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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傳5 第三十二章 向來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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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注視著徐婕妤離去的背影,微微搖頭道:「徐婕妤雖然聰敏卻有些鑽牛角尖,今晚不免失儀。其實皇上對徐婕妤已是十分愛寵,她又將誕下皇嗣,還有什麼不足呢?」

玄凌若有所思,口中道:「徐婕妤倒不像這樣的人。」

皇后瞭然地微笑,「都是小女子而已,皇上最近對徐婕妤過分憐惜,她倒不如從前懂事了。」說罷轉頭笑著看我,和顏悅色道:「到底莞妃有氣度肯體諒些,只是未免你的好心會縱壞了她。」

我猛一警醒,謙順笑道:「娘娘擔心了。臣妾倒不是縱容,只怕徐婕妤動氣傷了龍胎,有什麼比皇上的子嗣還要緊的呢。」

玄凌溫柔睇我一眼,「自己身子弱還總擔心這許多。」

皇后凝眸於玄凌,「然而徐婕妤……」玄凌雖然不語,卻是望著徐婕妤的空座輕輕皺了皺眉頭。

至夜深時分,歌舞尚未有休歇之意,我趁著玄凌興致正濃無暇顧及其他,低聲向端妃笑語道:「姐姐方才怎麼喝起酒來了,桂花酒雖甜後勁卻大,瞧姐姐這個喝法是要添酒助興呢還是借酒澆愁?」

端妃眉眼間微有如煙輕愁,低嘆道:「雖然借酒澆愁無濟於事,可是看見呂昭容的樣子——是皇上第一位帝姬的生母又如何呢?家世恩寵不及胡昭儀,便被人踩到這般地步。唇亡齒寒,溫儀帝姬尚且還不是本宮親生的呢。」

我唇角含笑,壓低了聲音仿若閒話家常一般,「姐姐有姐姐的尊貴,誰又能無端牽連姐姐。不過話說回來,今日的事誰不明白,呂姐姐不過是個替罪羊罷了。然而若非皇上開口,誰又能輕賤了淑和帝姬的生母去。」

端妃睫毛都不抬一下,然而語氣中涼意畢顯,「咱們皇上……君心不似我心,大約是所有女子的苦楚了。」我不語,目光所及之處,一抹素色泠然於五色迷醉之外,明明如月。

酒過數巡,一則我身體吃不消,二則擔心徐婕妤,道一聲「乏了」便先告退下去。我一心牽掛徐婕妤,便吩咐了轎輦先往玉照宮去。待轎輦行到玉照宮時,夜色清亮若銀瀑傾倒於玉照宮碧瓦琉璃之上,濺開無數明光。圓月愈發明亮起來,滿天繁星更好似一望無盡的水銀碎片,滾開一天的璀璨。涼風徐徐而至,只覺心懷暢然。我才入儀門,見桔梗急得到處亂轉,似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我心一沉,忙問:「怎麼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桔梗倏然見到我,如見了救星一般,急急道:「娘娘來了就好,我家小姐動了胎氣了直喊疼呢,還忍著不許奴婢去請太醫,這可怎麼好?」

我心下一沉,忙道:「這是怎麼說的?好端端的怎麼會動了胎氣?」

桔梗急得要哭,只一味啜泣著跺腳,恨恨道:「赤芍那個小蹄子!」

我忙止道:「什麼赤芍,如今她是榮更衣,別錯了稱呼害你們小主!」我喚過黃芩:「你來說。」

黃芩口齒爽利,道:「皇上今兒個挑了赤芍封了更衣,已拾掇了地方出來叫人來收拾榮更衣的東西。小姐不知是氣惱還是什麼,方才臉色就不好。如今她們亂鬨鬨收拾了東西走,想是驚擾了小姐歇息。」

我蹙眉搖頭,望著一輪圓月嘆息道:「皇上也太耐不住性子了,要給她位份封她更衣也不急於一時,大可等到徐婕妤生產之後,何必這樣毛躁。」

桔梗忍不住嘟嘴道:「明明是皇后她……」

浣碧低聲寬慰道:「皇上也不是這樣急性子的人,多半是榮更衣挑唆了皇后,她有皇后主持,又仗著你們小主素來和氣,益發登頭上臉了。」桔梗本是徐婕妤的心腹,又是陪嫁進的貼身丫環,自然心疼自己的主子,不覺漲紅了臉愈加著惱。

我心下有數,不覺微微一笑,心頭重又被焦慮攫住,急忙催促道:「你家小姐疼糊塗了,難道你也糊塗了麼?眼下有什麼比婕妤的性命還要緊,還不快去請衛太醫來!」我想一想,「溫太醫也一同請來,本宮進去瞧你家小姐!」

浣碧忙不迭拉住我勸道:「產房是血腥不祥之地,小姐自己也懷著身孕怎麼好進去!」

我回頭叱道:「胡鬧!還沒生呢,何來血腥不祥!徐婕妤心氣鬱結,這樣生產何等危險,我怎能不去瞧!」說著一把推開她手,徑直往內堂走去。

徐婕妤素來清減不愛奢華,所居的空翠堂一向少古玩珠玉,連應時花卉也不多見,綠影疊翠,晚風拂動室內輕軟的浣溪素紗,一地月光清影搖曳無定。朦朧中看見外頭幾盞蕭疏的暗紅燈盞被月光照得似卸妝後的一張黯淡疲倦的臉。那紅光投在暗綠的內室,唯覺刺目蒼涼,蕭索無盡。

華衾堆疊中的纖弱女子無力傾頹,身子蜷縮成一個痛苦的姿勢。她的臉色蒼白若素,透明得沒有一絲血色。一雙纖手綿軟蜷曲在湖藍色疊絲薄衾上,似一個蒼冷而落寞的嘆息。她愁眉深鎖,疲憊而厭倦地半垂著眼簾,偶爾的一絲呻吟中難以抑制地流露深深隱藏著的痛苦。

我輕輕嘆息了一聲,將手搭在她孱弱的肩上,柔聲道:「把自己作踐成這個樣子,何苦呢?」

她的肩膀瑟縮著,彷彿一隻受傷的小獸。半張臉伏在被子裡,我看不見她的淚水,只見湖藍色的疊絲薄衾潮溼地洇開水漬,變成憂鬱的水藍色。我輕輕道:「傷心歸傷心,自己的性命也不要了麼?」

半晌的靜默之後,她嘶啞的聲音嗚咽而含糊地逸出:「性命……我的性命他何嘗有半分牽念呢?」

我不覺心下惻然,只得安慰道:「男人家貪新忘舊是常有的事,何況是皇上,妹妹難道如此看不穿麼?」

「如何看穿呢?」徐婕妤吃力轉身,戚然一笑,「一旦看穿便是撕心裂肺的疼痛,若裝著眼不見為淨,皇上卻連睜一眼閉一眼的餘地都不留給我。」她滿面皆是淚痕,勉強維持的笑容在急促而軟弱的呼吸中滲出一種水流花謝、曲終人闌的悲傷杳然,彷彿天上人間的三春繁華之景都已堪破了。她的神情如此空洞,除了一覽無餘的悲哀之外再無其他。我從未見過她如此絕望的樣子,整個人如凋零在地的一萼白玉蘭,被雨水沖刷得黯黃而破碎。

我柔聲安慰道:「你身子不適,先別說這些話,好好請太醫來看才是正經。」

她一雙眼眸睜得極大,似不甘心一般燃著黑色的火焰,她豁地抓緊我的衣襟,喘息道:「甄嬛,有些話我從未說過,如今……如今……」她沉吟片刻,忽而低迷一笑,「你回宮以來我一直稱你‘娘娘’,然而這一聲‘甄嬛’已在我心裡顛倒過了無數遍。自我第一日入不聽說你,無數人都把你當作笑話說,我心裡卻一直好奇,究竟你是怎樣的女子!直到我侍奉在皇上身邊,我便更好奇。」她的呼吸有些混亂的急促,臉色暗紅如潮卷,「皇上心裡沒有我,我從來就明白。我曉得我不夠美,不夠乖巧,唯一的好處不過是飽讀讀書。然而這又算什麼,論起讀書來,已有一個才華卓絕的你。宮裡又有萬分得寵的安貴嬪,我用心再深也難得皇上時常眷顧。後來皇上有了傅如吟,我一直想不明白,傅如吟如此淺薄,皇上怎會對她愛幸無極。後來傅婕妤死了,我才隱隱聽說她像你,相處的日子愈久我就愈明白,皇上是何等想念你、牽掛你——雖然他從不告訴任何人。直到那日我看見你,我才肯想念,傅如吟和你那麼像,皇上他——」她牢牢迫住我的視線,含笑悽微,「莞妃姐姐,您何其有幸,雖然你遠離紅塵候選,可是皇上並未停止過思念你。皇上偶爾願意來看我,不過是喜歡看我坐在窗下看書的樣子。你知道麼?」她忽然悽豔一笑,如雪地裡乍然開放的一朵泣血紅梅,「皇上一向最愛看我著紫衫,執一卷讀書在軒窗下靜靜看書。直到你回來我才曉得,那側影像極了你看書時的樣子。也唯有這個時候,皇上才會最溫柔地待我。」

我於心不忍,這樣的痛楚,被人視作替身的痛楚,我如何不曉。只是不同的是,我的真相是夕之間被殘忍撕開,而徐婕妤,卻一直是自知而隱忍的。我怔怔想,要多深的愛,才能容忍這樣明知是錯覺的情意。我輕輕撫著她的背脊,驟然驚覺她是這樣的瘦,一根根骨頭在掌心崎嶇凸顯,彷彿微微用力就能折斷一般。心下沉靜,她一直都是不快樂的,兼之赤芍之事更是心灰意冷,她本就是敏感多思的女子,如何能經得起這番波折。

「只要你願意,儘管叫我甄嬛就是,一切名位榮華本就是虛的。」我柔緩道:「你既然這樣不快樂,早早學端妃也是一條出路。」

徐婕妤的目光倏地一跳,輕輕搖頭。她那樣脆弱無力,搖頭時有碎髮散落如秋草寒煙悽迷,唇角的一縷微笑卻漸次溫暖明亮。「我在皇上身邊的日子,只要能遠遠看著他,他待我情意浮淺,可是那有什麼要緊呢?」她的眸子底處越來越沉醉,有華彩流溢,「我還記得選透那一日,我在雲意殿第一次瞧見皇上。他在遙遙寶座之上,那麼高大,那麼好。他很溫和地問我的名字,雖然之後他就忘了。可是在他對我說話的那時候,在我心裡,這世間再沒有一個男子能比得上他。」

心思觸動的一瞬,立刻想起那素色身影,在我心裡,這世間亦沒有一個男子能比得上他。滿心滿肺,唯有他才是心之所繫,魂之所牽。念及此,不由也悵惘起來。

徐婕妤牢牢盯住我,「姐姐對皇上也是同樣的心思吧?所以才肯歷盡艱難回宮來。若換作旁人,曾是廢妃之身,又家世傾頹,如何還敢再回這如狼似虎的後宮來?」

徐婕妤的心思到底是簡單了。而當著她的面,我自然不好反駁。她伏在床上,吃力一笑,「初見姐姐時我雖在禁足中,然而只那一眼我就明白,姐姐值得皇上如此喜歡。而姐姐對皇上的情意亦是投桃報李,一片赤誠,因而我只為皇上高興,半分也不敢怨恨姐姐。」

我疑惑,「妹妹既能容我,又何必為赤芍如此計較?」

她頹然,「天家薄情,迎回姐姐已經艱難,當倍加珍惜才是。然而姐姐與我都為他懷著子嗣,他轉頭又有新歡。從前我總以為沒有姐姐在皇上才多內寵,如今姐姐既在,皇上尚且連輕薄佻達如赤芍的也收在身邊,叫我怎能不灰心?!」一語未完,淚又流了下來。

徐婕妤氣息不定,身邊服侍的人又一概被趕了出去,我見她神氣不好,情緒又如此激動,愈加擔心不已。此時她穿著家常玉蘭色的寢衣,我無意將手擱在榻上,忽覺觸手溫熱黏稠,心下陡然大驚,掀開被子一看,她的寢衣下襬已被鮮血染得通紅。我失聲喚道:「浣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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