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貴嬪神色沉寂下來,擺手唏噓道:「罷了,她是皇后一手拉扯上來的,橫豎又有皇上護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床前小几上供著一束新折的菊花,金黃的花瓣映得近旁貞貴嬪的容色愈發暗沉。
我心下不忍,拍著她的手道:「妹妹倒願意省事,總架不住她要惹是生非。正因為皇后護持,皇上也難免矇蔽了眼睛,才要好好提點以免她失了做宮嬪的分寸。」
貞貴嬪黯然一笑,撥一撥耳邊碎髮,輕聲道:「這宮中皇上的寵愛便是分寸,她還忌憚什麼呢。」
我聞言正色,「皇上膝下三位皇子,皇長子的生母愨妃早去了不說,妹妹是二殿下的生母,如何能叫人輕賤了去。今日她對妹妹不敬,我是憐惜妹妹,也是未免唇亡齒寒而已。」
她愈加低頭,露出一段潔白細膩的脖頸,輕聲細語,「其實她也沒說什麼,只告訴我皇上不日就要進她娘子之位。娘子」她低聲喃喃,「果然是個好位份,難怪她要沾沾自喜。」
我不以為然地輕哂,「若在尋常百姓家,娘子倒是風光的稱呼。只是在宮裡,既是位份,那麼即便是夫人也算不得什麼——都是妾侍罷了。」我看著她道,「赤芍為這個得意想來也是淺薄,妹妹若是為此等淺薄之事傷神,那真真是不值了。」
貞貴嬪聞言怔怔片刻,溫婉道:「姐姐勸解的是。」
「我倒不是為了寬慰妹妹,不過把事實說與妹妹聽罷了。妹妹豈不聞昔日妙音娘子與華妃之事。」我緩緩和言道:「妹妹產後不調一直抑鬱至今,豈不是都為牽掛太多而來。說句不中聽的,你我都是有兒女之人了,妹妹自孕中便為赤芍煩心,如不寬解自身難道還要為她煩心一輩子麼?」
貞貴嬪悵然若失,凝眸望著那一瓣菊花良久,嘴唇微微一動,「我知道。」
須臾的沉默,卻聽見槿汐在外頭道:「娘娘,內務府的人求見,給二皇子送冬日的衣裳。」
我頷首道:「前兩日進來的素錦極好,裁的肚兜小衣也很精巧,我特意給二皇子留了頂好的,你且看看是否合心意。」
「姐姐費心了。」貞貴嬪聞言掩一掩鬢鬟,起身披了件湖水藍雲紋外裳,喚道:「進來吧。」
厚厚一沓衣裳,從貼身小衣肚兜到外衣、襁褓,無一不是用最柔軟的素錦做裡,繡工一律用蘇繡,圖案精緻,針腳輕巧細密,連虎頭鞋上綴著的明珠也顆顆一般大小,用透明銀鬚穿了起來,既不掉珠又增光彩。昨日衣物拿來與我過目,我自把最好的親手挑出,所用都和予涵一模一樣,絕不偏頗。
貞貴嬪伸手撫著鵝黃福字貼身小衣上「二龍搶珠」的圖樣,輕聲道:「這繡活精緻異常,是姐姐有心照拂我們母子。」
我含笑看著她,「妹妹與我投緣,沛兒和涵兒又是同一日生的,我難免多疼他些,妹妹可別吃醋。」
貞貴嬪莞爾一笑,「能得姐姐疼惜,是沛兒求之不得的福分。」
我看著她手中的小衣,指著雪白的裡子道:「衣裳再好看也是其次,最要緊穿著舒服,孩子肌膚嬌嫩,用素錦做裡子是最好不過了。」
雙手撫上去光滑如璧,綿軟如絲,連手指也不自覺地沉溺於這般柔滑之中。貞貴嬪點頭道:「素錦名貴,果然名副其實,值得寸錦寸金。」她微微偏頭沉浸於往事之中,「往日安貴嬪擅工女紅,皇上為讓她繡出最滿意的織品,每日讓內務府供應數匹素錦供她隨意裁剪。安貴嬪力求完美,往往一針繡偏,整幅素錦便一刀剪毀。」
我保持著波瀾不驚的笑容,「當日皇上為她罔顧妹妹動了胎氣,如今數月不見,不知皇上可還記得她這個人麼?」
貞貴嬪姣好的臉龐上微露憐憫之色,「早起經過長楊宮,但見景春殿宮門深鎖,冷寂如無人一般。宮女內監也懶怠伺候,殿前灰塵積了寸許。聽聞她失寵後頗為抑鬱,時時飲食不進,人更消瘦了好些。人人傳她是不祥之人,避之不及視同瘟疫猛獸。」
失寵是如何滋味,人情冷暖,我自是比誰都明白。於是當下也不多言,只低頭欣賞小衣上小小花紋。正看得入神,我不覺「咦」了一聲,雙眉微蹙,冷冷道:「內務府越來越會當家,竟連一件衣裳都不能保管了!」
那送衣內監滿面惶恐,忙跪下道:「娘娘息怒。」
我指著小衣裡子近領口處一點痕跡,道:「這是什麼?」但見雪白的素錦上幾點極淺的乳白跡子,若不細瞧,並不十分瞧得出來。
貞貴嬪仔細瞧了幾眼,淺笑如雲,「並不是什麼打緊的事,不妨礙穿著,姐姐無須動氣。」她瞧著跪在地上磕頭不已的小內監,不覺生了憫色,「也未必是他們保管不妥,許是織錦時便有的,罷了吧。」
自兩位皇子出生,紛擾之言便不堪於耳。我深慮兄弟蕭牆之事,素日喜歡貞貴嬪之外又更多添了幾分上心,唯恐疏離了他們母子。當下不覺怒道:「這衣衫昨日經我手時並無半點汙穢痕跡,我細細挑了才交到內務府手裡。他們這樣不當心,竟敢怠慢妹妹與二殿下麼。」我愈加惱恨,揚起手中小衣擲到那內監面上,登時一言不發。
那小內監嚇得大氣也不敢喘,倒是槿汐撿了起來,陪笑道:「昨日是奴婢將挑好的衣裳送去內務府的,許是奴婢的不是。」說著拿到日頭地下細看那點汙漬。
槿汐不看則已,一看之下不覺臉色大變,驚疑不定地望向我,久久躊躇不敢言語。我見她神情不好,心下愈加疑惑,不由得與貞貴嬪兩人面面相覷。
槿汐的聲音緩緩沉痛,且懼且疑,「奴婢自永州崆金洞與三十名同鄉被選為宮人一路北上進京,途中不幸感染天花,死者大半。奴婢親手焚燬她們穿過的衣物,見痘漿破裂沾染衣衫之色猶如這件小衣的汙跡。」槿汐臉色若死灰一般,深深叩首,「奴婢妄自揣測,還得請太醫來瞧瞧才能斷定。只是為妥善起見,兩位娘娘斷斷不能再碰這件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