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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傳5 第二十章 錦囊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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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句話甫一齣口,我與端妃對視一眼,皆知今日這一番功夫算是白費了,不由得心下暗怒。

我暗暗發急,向玄凌道:「此事蹊蹺,若真是楊芳儀所為,她何必坦然承認是自己所為?推脫乾淨豈不更好!」

寶鵑忙道:「娘娘細想,咱們都知道這香囊是楊芳儀親手做的,她無可抵賴。若一口推得乾淨反而落了嫌疑,若自己認了,還可推說是旁人插手了。」

端妃望一眼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瑟瑟不已的楊芳儀,輕聲向玄凌道:「楊芳儀雖然是親手製成的香囊,然而已經兩年多了,或許到了安貴嬪手裡後又有旁人碰過也未可知,未必是楊芳儀做的手腳。」

陵容倚在玄凌懷中,似被勁風撲過的柔柳,柔弱無依,「臣妾所有貼身佩戴的飾物一向都是由寶鵑打理,她很穩重,絕不會有什麼閃失的。」

寶鵑亦道:「這個香囊娘娘一向很喜歡,若不是隨身佩戴著,就交由奴婢保管,再不會有旁人碰到的,連寶鶯和寶鵲也不會。」

如此一說,矛頭更是直指楊芳儀,叫她百口莫辯,楊芳儀慌得睜大了眼睛連連辯解。玄凌恍若未聞,一手抱著陵容,一手挽起她散落的頭髮疼惜道:「方才你怎不告訴朕這香囊是楊氏送給你的?叫朕這樣誤會你。」

安陵容依舊垂淚不止,道:「臣妾被人暗算多年而不自知,只顧著自己傷心了。」她盈盈拜倒,漣漣淚痕洗去嬌豔粉妝,「臣妾命薄,無福為皇上誕育子嗣,還因自己的緣故險些牽連了徐婕妤腹中胎兒。幸好劉德儀對麝香敏感而發覺得早,若真是傷到了徐婕妤,臣妾真是罪該萬死。」

玄凌的怒意在這句話後再次被挑起,他冷冷轉頭向李長道:「把楊氏帶下去吧。」

李長恭謹道:「請旨……」

玄凌的話語簡短而沒有溫度,「褫奪位份,先關進復香軒。」李長大氣不敢喘一聲,忙張羅著小內監帶著已經嚇呆了的楊芳儀下去了。

我按住心底所有的情緒,柔聲道:「到底是徐婕妤受了驚,皇上可要去看看她安慰幾句?」

玄凌遲疑片刻,望著懷中弱不禁風的陵容,道:「朕先陪容兒回去,等下再回來看徐婕妤,這裡先叫太醫先好生看著。」

我莞爾一笑,道:「這也是應該的,今天安妹妹也受了好大的驚嚇呢。」又喚寶鵑,「快扶好你主子回去吧。」

眼見她們都走了,劉德儀怯怯走到我面前,低低道:「娘娘……」

我忍氣溫和道:「沒你的事,回去吧。等下再讓衛太醫幫你瞧瞧身上的疹子。」

劉德儀點一點頭,迴轉身去,忽然失聲道:「徐婕妤……」

不知何時,徐婕妤已經半倚在玉照宮門內。她在禁足之中,無旨不得出玉照宮半步,但她到底也沒出宮門,算不得違抗聖旨。她嘴角含了一抹淒涼的微笑,駐足看著玄凌擁著陵容離開的身影,眼下的一點淚痣鮮紅如血珠一般。她玉蘭色的輕紗薄衣被風揚起如霧,身形單薄如紙,倚靠在朱漆大門的陰影裡,悽楚得似一片無人注目的落葉。

我一時不忍,上前攙住她的手,道:「婕妤受驚了,好好進去歇息吧,免得傷了孩子。」

徐婕妤的微笑淡淡在唇邊綻開,聲音哀涼如冬日裡凝結的第一朵冰花,茫然道:「娘娘都知道嬪妾受驚了,皇上怎麼就沒有想到呢?」

心口拂過一絲淺薄的難過,我好言安慰道:「皇上等下就會來看你的,婕妤別多心。」

徐婕妤只是一味微笑,她的笑容看起來比哭泣更叫人傷感:「那麼,今日懷著孩子受驚的究竟是嬪妾呢,還是安貴嬪?皇上,他到底是不在意嬪妾的啊……」

她的傷懷叫我想不出安慰她的話,依稀很久以前,我也曾為了玄凌的一言一行而哭泣難過,心思牽動。只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眼前的徐婕妤,恰如那一年的我,心思至純,為情所動。我招手讓竹茹取了一件披風出來,親自披在徐婕妤身上,婉聲道:「妹妹進去吧,傷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得。」

徐婕妤撫著自己的肚子,動作輕緩而柔軟,低低道:「是,我只有這個孩子了。」話未說完,身子往後一個趔趄,已經暈了過去。

幸好衛臨就在近旁,我與端妃也顧不得嫌隙,手忙腳亂扶了徐婕妤進空翠堂。衛臨搭一搭脈,神色頓時黯淡了下來,低聲向我道:「婕妤小主脈象混亂微弱,是受了打擊心智受損的緣故,且伴有胎動不安之像。只怕孩子會保不住,大人的母體也會損傷……」

端妃慨嘆一聲,痛惜道:「又是一個可憐人。」

我急火攻心,怒道:「你是太醫,必然能治。再不然,叫溫實初來,你們一同來治。若保不住徐婕妤和胎兒……」我直瞪著衛臨,「本宮要你拿命來抵!」

衛臨一驚,忙道:「微臣必當竭盡全力。」

我道:「不是要你竭盡全力,是要你一定保住她們母子兩人!」

「是」,他沉吟片刻,朗然道:「那麼請溫太醫一同到此斟酌。」

我頭也不回吩咐浣碧,「去請溫太醫到空翠堂,就說本宮以當年託付端妃娘娘一般把徐婕妤託付給他,他自然知道分寸。」

端妃在旁神色驚動,轉瞬平靜了下去,道:「有太醫在這裡,咱們就別在旁吵擾了,先回去吧。」又吩咐黃芩,「趕緊去回稟皇上一聲,說徐婕妤不大好,請皇上即刻來看。」

我扯一扯端妃的衣袖,壓低了聲音道:「姐姐糊塗了,皇上現在在她那裡,黃芩一個宮女怎麼能請得來,不如叫黃芩把話傳給李長,叫李長去請。」

端妃點頭道:「黃芩,你可要記牢,快去吧。」說著看我一眼,道:「你隨我回披香殿。」

我心中千頭萬緒,亦道:「我也有話對姐姐說。」

端妃微微頷首,徑直走了。我吩咐桔梗幾句,才選了另一條小路去了披香殿。

到披香殿時,端妃已經泡好了茶水等我了,茶香嫋嫋之間,讓人渾然忘卻了方才的種種心機較量,緊繃的神經也漸漸鬆弛下來。

端妃喝的是一盞檳榔參草茶,她徐徐飲了一口,見我神色凝重,便對吉祥道:「去煮一劑桑菊涼茶來。」她笑吟吟向我道:「桑菊茶是最下火的,我知道你生氣。」

我反問:「姐姐不生氣麼?」

端妃微微一笑,「生氣歸生氣,我也只當看好戲罷了。這一次雖不能助你扳倒她,卻又何必認真生氣呢?」她嘆,「只可憐了楊芳儀,無端背了這個黑鍋。」

「我與楊芳儀並不熟識,也不瞭解她為人。姐姐認為她當真無辜?」

端妃點頭,清亮的眼眸盈盈有神,低聲道:「楊芳儀性子很好。」她停一停,「連螞蟻都不捨得踩的女子,得寵是很應該的。」

我想起敬事房「彤史」上的記錄,不覺感嘆,「她飛來橫禍,只怕是因為得寵的緣故吧。」

端妃臉上泛起悽楚的冷笑,「這些年裡,連你、連過去了的華妃和傅婕妤,多少得寵的妃嬪都沒有好下場。屹立不倒的唯有一個安陵容,可見她的厲害。」

我微微冷笑,「安陵容這一招連消帶打、借刀殺人真是用得精妙,我自嘆弗如。」

「的確很妙,」端妃凝眸於我,「你我算計良久,她自然不會早早就料到咱們突然發難,能如此機變至此,是咱們小覷她了。」

我沉吟良久,目光只望著端妃窗外的蔭蔭綠樹微微出神,濃蔭青翠欲滴,彷彿就要流淌下來一般。我雙唇微動,輕輕道:「不是的,她一直就是想嫁禍楊芳儀。」我轉過臉來,緩緩道出心頭所想,「我早告訴過姐姐,她香囊中的氣味和她從前給我舒痕膠完全一樣,所以我斷定有麝香在裡頭。」心似被誰的手一把擰住了,我沉痛道:「我當年小產固然有華妃之失,然而歸根結底卻在舒痕膠上。」我見端妃凝神細聽,便接著道:「所以我再次聞到這個氣味的時候,比誰都害怕,也更警覺。每次安陵容與我說話的時候都很靠近我,並且都佩戴著這個香囊。而不與我接近的時候,我留意到她並不佩戴這個香囊。所以我揣測,她佩戴這香囊不過是想故計重施而已。能讓我落胎更好,即便不能落胎而被人發現時,她也可以把所以的事都推到楊芳儀身上,就如今日一般。所以無論我是否落胎,楊芳儀都遲早會被陷害,只不過是一箭雙鵰和一箭一雕的區別罷了。」

端妃明瞭,她彈一彈指甲,默然道:「我們原本是要劉德儀引出安陵容的麝香香囊,沒想到安陵容一口引出香囊為楊芳儀所贈,害自己多年不孕,又借自己危害別的妃嬪的胎兒。如此重罪之下,楊芳儀根本百口莫辯。因為孩子才是後宮女人立足的根本,任誰也不會覺得一個受寵的妃嬪會自己帶著麝香避孕。」

我心情沉重,彷彿落索的黃葉一般,「所以,不僅能除去得寵的楊芳儀,連安陵容自己也會更得憐惜而固寵,當真是一舉兩得之事。」

端妃揚一揚臉,淡漠得沒有一絲表情,「可是否除去楊芳儀,對安陵容來說並非是緊要的事。」

我攏一攏寬大的衣袖,換了個較為舒適的坐姿,輕聲道:「姐姐這樣聰明,豈不聞借刀殺人——自然也有人借了安陵容的手。」

端妃瞑目片刻,一縷涼意蔓上她清秀的眉目,「我只不明白,安陵容為何未有生育?」

我的笑意漸深,「皇后不允,她如何能生?」

端妃懶懶揚了揚眉毛,笑意舒展,「也是。她能在宮裡立足至今,也是有皇后提攜的緣故。只是今日一番功夫,咱們算是為他人做嫁衣裳了。」她停一停,意味深長地看著我,「本來這事該讓敬妃幫你,怎麼倒來找我?」

我輕輕一笑,「敬妃與我一向親近,又有朧月的一層關係,倒是束手束腳的叫人疑心。而姐姐從來甚少理事,偶爾在大事上管上一管也是合情合理的。」

我嘴上這樣說,心裡卻隱隱不快,有一層緣故並未向端妃說出口,便是敬妃已經一連數日不曾將朧月帶來柔儀殿了,卻聞得她向皇后請安的時候多了起來。

端妃「嗯」了一聲,道:「你考慮得很周詳,是該如此。」她似想起什麼事,「今日徐婕妤出事的時候你這樣緊張她,倒像是你自己快保不住孩子的樣子。」

我輕輕一笑,悽微道:「姐姐相信麼?我看見徐婕妤對皇上的樣子,就像看見從前的自己。」

「徐婕妤和你一樣都是頗負才情的女子,只是以色事他人,便沒有你這般得寵了。有時候我瞧瞧她的樣子,也真是可憐。」她望向窗外陰陰欲雨的天色,嘆道:「也不知道她這頭胎的孩子能不能保得住,皇上顧忌著天象也不多過問。」

有劇烈的風四處湧動,烏雲在天空蕩滌如潮,似乎醞釀著一場夏季常見的暴風雨。我幽幽嘆息了一聲,再無他話。

〖註釋:

1出自蘇軾《赤壁賦》。原句為「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兮嫠婦」。嫠婦指寡婦,以此來形容哭聲的悲傷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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