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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傳5 第三十三章 愛怨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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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一隻墨色的黑貓從永巷的牆頭直躍而下,穩穩地撞向我的小腹。躲閃不及,眼睜睜看著它凌厲撲來,彷彿被一拳狠狠擊中的感覺,整個人不覺向後踉蹌了兩步,那種飛撲而來的力道和冰冷刺骨的恐懼痛得我彎下了腰。浣碧一張俏臉嚇得雪白,慌忙和小允子扶住我道:「小姐怎麼樣了?!」

我只覺得雙足自小腹以下痠軟不已,腰肢間痛不可當,那種熟悉的溫熱的痛感隨著涔涔冷汗漫延而下。

小允子見扶不動我,一時驚怒交加、氣急敗壞,一腳朝黑貓狠狠踢去,咒道:「畜生!」他那一腳去勢凌厲,足足用上了十分力氣。那黑貓被他一腳踢得飛起撞在硃紅宮牆上,有沉悶的聲響夾雜著淒厲的嘶叫和骨骼碎裂之聲,血腥的味道在四周漫溢開來。

我厭惡地轉過頭,低頭看見自己高聳的腹部,下墜般的疼痛讓我越來越心慌。我極力掙扎著扶住牆靠下,一手用力抓住浣碧的手心,維持著僅剩的意識吃力地吐出幾字:「快去找溫實初……」

溫實初到來時我已輾轉在柔儀殿內殿的床榻上。劇烈的陣痛如森冷的鐵環一層一層陷進我的身體骨骼,環環收攏迫緊。我陷在柔軟如雲的被褥中,整個人如失重一般無力而疲憊。半昏半醒間的疼痛讓我輾轉反側,眼前如蒙了一層白紗,看出來皆是模糊而混沌的,隱隱綽綽覺得有無數人影在身前晃動。

八月中旬的天氣,溫實初的額頭全是晶亮如黃豆的汁珠,他顧不及去擦一擦,伏在我耳邊道:「娘娘別害怕,一定會沒有事的。」我勉力瞧他一眼,苦笑道:「辛苦你了,快擦擦汗吧。」

他急得跺腳,心疼道:「什麼時候了娘娘還在意這些。」

強烈收縮的疼痛逼得喉頭髮緊,我的聲音乾澀,勉強笑道:「你是太醫,怎麼急成這個樣子?更叫我不安心。」

溫實初「嗐」了一聲,也顧不得要拿絹子舉袖便去擦。他見四周忙亂,趁著把脈的時分悄聲道:「看脈象不是吃了催產藥的緣故,怎會一下子就要生了,莫不是出了什麼事?」

我按捺著痛楚道:「大約是今晚事多損了心氣,左右日子到了,生下來也好。」

他的嘴唇微微張合,知道也問不出什麼,只得道:「皇上一聽急得不得了,丟開了玉照宮趕來了。」

我腹中絞痛,一時無力說什麼。良久,沉重呼吸的滯納間隱隱聞得爐中催產香料裡夾雜了薄荷的氣味,清亮苦澀地刺激著我昏沉的頭腦。溫實初臉上的汗珠一層層地沁出來,他不時抬袖雲擦,卻總也擦不淨的樣子。

他回頭利落吩咐隨侍的產婆道:「去看看催產的湯藥好了沒?記得要煎得濃濃的才好讓娘娘入口。」他頓一頓,忽然壓低了聲音悄悄道:「皇上不便進來,有句話微臣不得不問娘娘,若是有什麼不測,娘娘要自保還是保胎兒?」

我倏地一驚,狠狠掙扎著仰起身要去抓他的衣襟。到底是臨產的人,手掌一點力氣也沒有,只得牢牢盯住他大口喘息著,失聲道:「溫實初,我以我們十數年的情分要你答允,任何時候,你都不能傷到我的孩子。」

他頓一頓,霎時面孔雪白,頹然苦笑,「我早知道你要這般每件事我,偏偏不肯死心非要來問你一問。」

我心力疲乏,見他如此神情亦不覺心軟,「世上你不肯死心的事又何止這一樁呢?」不過是一瞬,我昂起頭,厲聲道:「我只要你記住——能保得住我們母子三人是最好不過!若真不能保全,就舍母保子。否則,你便讓我活了下來,我雖然身為妃嬪不得自成說,但你知道的,若失去這了個孩子,我必然會做出比自盡慘烈百倍的事情來。今日你雖叫我活了下來,到時也必定會後悔萬分!」我大口喘息著,「你曉得我的性子,我說得出必然做得到!」

他又是惶急又是氣惱,臉色鐵青叱道:「什麼時候了還說這樣沒輕重的話,不怕不吉利麼?!」

溫實初一向溫和敦厚,甚少這般對我疾言厲色,我曉得他是氣極了,一時也低了頭,啞聲喚過槿汐道:「皇后也來了麼?」

槿汐福一福道:「皇后在玉照宮守著徐婕妤,皇上帶著端妃娘娘來的。」

胸腔一陣氣息翻騰,失聲道:「不好!只有皇后在玉照宮,只怕徐婕妤的胎會保不住。」

浣碧急得頓足,「小姐瘋魔了,自己都成了這個樣子還要去顧別人麼?!」

我橫她一眼,吃力道:「你都忘了麼?!」我的氣息越來越沉重,每一呼吸幾乎都牽扯著腹中的陣痛,身體要裂開來一般。我沉聲道:「槿汐,既然皇上來了,你就去回稟,說本宮若然有什麼不測,請皇上不要顧念多年情分,斷斷不要猶豫,必得舍母保子。」我頓一頓,咬唇道:「再稟告皇上,若本宮當真無福養育子女,但請皇后收養這苦命孩兒,莫在襁褓之中就失了慈母關愛。」

浣碧急得要哭,「小姐何苦要叫槿汐去回稟這樣不吉利的話呢!」

槿汐到底沉著,微一凝神已然明白過來,扯一扯浣碧的衣袖道:「姑娘莫急,娘娘若不作此託孤之語,如何能調虎離山保得徐婕妤母子平安。」

浣碧這才稍稍放心,槿汐旋身雲了,很快進來道:「皇上說了,母子都要平安無恙,否則要太醫院一同陪葬。不過皇上已命人去請皇后速速來未央宮照應。」

我微微鬆一口氣,「槿汐,你必然把話說得極穩妥。」

槿汐低眉順目,「奴婢只說娘娘再三請皇上斷斷不要猶疑,切莫顧念年情分。」我心上一鬆,只覺身上力氣也用盡了,只想閤眼沉沉睡去。我勉強道:「那麼徐婕妤那邊誰去照料?」

「端妃娘娘自請去了玉照宮。」槿汐稍稍躊躇,頗有擔憂之意,「聽說徐婕妤已然痛得昏死過去了。」

端妃行事沉穩,我自是十分放心,不覺長嘆,「我已經盡力,徐婕妤能否無恙,只看上天肯否垂憐了……」

話音未落,腹中陣痛一波又一波抵死衝上來,四肢百骸皆是縫隙般裂開的疼痛,渾身的骨骼似乎都「咯吱」掙開來。溫實初的聲音焦急不堪,向產婆道:「杵在這裡做什麼,娘娘胎動已經發作得這樣厲害,還不上催產藥來!」

我痛得幾乎要昏死過去,死死抓著雲絲被的指節擰得關節發白,心底有低微得只有自己聽得見的呼喚。

一簇簇粉紅爛漫的桃花,人間四月芳菲盡,山中桃花始盛開。彷彿還是在凌雲峰禪房的日子,在視窗望出去,風吹過亂紅繽紛,漫天漫地都是籠著金燦燦陽光的飛花如雨。

泥金薄鏤鴛鴦成雙紅箋。

玄清甄嬛

終身所約,永結為好。

春深似海。鳳凰于飛,翽翽其羽,多年所願終於成真。

然而,榴花開處照宮闈,那明豔刺目的鮮紅刺得我大夢初醒,原來種種命運與深情,都可以這樣被輕易分開,百轉千回,終無回頭路。

玄清,玄清,我如何才能完全割捨你?

冷汗膩溼了頭髮,昏昧中宮人的話語模模糊糊落在耳中:

「皇后娘娘也趕來了,陪著皇上著急呢,叫奴婢進來囑咐娘娘安心生產就是……」

「娘娘久久生不下來,皇上臉色都青了,可見皇上多在意娘娘……」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稍稍清醒一些,隱約聽得外頭一陣喧譁,內殿的門倏然被開啟,有人疾奔而進。我正心中詫異何人敢在柔儀殿如斯大膽,卻聽得周遭宮人們的驚呼不亞於我內心的驚詫,「產房血腥,淑媛娘娘有孕在身如何能進來?!」

溫柔的聲音熟悉在耳畔,冰冷的指尖被柔軟的掌心合住,「嬛兒,是我來了。」

那樣溫暖的聲音,我在矇昧中落下淚來,依稀還是年幼時,每到年關或是避暑時節,眉莊總是這樣笑吟吟解落披風踏進我的快雪軒,「嬛兒,是我來了。」

一顆心好似塵埃落定,漫漫滋生出無數重安穩妥帖來。還好,還好,無論人世如何變遷,眉莊總是在這裡,在這裡陪我一起。

費盡無數力氣,終於睜開了眼睛,心酸不盡卻先安慰笑了出來。眉莊大約走得急,鬢角散亂,衣襟上流蘇糾結。她是那般端莊的女兒家,總是步步生蓮,足不驚塵,一顰一笑皆是世家女子的穩重閨訓,何曾這樣驚惶失了分寸過?

溫實初倏然立起在我面前,擋住我一床的血腥狼狽,驚向眉莊道:「淑媛娘娘如何來了?」他略略往前一步,「產房血腥如何沒有半分避忌,你也是有身子的人了。」

他的口氣是輕而焦灼的。大約是熟不拘禮,他的口氣有熟稔的輕責。床帳上的鏤空刺繡銀線珍珠水蓮花紋在如晝明亮的燭光下熒光閃爍,彷彿是床頭的赤金帳鉤在晃動中輕微作聲,我的耳朵嗡嗡作響,混亂中莫名覺得溫實初的責備與勸阻中有隱隱的溫存和關懷。

我暗暗嘆氣,許是對溫暖的人情渴慕太久,我竟生出這樣的錯覺來了。

城的聲音是有別於對我的暖洋,清冷如碎冰,「皇上也攔不住本宮,溫大人以為還能勸本宮離了這裡麼?」

溫實初的聲音多了幾分柔和委婉,「娘娘懷著身孕是千金之體,多少也要當心些。」

「大人若願意,這話大可去說與外頭的皇上與皇后聽,想必他們更能入耳。本宮若是忌諱就不會闖進柔儀殿,既進來了就沒打算出去。」眉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宛然生出幾許春水般婉漫的關切,亦有幾絲沉沉秋水般的自責,「從前你生朧月時我不能陪在你身邊,我在甘露寺受盡委屈時我也不能陪在你身邊,如今我若再不能,豈非辜負我們自幼的情分!」

我眼中一酸,一滴清淚宛然無聲隱沒於枕間。她吃力在我榻邊伏下,菊花凜冽的香氣漾著她溫暖的氣息蘊在耳邊,她纖細的手澈白如玉,隱隱有淺青色的血脈流轉,溫熱地覆上我的臉頰,「嬛兒,我一直在這裡陪著你。」

痛楚的輾轉間,腦海中驟然清晰浮起相似的話語。這樣的話,近在身前的溫實初說過,一門之隔的玄凌說過,紅牆阻隔外的玄清亦說過。然而此刻,卻是眉莊的言語最貼心貼肺,十數年情誼,總比拗不過命運的情愛更不離不棄。

多年隱忍的不訴離傷,多年習慣的打落牙齒和血吞,此刻終於鬆弛了身心,把臉貼在她的手心,低低呢喃:「眉姐姐,我很疼。」

她的聲音和煦如風,「很快,很快就好了。」淚眼迷濛的瞬間,瞧見眉莊欲橫未橫的眼波,說不出是埋怨還是嗔怒,卻別有柳枝搖曳的柔婉,向溫實初道:「兩碗催產藥喂下去了還不見動靜,到了這個時候還不用重藥麼?」

溫實初跺一跺腳,不覺長嘆,看我一眼道:「清河王府預備下的催產藥固然是難得一見的好東西,否則清河王去往上京之前也不會親自送來,就為防著有這一日。只是……到底藥性霸道,不到萬不得已時切切不能輕用。」

眉莊的側臉在燭火明媚下瑩然如玉,更兼玉的潤湧起與清冽,她一雙清澈明眸牢牢迫住溫實初的雙眼,「既是男兒身,做事何必這樣畏首畏尾!哪怕藥性霸道,如今已是迫不得已之時,只要能保胎保命,何事不能權宜為之!你一向護著嬛兒如同性命一樣,如今節骨眼上怎麼倒猶豫起來了?!」眉莊待溫實初一向客氣,幾曾這般厲色說話。她大約知道自己毛躁了些,緩一緩神氣,憂道:「王府的東西自是好的,我只擔心總好不過宮裡的,清河王自己都沒成家立業,何來留心這些,只怕吃下去無濟於事!」

溫實初滿面紫脹,只低了頭默默不語,片刻道:「你放心——清河王什麼世面沒有見過,自然是極好的物事,數月前就交到了我手裡。」溫實初不自覺地看我一眼,很快別過頭去,斂衣道:「煩淑媛照看,微臣去加幾味藥就來。」

我聽得清河王府四字,心頭驟然一震,神智清明瞭些許。溫實初寥寥幾語,我心中已然明白過來,原來……原來……他傷心離京避開這傷心地時,也早早為我做好了萬一的打算。

玄清,玄清,我心中一痛,在暈眩中精疲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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