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甘露寺長河邊,蘆花是否依舊?
記憶紛疊的瞬間,喉頭驟然一涼,一把銀亮的薄鋒小刃已無聲無息貼在頸邊,映著浣碧的大驚失色,灩貴人笑靨如花,「娘娘別小瞧這把匕首,可是波斯進貢的珍品。從前嬪妾馴獸時被一頭不知好歹的豹子所傷,嬪妾身子康復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潛入豹苑,偷偷割斷了那頭豹子的喉管。娘娘可也願意試試?那豹子的血又熱又腥,十分黏稠。娘娘是大美人,不知您的血是怎樣的呢?可如你的心一般冷冰冰沒有溫度的?」說罷嬌媚地橫一眼浣碧,「碧姑娘若不小心叫起來,我手裡的匕首也會不小心割斷淑妃娘娘的喉嚨。」
浣碧的驚呼被生生吞進喉中,我怒極反笑,強逼著自己身子紋絲不動,「何必嚇唬浣碧,你千方百計把本宮騙到這裡,又許浣碧一人跟著,自然有萬全之策。何況這裡偏僻,你根本不怕有人聽見。」
她眼波欲橫未橫,似宛轉的流波,輕輕「嗯」了一聲,「娘娘好聰明,所以嬪妾即便在這裡失手殺了娘娘和您的侍女。前頭再走數百步便是交蘆館,嬪妾大可推到與您結怨已深的祺嬪身上去,嬪妾自擔不了任何干系。」她「咯咯」一笑,「反正祺嬪想殺娘娘的心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嬪妾只當成全她。」
匕首貼在喉頭有冰冷的涼意,只消稍一用力便能要了我的性命。我逼迫自己靜下心神,微微含笑,「難道灩貴人與本宮不是結怨已深麼?否則那日在永巷何必使團絨引了那麼多貓來要本宮和腹中孩兒的性命,只是本宮命大罷了!」
「娘娘已經猜到了麼?」她說話間香風細細,嫣然百媚,「娘娘耐心真好,既然一早猜到,還能隱忍嬪妾那麼久,是嬪妾低估娘娘了。」
髻邊簪著一隻碩大的白玉薄翅蝴蝶,風動,細細的觸角相碰有玲玲的響動,我淡然望住她,「不是你低估本宮,而是事情已然過去,本宮也不想為難你一片痴心——你已是皇上的寵妃,若因清河王而殺本宮,未免太不值得。」
她的神色微微一變,眸中的騰騰墨色愈加深沉,牢牢盯住我道:「你知道了?」
我打量她周身碧青的衣衫,坦然回視著她,「貴人終日只著青色衣衫,愛合歡花勝過自己性命,兼之有人告訴我,昔年你孤苦垂死之際,是他請太醫來救的你。王爺慈悲心腸,安知自己救了一個蛇蠍女子,若王爺此時知曉,不知心下作何想法?」
我話音未止,浣碧神色倏然大變,怒道:「最毒婦人心!難為王爺昔日苦心救你,你竟敢如此戕害小姐!」她豁地一口唾在灩貴人面上,「你如此蛇蠍心腸,也配喜歡王爺麼?」
唾面乃是奇恥大辱,浣碧激憤之下不顧後果,一時自己也驚住了,頓時面色蒼白,倉皇地瞧著我。灩貴人若無其事地拭去面上唾液,低笑一聲,「怎麼方才你家小姐說我害她之時你不曾激怒,一說起王爺便如此情急。」她悠然揚眉,眼角生春,「碧姑娘只著碧色衣衫,碧色同與青色,不知是否與我同一緣故呢?」
浣碧滿面暈紅,大是羞赧,狠狠道:「妖孽女子只會胡說八道!」
「我是妖孽,淑妃娘娘豈不成了妖孽之首?」她施施然靠近我,唇角扯出一絲狠決之意,「既有甘露寺的緣分,娘娘何必得隴望蜀、貪心不足,施媚重回皇上身邊。果然娘娘眼中,天家富貴勝於他的傾心!」她眸中有雪亮的鄙棄與恨意,「嬪妾自識王爺,從未見他有如此真心歡悅的時刻,也從未見他那般傷心。從娘娘回宮那時嬪妾就開始疑心,直到那一日中秋家宴……」
「那天在樹叢後偷聽的人是你?」
「嬪妾留心王爺行蹤已久,那一日又機緣巧合。」她橫我一眼。「果然是你。」她瞥一眼浣碧,大為不屑,「你覺得我不配喜歡王爺,難道淑妃就配麼?她空有如花皮囊,不過是無情無義之徒,尚不如御苑猛獸還有念舊之情!我殺了她,不過是叫世間少一個無心之人罷了!」
「所以你在永巷中唆使群貓?」
她不以為意,仰起線條優美的脖子,「王爺為你如此傾心牽掛,你竟為貪圖富貴攀附皇上,還有了他的孩子。你所有倚仗不過就是這個孩子罷了,我便要叫你沒了這孩子重受冷宮之苦,教你日日夜夜痛哭後悔!」
浣碧驚聲低呼:「你瘋了,你若讓這孩子沒了,你便是殺了……」浣碧惶然住口,怒道:「小姐當時有八個月的身孕,萬一母子都保不住,可是三條人命!小姐若死了,王爺他……」浣碧雙拳緊握,「那你便等於要了王爺的命!」
灩貴人微微一怔,眉間微有不忍之態,很快掩飾了下去,道:「死了便一了百了,省得王爺再牽念這般無情之人。」天際雲遮掩過金黃月輪,池邊的菰葉菱角清香四溢,濃光淡影,波光粼粼,籠罩在一片銀色的光暈中。「清河王……」她的唇角因這個名字而有了溫柔的弧度,眉眼亦有柔和的神采,「他雖是天潢貴胄,其實與我一樣都是孤苦無依之人。這些年來,唯有他對我好,肯憐惜我。在御苑時人人對我呼喝打罵,驅之若獸,從來沒有人把我當人……即便如今,宮中上下何人不視我為妖孽禍水,恨不得殺之而後快。唯有他……」她眼角有晶瑩的一點光亮,似對月鮫人凝在腮邊的明珠,「所以任何讓他傷心的人,我必殺之而後快。」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我輕聲道,「你殺了我、你為他所做的一切他都不知道,甚至你還要把一切推到祺嬪身上去,豈非白白為他做了那麼多?將來他恨也好,感激也好,都是對祺嬪而不是對你,你的一番心血豈不辜負。」我心下一沉,「而且你明知道的,殺了我,他會恨你一輩子!」
她唇角輕揚,眼底驟然閃過一絲兇光,右手不動,左手猛一用勁,把站在一旁的浣碧用力推了出去。浣碧大驚之下不覺驚呼,耳邊有颯颯的風聲刮過,一個黑影悄然躍來,衣袂輕揚間,已把浣碧牢牢接在懷中。
灩貴人輕笑一聲,「王爺可別抱錯了人。」她倏地把手中匕首一拋,將我用力一推,推向那人懷中。我腳步一個趔趄,已被溫暖的懷袖接住,熟悉的杜若氣味撲面而來。我深深一怔,仰起頭,以我落去驚悸的眼接納了他清明簡淨的臉。一綹鬢髮從碧玉金冠中逸出,更添一抹清逸風姿。他一手早已放開浣碧,扶住我道:「沒有事吧。」
他的語氣溫暖而關切,叫人如沐春風。我不敢貪戀這樣的溫暖,即刻站穩離開,欠身道:「多謝王爺。」
灩貴人順手摺過一枝鵝黃的月季簪在鬢邊,臨水照花,意態嫻雅,「大家都是明眼人,娘娘何必再故作矜持。」她轉首,面有慼慼之色,「原來不管她怎樣對你,你都是這樣真心待她好。」
浣碧微有嗚咽之聲,恨然道:「王爺,她方才拿著匕首要殺小姐,連上次小姐在永巷早產,也是她唆使貓去撞小姐的肚子!」浣碧面色發青,驚懼之色未減,「王爺,她是瘋子!」
玄清素來舒展的眉頭遽然皺起,「瀾依!」他的口角利落而乾脆,沒有分毫感情的牽連。
葉瀾依纖手微擺,卷著鬢邊垂髮,「王爺不要生氣!」她的語調悽苦如晦,笑靨卻和鬢邊月季一般明豔奪目,叫人為之神眩,「不到這一刻,我始終不能死心。」她停一停,「我早猜到,若我遣開淑妃身邊一眾宮人,王爺不能放心,勢必會遠遠跟隨。」
玄清怒氣未減,雙眉緊蹙,把我牢牢護在身後,擲地有聲,「你若傷她,我必然不顧昔日之誼。」
我望著他頎長的背影,知心長相重,如是情意,我除了珍重放在心間,別無他法。
月色如一掬清水,悄然輕瀉,拖出細細長長的人影。遠處水紅色的宮燈明明如遙遠的星子,風吹著身旁的柳枝輕顫,月亮也彷彿有些懸懸欲墜。那樣柔和的月光,各自默默,所有的情思都掩映在疏眉朗目間。
「她不想殺我。」我輕輕吐出幾字,轉臉看著玄清,「她若真要我的命,方才不會刀刃朝下,刀背抵著我的要害;在永巷之中,也不會只放一隻貓來撲我。甚至,她可以下毒,不必這樣明目張膽自己動手。投鼠忌器,你便是她的器。或者,她尚未恨我到要我的性命。」
浣碧皺眉嫌惡,「不會!」
我看著灩貴人,心平氣和,「因為你知道,即便沒有我,清也不會喜歡你。或者……」我微一沉吟,「你只有逼得自己死心,才肯好好在宮裡活下去。」
玄清微微不忍,看著她道:「其實皇兄很寵愛你。」
「很寵愛我麼?」她清冷的神色在月光下凜冽如冰的清醒,格外觸目驚心,「我若不喜歡他,寵愛於我不過是囚牢束縛罷了。」她眸中有幽幽的情意,如不盡的春風纏綿著花朵,「王爺,你對人太好。你對我的這一點好或許只是你的憐憫,可是對於我,已是畢生難得的溫暖。」她眸光流轉,似笑非笑盯著浣碧,「我已經明白,王爺此生再不會愛護誰勝於淑妃。真是可憐!」她幽然一句嘆息,不知是在嘆自己,還是在嘆旁人。
清風拂過,稀疏的花木搖得月影破碎,彷彿誰的心也跟著一齊碎了。
浣碧身子一顫,默然望著湖水出神,「我不過試你一試罷了。」她輕笑,如三月清風拂動簷間風鈴,聽得人心襟蕩曳,不免心意遲遲,「左不過從此以後,我也會盡心護著王爺傾心所護之人,就當報答昔年之恩吧。」
她隻身離去,良久的靜默,玄清看著我腕上的珊瑚手釧,輕輕道:「你戴上了。」
我輕輕「嗯」一聲,月色如霜,照亮潔淨的心,愈加顯得這手釧盈盈欲滴,像極了心口的硃砂痣。「這是唯一的念想。我能做的唯有如此,再多,便是逾越了你我的本分。」我停一停,平息胸腔內呼之欲出的留戀不捨,「要說的話從前皆已說盡,宮規森嚴,身份有別,告辭。」
我疾步離開,帶動身邊花枝簌簌,逃避開他所有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