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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傳5 第十六章 情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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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埋怨道:「強扭的瓜不甜,皇上又何必和小孩子作氣,反傷了父女之情。」

玄凌無奈,苦笑道:「那嬛嬛你待如何?」

我一急,伏在他懷中啜泣道:「若臣妾知道,也就無須這樣苦惱了。」

於是一連兩日,我飲食消減,悶悶不樂。玄凌一會子叫人來表演歌舞雜耍,一會子親自來講笑話與我聽,一會子又叫人進了時新的瓜果貢品來,一會子又叫眉莊、陵容來給我解悶,我始終是不展笑顏。

到底還是李長提醒了一句:「娘娘一人在宮裡難免思念家人,帝姬既然不親近,皇上不如讓她見一見別的家人,若見了面疏散了心腸,倒也好了。」

玄凌道:「莞妃的父母都在蜀中,一來一往就得多少時候。」

李長悄悄道:「皇上忘了,娘娘的兄長正在京中醫治呢,皇上不是給安排了麼。」

玄凌略略躊躇,道:「甄珩神智失常還未痊癒,朕如何能置莞妃於險地,萬一他傷了莞妃和她腹中的孩子該如何?」

李長道:「甄珩雖然神智失常,但經太醫治療之後很是安靜,並不吵鬧。若娘娘兄妹相見,保不齊還對他的病有益呢。莞妃娘娘見了兄長也心安了,左右是大家都好。」

槿汐將玄凌與李長這一番話轉述給我聽,道:「娘娘不必再生氣了,皇上已經應允明日送娘娘出宮去見公子呢。」

我啜著安胎藥,緩緩道:「若不如此任性上一回,恐怕我總見不到哥哥了。」我微笑看槿汐,「有你和李長,我也安心省力不少。」

槿汐臉上微微一紅,道:「奴婢與他也不過是略盡心力罷了。」

我笑道:「盡不盡心力也罷了,李長待你好就好。」我握住槿汐的手,道:「我總覺得是委屈了你。」

槿汐倒是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左右奴婢和浣碧姑娘不一樣,是一輩子不出宮的。即便有了恩典出宮,這輩子還能找到什麼依靠呢,與李長也不算太壞。」她停一停,「娘娘今日好生休息吧,明日這一天還辛苦呢。」

次日一早我照例給皇后請安過後,回宮換了尋常服色,坐著一頂小轎從角門出了宮去。

李長歉然道:「委屈娘娘坐這樣的轎子,只是娘娘這回出宮是沒有過了明路的,咱們只悄悄兒的去悄悄回來,神不知鬼不覺的。」

我笑道:「一切有勞公公安排就是。」

於是一抬小轎穿街走巷,大約一個時辰功夫就到了。下來卻見一座青瓦白牆的小院隱匿在鬧市之中,十分清靜。看護的院丁聽見聲音,迎出來道:「顧小姐來了嗎?」

李長使一個眼色,小廈子一巴掌拍了上去,喝道:「胡說八道什麼,是貴人來了。」那院丁捂著臉頰縮在後頭,小廈子問,「卜太醫呢?」

卻是一個半老的太醫迎了出來,見了李長慌忙行禮。李長忙道:「不用多禮,是貴人來看公子。」

他忙恭恭敬敬向我行了一禮,道:「給貴人請安。」我此時披著一件兜頭的青紗繡桃花兜頭披風,整個人隱在裡頭,只點了點頭徑直跟著卜太醫進去。卜太醫陪著小心道:「公子已經好多了,飲食如常,身子也健壯起來,只是神智還未完全清醒過來。」說著引了我到一間小房子外,指著裡頭道:「公子就在裡面。」

我見屋子的門窗上都上了鐵欄,裡頭黑黢黢的如牢籠一般,不由急道:「不是說他不傷人麼,也很安靜,怎麼還弄得像牢籠一樣。」

卜太醫陪笑道:「雖然不傷人,但還是這樣安全些。」

我只不作聲,睨了李長一眼,李長叱道:「胡說!既不傷人還防誰呢,好好的人這樣關著也關壞了。」於是道:「還不把門給貴人開啟。」

卜太醫慌忙開了門,道:「裡頭氣味腌臢,貴人小心。」

地上鋪的全是稻草,想是經過了梅雨季節也沒換過,有些潮溼的氣味,幾隻小小的黑蟲子在稻草間爬來爬去。屋子裡就一張小圓桌子和一張木板床,桌子上放著些吃食和半碗沒喝完的藥。哥哥就坐在木板床上,呆呆望著屋子裡唯一一扇開在房頂上的窗。

哥哥穿著一件土色的衣裳,衣裳上有些髒了,結了一塊一塊的汙穢油膩。頭髮亂蓬蓬地散著,想是許久沒梳了,整個人散發出一股餿味兒。他神情呆滯,眼珠一動不動,哪裡還有半分英氣翩翩的樣子。

我不禁心頭大怒,只問:「怎麼這個樣子?」

卜太醫並不知曉我的身份,只道:「皇上吩咐了微臣好好治他的病,但此人終究是朝廷的罪人……」

我微笑道:「所以你就這麼敷衍著了,是不是?」我強忍住怒氣,叫了浣碧進來,道:「去打盆熱水來。」浣碧一見此情景,臉色都變了,一時也不說話,忙端了水進來。我捋起袖子,含淚道:「哥哥,是我來了,你瞧你頭髮都髒了,我給你洗一洗吧。」

李長「哎喲」了一聲,忙道:「娘娘是貴人,怎麼能做這樣的活,讓奴才來吧。」我一徑自己動手,李長瞪著小廈子道:「沒眼色的東西,還不去打水來給公子洗澡換衣裳。」說罷朝一臉驚懼的卜太醫用力踢了一腳,道:「你們這班蠢貨,皇上下旨要照應的人都敢這麼敷衍!」

哥哥倒也安靜,低下頭任由我為他洗淨,我指著地上剛洗出來的一盆髒水,對浣碧道:「拿去倒了,再換乾淨的來。」

浣碧徑直端起水盆,對小廈子道:「勞煩公公幫我按著這位太醫。」小廈子見浣碧目露厲色,忙二話不說把卜太醫按倒在地,浣碧倏然拎起哥哥洗過的髒水,灌進卜太醫口中。卜太醫何曾見過這個陣仗,又是嘔吐又是求饒,直把黃膽水都吐了出來。

李長等人嚇得直吐舌頭,我只作沒看見,又拿皂角為哥哥搓洗,直洗了四盆水才洗乾淨。

小廈子又服侍哥哥洗了澡,倒是方才捱了打的院丁踅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套乾淨衣服,道:「這是給公子換洗的。」

我一時奇道:「這裡樣樣不周全,怎麼還有乾淨衣裳?」

那院丁道:「太醫只管給公子吃藥,其他一例不管。都是每月裡有位顧小姐來看公子一次,送些衣裳吃食來,再幫公子換洗一次。卜太醫收了她的錢,就許她來一次。」

我疑惑道:「哪位顧小姐?」

院丁茫然搖頭,「我也不曉得。」

一時哥哥洗漱完畢,換了間向陽的屋子住著。我心酸不已,一口口餵了藥給哥哥,盯著跪在地上的卜太醫道:「治了好幾個月了,怎麼還是一點好的樣子也沒有。」

卜太醫哭喪著臉道:「回娘娘的話,已經好多了。剛來時人狀如野獸,如今安靜了不少了。」

我把手中的碗往地上一撂,怒道:「胡說!人是不瘋了,可是呆成這樣還叫好的多了,本宮瞧你是不學無術的庸醫。」我怒不可遏,向李長道:「這位卜太醫打量著我們甄家的人都是好性兒,一味地拿話來糊弄。李長去回了皇上,照實稟報他欺上瞞下,推諉聖意,請皇上裁奪。」

李長躬身唯唯,「奴才回去一定立刻稟報,再換了好的大夫來,娘娘放心。」說罷向小廈子揮手道:「還不把這姓卜的給拉出去,免得汙了娘娘的眼。」

夏日裡房中悶熱,我開了窗子透氣,又解下了身上的披風。哥哥的目光落在我披風上的桃花上,喃喃道:「茜桃。」這一聲裡有幾許柔情,哥哥的手輕輕撫摸上披風上那一樹緋紅的桃花,眼中有了幾分神采。

我一聽嫂嫂的名字更是傷心,哥哥把披風摟在懷裡,低低喚著嫂嫂的閨名,半晌之後卻再無聲音了。

我心下苦澀,如吞了黃連一般,連五臟六腑都苦透了。我柔聲道:「哥哥,嫂嫂已經不在了,可是你要告訴我怎樣我才能幫你。哥哥!」

他牢牢抱著披風,神情溫軟得如嬰兒一般。片刻,低低吐了一句「佳儀」。若不是因為靠得這樣近,我幾乎不能聽清。

心頭豁然開朗,正要說話,李長進來催促:「娘娘,不早了,咱們得回宮了。」

我點點頭,叫浣碧,「賞那院丁,叫他好好看顧著公子。」

浣碧出去吩咐了,我伏在哥哥耳邊道:「爹孃都好,妹妹們也好。哥哥,若你不好起來,咱們一家子都不會好,你可記清楚了。」李長又催了一次,我只得扶著小廈子的手依依不捨出去了。

回去的路上不免心事重重,浣碧見我不快,便向李長道:「小姐午間還沒吃過東西,怕餓著了。奴婢去買些松子軟糕來給小姐吧。」

李長巴不得找點事情逗我說話,忙讓浣碧去了。轎子停在一條巷子裡。我心中煩悶,從轎內掀開簾子,但見一座府第荒涼悽清,門上朱漆剝落,似一張殘破的臉。門楣上斑駁的大字,隱約看去正是「甄府」二字。我幾乎要痛哭出來,這正是我生長了十五年的甄府啊!如今門前雜草叢生,人煙罕至,幾枝高出院牆的竹子都開了花萎敗了。牆脊上停了幾隻鳥雀,有一搭沒一搭地啄著瓦草,自得其樂。我強忍住眼淚,院子裡的牡丹花都謝了吧,廊下一溜籠子裡掛著的鳥雀都飛走了吧,哥哥房裡滿屋子的書也都不見了吧。

當年甄門何等顯赫,一日之中抬出了兩位宮嬪小主。哥哥又娶得如花美眷,立下赫赫戰功,家世榮耀如烈火烹油一般。如今門第凋零,人去樓空,竟然荒蕪至此了。

浣碧挑起簾子,道:「小姐吃點軟糕吧。」

我接過,緩緩道:「浣碧,這是咱們從前的家,現如今,咱們已經沒有家了。」

浣碧呆呆看了一眼,神情悲涼如冬日晨起時彌矇的霧氣,哽咽道:「是啊,我們已經沒有家了。」浣碧的目光中有分明而凌厲的恨意,映照出她的眸中我森然的面容。我瞭然,靜靜放下了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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