒在太后那裡還碰上她與和睦帝姬了。」
玄凌「哦」了一聲,道:「她沒跟你說什麼吧?蘊蓉年輕,有時候說話做事難免著三不著兩的。」
我道:「皇上哪裡的話呢,臣妾瞧著胡昭儀是極聰明俊俏的一個人呢。」
玄凌換了個舒適的姿勢躺下,漫聲道:「蘊蓉的脾氣雖然驕矜些,人卻是不錯的。」
我拾過一把羽扇,輕輕搖著道:「皇上累了,不如先睡上一覺,再去別的嬪妃處吧。」我為難地微笑,「臣妾恐怕不能侍奉皇上呢。」
玄凌打了個呵欠,散漫的眸中微有晶亮之光,道:「朕哪裡也不去,就算你不方便侍寢,朕也陪著你睡著。」
我歉然道:「怎麼好讓皇上為了臣妾如此呢?」
他笑著拉過我的手,隨手扯下帳簾,輕聲道:「只要朕願意。」
夜色深沉,窗外滿天星光漏進零星幾點,亦被紅綢樣的燭光綿柔化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