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清脆而明亮,似簷間玎玲的風鈴宛轉。她瞧見了我,細柔的眼睛詢問地望向端妃。端妃笑吟吟道:「這是你莞母妃。」
溫儀退開兩步,按著禮數規規矩矩道:「溫儀給莞母妃請安。」
我見她一身湖藍色織錦緙花短襦,穿乳黃撒花石榴裙,腰間扣著粉紫柔絲串明珠帶,脖子上掛著的正是我送的那個朝陽五鳳瓔珞圈。我見她身形還未長成,卻已見窈窕之態。眉眼間並無其母曹襄妃的世故精明,十分嫻靜溫文。
我點著頭感嘆道:「數年不見,溫儀已快成大姑娘了。」我向溫儀笑道:「你叫良玉?好漂亮的名字。」我轉頭向端妃,「這名字可是姐姐取的?」
端妃點頭笑道:「良玉到了四歲上還沒有名字,整日拿著封號當名字叫,我便給她取了這個名字,希望她能溫良如玉。」
我讚道:「果真是個好名字,足見姐姐望女成鳳之心。」
溫儀悄悄看我兩眼,轉頭對端妃嬌怯怯道:「這位莞母妃好生眼熟,良玉好似在哪裡見過。」
我摟過溫儀的脖子笑道:「不怪姐姐疼她,連我也愛得不得了,這樣的好的記性呢。」我向溫儀道:「你小時候莞母妃還抱過你呢。那時你愛玩,總摘了我身上的溜金蜂趕菊別針去。」
溫儀側頭想一想,臉頰有清麗透明的光澤,忽而笑道:「是呢,那別針被良玉玩了好些年,如今還在匣子裡收著呢。」
端妃指著她道:「你脖子上那個瓔珞圈便是前兩日你莞母妃著人送來的,你也該親自道謝才是。」
溫儀端正福了一福,道:「謝過莞母妃。」
端妃叫過她去,用絹子仔細擦著她的臉柔聲哄道:「跑了一會子也累了,去歇一歇就用晚膳吧。」說著便叫如意領下去了。
端妃轉臉問我:「給溫儀的項圈可是每個帝姬都有吧,可別落了人家的閒話。」
「都給了,連朧月也是一樣的。」我頓一頓,「只不知呂昭容家的淑和帝姬叫什麼?從前彷彿也沒有名字。」
「也是到了年紀才取的,叫做雲霏。」
我笑盈盈道:「好聽是好聽,只是在帝王家未免小氣了些。」
端妃撫著鬢邊的芙蓉花道:「你不曉得裡頭的緣故,當年呂昭容是在雲意殿被皇上親自挑上的,所以給帝姬起了這個名字以做念想,也好叫皇上念及舊情多多垂憐。」
我笑著嘆道:「可憐天下父母心罷了。」
端妃輕輕一笑,眼波流動,「可憐天下慈母心罷了,她們的父親可未必顧得上。像胡昭儀的和睦帝姬皇上倒看的上些,滿月時就給起了名字叫珍縭,可見是愛重得如珍如寶了。猶是這樣胡昭儀還是不足,抱怨朧月早早就有了名字。她哪裡曉得妹妹你為了朧月的苦楚。當真是生在福中不惜福了。」
我不以為意,只微笑道:「她福多人貴重,自然不怕折損了一些半些。」當下端妃留了我一同用了飯,方才送我到儀門外,看著我一路去了。
路上安靜,我便向引路的小允子道:「左右天色還早,不如去太液池邊走走也好。」於是一路穿花分柳,沿著太液池徐徐行走。
彼時夕陽西下,天空裡盡是五彩斑斕的晚霞,鋪開了滿天繽紛。
這樣靜靜的看霞光萬丈,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其實也還沒有多久,有個人對我說:「此刻一起坐著,越過天空看雲、說著話,或是沉默,安靜享受片刻的平靜吧。」
而如此平靜,我此生亦不可再得了。
心如這一面太液池水,表面來看平靜無波,而暗潮紛疊的瞬間,連自己也不能自制。
有歡悅的笑語之聲從身後的美人蕉叢傳來,我振作精神笑道:「才用過晚膳呢,端妃又許溫儀帝姬出來跑了,仔細肚子疼。」
小允子陪笑道:「聽著很熱鬧呢,娘娘要不要去瞧瞧。」
美人蕉開得如火炬一般,一樹一樹熾烈地紅著,或是吐露嬌嫩的鵝黃與豔媚的橘色,一朵一朵嫵媚柔軟地著,似慵懶春睡的美人。
叢叢舒捲自如的嫩綠之後,卻是敬妃抱著朧月小小的身軀,正仰頭看著天邊的雲彩說笑。朧月雙手勾著敬妃的脖子,頭靠在敬妃肩上。敬妃一手抱住她,一手拿絹子不時為她擦拭額頭的汗水,時而吻一吻她的臉頰,逗得朧月咯咯直笑。
我心下酸澀,正要悄然退開,敬妃已經瞧見了我,略略有些尷尬,道:「莞妃來了。」
朧月不情願地從敬妃懷裡跳下來,勉強行了一禮,道:「莞母妃好。」
我張開雙手向她,微笑道:「朧月過來,母妃抱你去玩。」
朧月別過頭,倏然往敬妃裙子後頭一躲,癟著嘴低低道:「我不去柔儀殿。」
敬妃大為尷尬,下意識地擋在朧月前頭,又覺得我與朧月到底是母女,不該她來擋著,便有些進退兩難,陪笑道:「朧月剛玩得興頭上,怕不願意去別處呢。」
我是一句玩話,卻不想招來朧月和敬妃這個樣子,頓時覺得難堪。敬妃以為我是因為朧月不肯回柔儀殿而不快,便放低了語氣,道:「為了那日說了句要和莞妃你回去,朧月整整哭鬧了一天。不如就讓她在昀昭殿再住幾日吧。」
敬妃的語氣裡頗有些哀懇之意,她與我都是正二品妃位,且資歷人望遠在我之上,其實不必用這樣的口氣與我說話。我微微不忍,念及端妃的再三叮囑,微笑道:「姐姐說什麼呢,我並不曾想帶朧月回柔儀殿,不過是想領她玩耍一回罷了。我不是與姐姐說過,在我生育之前朧月都要託付給你照顧了呢。怎地姐姐這麼快就忘了?」
敬妃暗暗鬆一口氣,轉瞬已經恢復平日的恬和淡定,笑道:「是呢,我也是和莞妹妹說笑的。」說著招呼我,「綰綰要去千鯉池餵魚,妹妹同去吧。」
我微笑搖頭,「宮裡還有些事,我且回去。姐姐陪朧月慢慢玩吧。」說著扶了小允子的手往未央宮的方向走。
走了片刻,直到看不見敬妃一行人了,小允子方怯怯道:「娘娘別生氣。」
我反而笑,「本宮有什麼好生氣的。」
小允子聽我這樣說,一時倒不好介面了,於是道:「多個人疼帝姬是好事,可敬妃娘娘似乎忘記了誰才是帝姬的生母了。」見我只是不作聲,又陪笑道:「方才敬妃邀娘娘陪帝姬一同去餵魚,娘娘若去的話不是正能和帝姬多親近麼?」
我心底發冷,道:「敬妃若真心邀我去的話適才一見我就會開口了,且她們去是母女情深,本宮去了又得生出多少嫌隙來,好沒意思。」小允子見我如此,嚇得大氣也不敢出,低著頭只管扶著我走。
背後悠悠然傳出一聲柔婉的呼喚:「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