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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傳5 第三十八章 同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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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均昭殿並不富麗,唯一的好處就是日光充裕,即使到了冬日也暖意融融。「均昭流霞」更是紫奧城勝景之一,獨獨賜予敬妃所居,可見玄凌對敬妃的重視。

她轉念向我笑一笑,「帶我去看看韞歡和涵兒,好不好?」

我點頭,牽她的手進去,錦繡堆褥中,靈犀和予涵一邊一個安靜睡著,乳母支頤在旁輕輕拍撫。

敬妃靜靜站在一旁,看著睡夢中孩子緋紅的小臉,聲音輕微得似柳梢濺起的漣漪,「人人都說均昭殿日光豐美僅遜於皇后的昭陽殿,都說當年華妃之下皇上最愛重的就是我。可是從那日我知道皇上不過是攜我以衡華妃之勢時我的心裡便再沒有見過陽光明媚的時候了。」她的聲音彷彿不是自己的,神思盪漾在久遠的過去,「和華妃同住一宮的那些日子,我直到今天做夢還會驚醒過來,你想不出她那樣一個人會弄出多少下作的手段來難為你,既然皇上的恩寵不可靠,我只發瘋一樣想要個孩子,讓往後的日子不那麼孤苦無依。」她的手指微微發抖,「我總當是自己福薄,怨不得天怨不得人。後來新人陸續進宮,皇上也不大理我了,我只好了斷念想。」

我握一握她的手指,柔聲道:「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敬妃點頭,鬢間飽滿的白玉鳳凰微微顫動,「我總當是的。你離宮之後,我有了朧月。」她掖一掖孩子的被角,目光溫柔得似能沁出水來,「她剛到我宮裡時那麼小,軟軟的一團。那天下著雨,送他來的內監不當心,半個襁褓都溼透了,朧月凍得直哭。他們又欺負靳娘是新來的乳母,給她吃的肘子裡下了許多鹽,害得靳娘都沒有乳汁,餓著朧月。我恨極了,抱著朧月在均昭殿前動了宮規,把那起子奴才個個打斷了腿,從此再無人敢輕視她半分。我要叫這宮裡所有的人都知道,朧月帝姬並非沒有生母愛護,在我馮若昭處,她便是均昭殿的主人。」

我心下感動,要撫育廢妃之女,還要叫人不敢輕視,敬妃的確是煞費苦心。

睡夢中的靈犀或許是覺得熱,不耐煩地轉了轉身子。敬妃小心翼翼抱她入懷,她的手穩妥而嫻熟,像一個小小的船,把靈犀牢牢攏在懷中。大約是覺得睡得舒服,靈犀嘟一嘟嘴,又沉沉睡去了,敬妃把靈犀放入小床中,凝視她小小的臉,「那時候,朧月日夜哭個不休,非要人抱著才肯睡。除了靳娘和含珠,我一個不信,一個不靠,只和淑媛一同陪著朧月,亂流去抿一抿。」她一笑,「我這樣說並非炫耀,妹妹可別吃心。朧月到底也不是我親生的,若是親生的,或許要被我寵得不成樣子了。」

我握著她的手,感泣道:「姐姐把朧月教導得很好。」

敬妃神色複雜,附在我耳邊道:「當年為求生子,我日日服下無數苦藥,甚至在宮裡偷偷養了個小相公。」我聞言變色,忙把平娘和鍾娘遣了出去,按住敬妃道:「姐姐可瘋魔了,小相公乃是妖孽之物,向來為宮中所禁,若被皇上和皇后知曉,不治姐姐一個穢亂宮闈才怪。」

敬妃靜一靜道:「不過是個手腳會動的檀木娃娃,我只為求子之用,當是也是病急亂投醫,一兩月後想明白了,就叫人拿火焚掉了了事。」敬妃冷笑一聲,「近日舊事重提並非說我當日昏憒,我愛子如命,誰害得我今生無望,我誓不與她善罷甘休。」她手中「咯」地幾聲脆響,面上依依含笑,若無其事地鬆開手來,其實手指上戴著的幾枚琉璃白玉護甲被生生扼斷在手裡,零落在地上。

我攏一攏鬢邊的珠花,「姐姐既定了主意,就好辦了。」

我挽著敬妃進了柔儀殿,重燒了暖爐,又叫小廚房燉了貝母烏雞湯來一同用點心。浣碧服侍著我們吃了,又打發了幾個小宮女換了瓶裡的菊花,我斜坐著看他們忙碌說笑,也覺得有趣,正與敬妃閒話,玄凌已經進來,笑道:「遠遠聽見你這裡語笑喧譁,好不熱鬧。」我欠一欠身微笑,「皇上可是被這熱鬧引來了。」敬妃見玄凌到了,當即起來行了一禮。

玄凌愛憐地攏一攏我,道:「你在這裡,朕怎麼捨不得你不來呢。」又看敬妃,「你本來就和淑妃交好,是該多走動。」

我笑著斜他一眼,柔聲道:「秋涼了,皇上一路過來必覺得冷,拿熱毛巾焐把臉把。小廚房裡做了什錦蜜湯,很是清甜入口,皇上可要嚐嚐?」

玄凌道:「正好渴了,你倒想著。說來也怪,明明朕有時想著你勸朕要雨露均霑,往別的宮走,可是無論到了哪裡什麼點心湯水,總覺得是你這裡的最好。」說罷喚小允子捧了上來。

我婉轉看了敬妃一眼,嬌嗔道:「敬妃姐姐在這裡呢,皇上也不害臊!」

敬妃抿唇而笑,「皇上說的也是實情,別說是皇上,連臣妾也——惦記著淑妃妹妹這裡好,無事也要來走上兩三趟——只怕妹妹嫌煩。」

玄凌點頭而笑,「她怎麼會嫌煩。你把朧月帶上,涵兒和靈犀都是她的弟妹,孩子們總在一起好。」

玄凌這話說得體貼婉轉,我亦感激。若說為我叫朧月來,只怕敬妃吃心,而論手足之情,那是理所當然的。

我微一思索,索性把話挑明,「方才臣妾與敬妃姐姐商量了,涵兒和靈犀都還小,少不得臣妾照顧,實在是無暇養育朧月了。只得請敬妃姐姐辛苦幾年,待得朧月來日出閣下嫁,再好好寫敬妃姐姐就是。」

玄凌不意我有此說,倒是愣了一愣,片刻揚唇笑道:「甚好!你既與敬妃商議定了,朕也不用總是為難。左右均昭殿與柔儀殿也不遠,多走動就是了。」

敬妃見玄凌欣然應允,忙起身謝恩。玄凌抬手飲了一口什錦蜜湯,抿嘴道:「的確不錯。」又道:「這湯裡有菊花,菊花性涼,你還在月子裡可吃不得的。」

我頜首輕笑,「臣妾曉得,原就是預備下了給皇上的,皇上國事操勞,喝些清新下火的東西最好。」

他伸手刮一刮我的鼻子,「還是你最有心。」有瞬間恍惚,彷彿還是那個人用手指夾一夾我的鼻子與我說笑,我幾乎微微發怔。玄凌道:「好好地怎麼待著,可是不舒服麼?」

「臣妾沒事……」我正欲說下去,卻是內務府的內監到了,行禮到:「啟稟皇上,給徐貴嬪的封號已經擬好了,請皇上御筆親選。」

玄凌道:「朕看了一天的摺子眼睛正酸。」說罷看我,「嬛嬛,這是擬給燕宜的封號,你讀給朕聽就是。」

我含笑答應,接過紅紙一看,用金漆寫著三個字,分別是順,恭,珍三字。

我方念一個順字,玄凌微微頜首而笑,道:「這個字不錯。」

我方要贊成,心中一動,驟然響起往事,恰好撞見敬妃看我的目光,曉得她也已經想到了。果然敬妃淺淺咳了一聲,道,「皇上,先頭華妃的諡號就是這個順字,現在徐貴嬪用恐怕不吉。」

玄凌微微作色,道,「不錯,換過一個也就是了。」說罷向我道:「再念。」

我曼聲道:「是個恭字。尊賢貴義曰恭,執事敬讓曰恭。」

玄凌微微點頭,「這字用來說燕宜很貼切,先放著,再念下一個。」

我恬和微笑,道:「是個珍字。」

「哪個珍?」

「珍珠的珍。」我笑揚了揚紙,「徐妹妹為皇上誕育了二皇子,皇上必然是愛如珍寶了,所以內務府定了這個字。」

玄凌輕輕一嗤,「珍字雖好,可是用來對燕宜……雖然她辛苦為朕誕下了皇子,可是她在朕心中還算不得如珍如寶,這個字未免過譽了。」

我心頭一怔,初次見到徐燕宜的情景驀然浮上心頭。一片郁郁青青的濃密翠色之中,她孤影而立,吟誦令人傷懷不已的《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她是真心愛慕著玄凌的啊,可是這份真心……

幾乎是脫口而出的,「貞字好不好?」

玄凌將疑惑的目光投向我:「哪個貞?」

我娓娓道:「清白守節曰貞,大慮克就曰貞。皇上覺得珍珠的珍過譽了,那麼臣妾倒覺得同音的貞字就好。徐貴嬪入宮多年,皇上也說過寵幸不厚。而徐貴嬪一心一意為皇上誕育皇嗣,忠貞可嘉。不如就賞她這個貞字做封號,以全她對皇上的一片心意。」

敬妃微含讚許之色,玄凌笑著捋一捋我柔軟的鬢髮,道:「既有出處又貼切,又有褒獎之意,朕還有什麼可駁回的。」說著踢一踢底下跪著的那個小內監,道:「淑妃娘娘的話可聽明白了,去罷。」那小內監忙不迭磕了個頭,恭恭敬敬去傳旨了。

敬妃察言觀色,笑吟吟起身道:「臣妾想先去玉照宮向貞貴嬪討喜,先告退了。」

玄凌揮一揮手,想了想又道:「你去告訴燕宜,說朕明日再去看她,叫她好好養著,朕要看她在冊封禮上精精神神的。」

敬妃屈膝退下,順手合了殿門。我見玄凌笑吟吟坐著喝蜜湯,不覺失笑:「不過一盞蜜湯而已,皇上何至於高興成這樣。」

玄凌用力一拉,把我拉到他膝上坐下,頗有幾分感慨,「蜜湯不過是入口甜,而你所言所行則是叫朕入心而甜。」他握住我的手臂,擁我入懷,「你疼惜朧月自是母女之情,然而如此顧念敬妃與燕宜,朕實在欣慰。」

「朧月總是臣妾的女兒,臣妾不能不為她打算。」我溫然道:「事事都勉強不得,臣妾總要以朧月為先。敬妃姐姐眷顧朧月良久,為人又忠厚爽朗,臣妾與她親厚也是應該的。」

玄凌笑:「你與貞貴嬪不甚往來,倒很喜歡她。大約她飽讀詩書,你是喜歡這樣的性子的。」

我低首,聲音溫柔,「臣妾瞧她很愛重皇上,時時以皇上為重,臣妾很是感動。如今她幾經辛苦才為皇上誕下二皇子……」

玄凌按住我的唇,「正因如此,朕才特別讚許你,」他的聲音微微低了下去,「這樣苦心周全,著實難為你了。」

窗外天光漸漸暗了下來,餘暉帶著最後一抹橘色的流轉霞光映照在玄凌面上,有奇異的貼心的色彩。這樣的貼心,若是在數年前……

他的呢喃漸次低下去,「你一切安心,朕總教你如意即是。尚有一份驚喜,你必想不到……」

我良久無言,靜靜靠在他肩上。如何驚喜呢?我的日子永遠是驚多於喜。遠處最後一抹霞光被黑夜的溫膩吞沒,一輪彎月漸漸溢位銀霜般的光華,唯有到夜幕濃黑時,方可知其璀璨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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