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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傳6 第十九章 花落人亡兩相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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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孩子交到白芷手中,正待進去看眉莊,忽見採月丟了魂一般跑出來,兩手沾滿了鮮血,指尖猶自滴落鮮紅血珠,驚惶道:「惠妃娘娘出大紅了——」

瑩心殿內殿還是舊日格局,唯一不同的是房中有濃重的血腥氣,躺在湖藍彈珠紗帳之中的眉莊似一尾上岸太久的脫水的游魚,輕飄飄地蜷縮在重重錦被之中。眉莊的臉色像新雪一樣蒼白至透明,那是一種脆弱的感覺,是我所認識的眉莊從未有過的脆弱感覺,彷彿一朵被秋雨澆得發烏的菊花,轉眼便要隨著秋的結束而湮滅。

我輕輕揭開錦被,整床雪白的被褥全被鮮血浸透了。有涼風從窗縫中忽忽透進,輕微的涼意宛若一把鋒利的尖刀狠狠插進心口,還未覺得疼,只曉得冷浸浸的整顆心都像是凍住了,我忍不住戰抖了一下,那顫意便立刻在全身蔓延了開來。

溫實初從擔架上爬起,掙扎著靠在床邊腳踏板上,搭著眉莊手腕的指尖不住地顫抖,似秋風中的落葉一般。衛臨一疊聲地叫「拿牡蠣散來!」片刻,溫實初搭在眉莊腕上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低低道:「不必了……」

空氣裡是死水一般的靜,周遭的一切好像寒冬臘月結了冰似的,連著人心也凍住了。心中狠狠一痛,我驟然大哭起來,「誰說不必了,誰說的!去拿最好的藥來,治不好姐姐,我全殺了你們陪葬……」

採月與白芷絕望的哭泣似絞繩一般一圈圈纏上我的脖頸,叫我窒息。眉莊散亂的髮髻旁插著御賜的一雙明珠金釵,襯得一對眼睛愈加失去往日的神采——她兀自睜大雙眼,眼中閃爍著與太過蒼白的容色截然相反的黑幽幽的光芒,晶瑩澄澈的眸子定定地看著我,輕輕喚道:「嬛兒……」

我腳下一軟,伏在她枕邊,落淚道:「姐姐。」

她艱難地伸手,輕輕撫著我的額髮,柔聲道:「不哭了,我想和你說會兒話,你叫他們都出去罷。」我正要吩咐,她的聲音更低,似在呢喃一般,「實初留下。」

我按她吩咐,只剩採月、溫實初與我在她身邊,她吃力地伸出雙手,「抱抱,給我抱抱孩子。」

我怕她勞累,安慰道:「你現在身子虛,等好了再抱吧,日子還長呢。」

眉莊輕輕搖了搖頭,她產後無力,搖頭的力氣只帶動耳上碧玉銀葉耳環輕輕一晃。她極力笑著道:「我知道,我快不行了——」

我垂淚不已,「姐姐別這樣說,很快就好的。」

採月忍著淚把孩子送到她手中。眉莊抱著孩子的手有些發顫,我輕輕托住她的手,相視一笑。眉莊親暱地親吻著孩子的額頭,寵溺中多了些捨不得,「你瞧,他這樣小,這樣軟。」

我悄悄拭去眼角的淚,笑道:「是。不過很快就長大了,你瞧涵兒和靈犀長得多快。」我笑一笑,握住她的手,「姐姐,你已經是惠妃了。皇上說,只要母子平安,就晉你為德妃。」

眉莊恍若未聞,目光愛憐地留戀在孩子身上,像是看也看不夠一般。半晌,她看著我道:「你這淑妃當得快不快活?」

我一怔,輕輕搖一搖頭。她淡淡道:「是了。你這萬千寵愛的淑妃都當得無味,我又何必稀罕什麼德妃。」

我素知她心胸,勸道:「姐姐不在意德妃之位,可是子憑母貴,對孩子的將來十分要緊。」

「我的孩子不會在意這些。」她淡淡回應,轉頭去看溫實初,低低道:「實初,你抱過孩子沒有?」眉莊的語氣是少有的溫柔甘甜,懇求道:「你抱一抱,抱一抱。」

溫實初目光眷眷看著孩子,雙臂瑟瑟發抖,旋即轉過臉去不肯再看,口中道:「微臣不敢。」

我滿腹狐疑,正欲說話,眉莊雙目微紅,眼中晶瑩一閃,然而淚水終究沒有落下來,只是以一種看徹生死的淡然,低柔道:「你還在怪我,是不是?」

溫實初低下頭去,「那晚的事,也是我的錯。你不用怪自己。」

「是麼?」眉莊難過地別過頭,「你今日揮刀自殘,難道不是自責太深的緣故麼?」因為失血,她的臉色太過蒼白,那一雙眼睛就分外地黑,幽幽注視著他,「我知道,你終究還是恨我。恨我那一日把太后藥賜予我和皇上的藥酒給你喝下,叫你終身抱憾。」她厭倦地摘下頭上明珠雙釵摜到地上,那熠熠明珠本是因她有孕玄凌特賞她安胎的,「太后為了讓我再次侍奉皇上,不讓安氏與葉氏一味專寵,不惜讓孫姑姑在皇上的酒食中下了暖情之藥,還教我曲意奉迎。我一時激憤,灌醉了皇上,哄實初喝下了那酒。」

「姐姐……」我不覺駭然,「你糊塗了。」

「我是臨死之人,有什麼可怕的?這樣糊塗一次,我很歡喜,終身無憾。」她眸光如霧靄輕輕在我身上一轉,「只是實初心裡一直有你,所以他很愧悔。」

溫實初沉默片刻,注視眉莊雙眸,「你是皇上的妃子。」

眉莊靜靜道:「自從十年前他背棄於我,我便再不當自己是他的妃子。」她輕聲道,「抱歉。我明知你喜歡嬛兒。」

採月潸然落淚,「小姐,其實這些年你心裡都很苦,只有溫太醫真心關懷你,對你好。」

「傻子,」眉莊抬手想去拭採月的淚,「你和我都知道,他對我好都是因為嬛兒,從十年前就是。」溫熱的鮮血從她體內汩汩流出,逐漸帶走她身體的溫度,她極力支撐也無法掩飾住眼中逐漸失卻的神采,像一捧燒盡的餘灰,一點一點黯淡下去。「實初,我只問你一句話,你對我到底有沒有過一點真心?」眉莊喘息著,鬢髮被汗水濡溼無力地垂在頰邊,「有沒有過?只要一點點,一點點也不要緊……」

溫實初一向平和的臉龐蒼白得嚇人,眼底盡是血絲,憔悴支離。他只以沉默相對,眉莊的嘆息似窗外一點微弱的風聲,「你不說也不要緊,我情願你不說,也不要因為我快死了而可憐我、騙我。」

「那日的藥量不足以讓我動情,所以,你不必抱歉。」溫實初終於開口,「我關心你,也並不只是為了嬛兒。」

「是麼?」眉莊的唇角泛起一抹笑意,好似一江剛剛消融冰雪的春水。她逐漸黯沉的眼底再次泛起晶亮的光澤,「那件事雖然叫你自責,可是能夠遇見你,實初,我永遠也不後悔。」她再次伸出手,「我的孩子,只在意他父親疼他。實初,你要不要抱抱他?」

溫實初沒有再壓抑自己起伏的情緒,他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像抱著稀世珍寶一般親吻著孩子嬌嫩的臉頰,終於歡喜地落下淚來。他伸手攬住眉莊,這樣的姿勢叫他吃力,可是他的神色這樣歡喜,輕聲道,「我的自責,只是怕連累了你,又連累淑妃。」

他的親疏在稱謂上涇渭分明,我心中一寬,安靜含淚微笑。眉莊的笑容似綻放在初秋的第一朵新菊,那樣嬌羞而明豔。時隔十年,不,即便在十年前,她也沒有這般真心愉悅的笑容。

片刻,她問我,「孩子還沒有起名字吧?」

我點點頭,「皇上今日也很累了。」

「潤。就叫潤好不好?」

「好。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姐姐,那是我們當年一起盼望的。」

她彷彿很倦,眸中多了一份沉靜的空靈與欣慰,無聲地點了點頭。她不堪重負地側首,如羽雙睫一低,一滴清亮的淚自目中墜落,洇入溫實初的皮膚,溫熱的一點。溫實初在輕撫中拭去她眼角的淚,「你不要為我哭。管氏與安氏最後指責我的話,真奇怪,我並沒有想到淑妃,只是怕有朝一日終究會連累了你。雖然我已成殘疾,可是以後可以永永遠遠陪在你身邊,沒有人會像詆譭淑妃一樣詆譭我和你。」

眉莊輕輕頷首,「你要陪著孩子長大,永永遠遠,不要讓他受人欺侮。」她溫柔地靠在溫實初胸前,「真好。你從沒有這樣抱過我。」她的聲音含著滿足,漸次低下去,「我累了,嬛兒,你要幫實初好好照顧孩子。還有,皇后和陵容,還有蘊蓉,你都要當心……」她逐漸無聲,安靜地依靠著溫實初,良久,良久……

彷彿還是在十幾年前,夏日的午後,院子裡的芭蕉似清水洗過,綠得能滴出水來。眉莊睡在臨窗的榻上,因著天氣熱,淺桃色薄綃袖子滑下去滑下去,直露出一截雪藕似的豐潤臂膀,臂上籠著五彩絲帶絞的絲鐲,還是端午時我親手編了給她辟邪的,鮮豔一團更顯得肌膚膩白如玉。櫻紅絲被齊齊蓋在她胸前,她連熟睡中也是這樣端莊的神情,鬢髮一絲不亂,金色的陽光覆上她的睫毛,似一隻金色的蝴蝶停駐上她的眼眸,那樣恬靜。

此刻眉莊唇角含著與溫實初一樣的恬靜微笑,我握著她的手,在她含笑的眼裡再次看到如夢的往昔,幼年時的天真爛漫,少女時的真心期許,入宮後的攜手相伴,二十多載歲月,她終於在最後尋到自己一生的渴望。在家族的榮耀、帝王的寵愛、盛大的榮華,所有的生死情仇、明槍暗箭後換取的無尚榮耀,都抵不過此刻的真心相對。

我退卻兩步,低低呢喃,「姐姐,我並沒有你這樣的福氣。」

她沒有回應我,她再也不會回應我任何話了。

我緩步踱出宮去,夜色流觴,黎明前的寒意這樣猝不及防地襲上我的身體。恍如經歷了一場噩夢,夢魘所帶來的焦灼與無力像汗液依附在我的身體,讓我幾近虛脫。無邊的濃墨黑暗從頭頂潑灑而下,有冷冷的雨絲滑落,宮牆底下的青苔帶著潮氣蔓延而入,連帶著心底也是一片荒蕪如死的冰涼。

眉莊走了,陪了我二十餘載的眉莊走了。這世間再不會有人像她一般對我好,為我哭,為我笑,陪我患難與共。

我麻木地走著,身後遠遠傳來雲板的喪音,哀慟聲四起,尖銳的報喪聲驚破了後宮沉鬱的黑夜,「惠妃娘娘薨——」

雨越下越大,冰涼的雨水似要把我湮沒,我頹然坐在永巷冰涼的青石上,失聲慟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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