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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傳6 第二十五章 不識鴛鴦是怨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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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凌笑道:「你為主盡忠是應該的。且起來說吧。」

浣碧道:「那日奴婢上鏤月開雲館,館外開了好多合歡花,王爺在習字。奴婢見王爺桌上擱了些彩紙,一時興起便剪了幾朵窗花贈與王爺作謝禮。王爺問奴婢會不會剪人像兒,奴婢便依自己的樣子剪了一張給王爺。後來有一次奴婢遇上王爺,王爺問我喜歡什麼花兒,奴婢說喜歡杜若……」她聲如蚊細,「皇上可察看矜纓內是否有幾片杜若花瓣。」玄凌依言取過矜纓開啟一看,不覺悅然,「果然不錯。若不是你的小像,你怎知矜纓中放了什麼。」玄凌向我道,「她那鬼精靈的心思,你可知道麼?」

我正滿心疑惑浣碧如何得知矜纓中的物事,轉念想起前月玄清臥病她去照料過數日。正凝神間,聽得玄凌問話,忙笑道:「臣妾竟是個傻子,這丫頭瞞得臣妾好苦。」

蘊蓉猶未甘心,一眼瞥見浣碧簪在髻後的秋杜鵑,道:「本宮記得你日日都插一朵秋杜鵑在發上,怎麼你喜歡的花竟不是秋杜鵑而是杜若麼?」

浣碧滿面通紅,訥訥片刻,終於小聲道:「王爺曾說奴婢戴秋杜鵑好看,所以,所以……」

她沒有說下去,然而誰都明白了,連玄清亦不免動容,「難為你一片苦心。」

周珮似想起一事,掩袖笑道:「臣妾想起一事,前幾月臣妾去淑妃宮中總不見浣碧,聽說六王病了,是碧姑娘去照顧了。臣妾當時還疑惑,如今……」她吃吃而笑,幾位宮眷都不由笑了。

玄凌擊扇而笑,「難怪當日朕跟淑妃玩笑說要選你當貴人,你嚇得連手裡的東西都砸了,問了半天說是有心上人了。原來這心上人便是老六。」

他笑個不止,「嬛嬛,嬛嬛,不僅你糊塗,朕也糊塗,竟都被他們瞞成這個樣子。九年了,難怪老六連個側妃也不納,竟有這個緣故在裡頭。」

玄洵也笑,「我們老六最瀟灑不拘的,怎麼如今扭扭捏捏起來。九年?再過九年皇上的皇子都有孩子了,你竟還不說麼?」

玄清笑意疏落,「浣碧是淑妃娘娘的陪嫁侍女,怎會捨得離開淑妃?」

浣碧連脖子都紅了,「奴婢微賤之身,不敢高攀王爺。」她聲音越發低微而輕柔,「聽說王爺別院處種了許多碧色梅花,奴婢一直無緣一見,什麼時候能看看也就心滿意足了。」

玄凌笑道:「你們再這般下去,真要像大哥所說再等上九年了。到時朕連皇孫都有了,你們還這個不敢,那個不敢的,豈非要熬成白頭翁了。」他招手,「來來來,今日就由朕做主,把浣碧賜予你罷。」

浣碧喜不自勝,害羞低下頭去,片刻,只盈盈望著玄清,看他如何反應。玄清正欲說話,浣碧忽然垂下臉去,沉沉道:「其實奴婢身份低微,怎能有福服侍王爺。」

她這樣說,玄清反而有些不忍。玄凌亦道:「老六若不親口告訴你,你怎知道他別院種了碧色梅花——你又叫浣碧。六王府缺個打理家事的人,你在淑妃身邊多年一直小心謹慎,朕也放心。」

有無數念頭在心中紛亂纏繞,是震驚、是苦澀還是慶幸,自己也無從分辨。我極力鎮靜下來思索片刻,徐徐起身道:「若這樣把浣碧賜予王爺,臣妾也覺不妥。」眾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只看著玄凌,「皇上把浣碧賜予王爺,她進了王府,身份是侍婢、侍妾、姬人,是庶妃、側妃還是正妃?」

蘊蓉插嘴道:「浣碧雖是淑妃的陪嫁,身份特殊,但終究是個丫鬟。去服侍王爺,做個侍妾也是抬舉了。」

我正衣衫,斂裙裾,鄭重拜下,「臣妾當年離宮修行,身邊只有槿汐與浣碧風霜與共。臣妾曾決意好好報答她們,將來為她們配個好女婿。如今槿汐嫁與李長也不算壞,而浣碧又是與臣妾一同長大,情分猶如姐妹。浣碧既與王爺有情,臣妾也不想她只做一個無名無分的侍妾。臣妾想王爺鍾情浣碧九年,想來也不願薄待她。」

玄凌微笑道:「那又何妨,就按秀女的例子賜給老六做庶妃。」我抿唇,輕輕搖頭,玄凌奇道:「那你待如何?」

「浣碧與臣妾情如姐妹,臣妾的二妹又因故不嫁。臣妾想收浣碧做義妹,名入族譜,以甄家二小姐的身份風風光光嫁入清河王府為正妃。」

眾人不由面面相覷,「笑話!」赤芍冷笑道,「歷來宮女為妃嬪只能一級級循例上升,且不許宮女封后。皇宮如此,王府中更不能以侍婢為正妃,傳出去不只六王顏面有損,連皇上也跟著丟臉,怎會有宮女做弟妹的!」

蘊蓉亦皺眉,「淑妃雖心疼浣碧也要適可而止,將來命婦入宮朝見,難不成浣碧作為正妃與咱們平起平坐麼?」

浣碧緊緊攥住我的袖子,懇求道:「奴婢知道娘娘顧惜奴婢。只是奴婢本不在意名分,還請娘娘不要操心。」

我嘆道:「並非本宮要額外生事。你不知人多口雜,若你無名無分進了王府,來日別人議論起來,說得好呢是你與王爺鍾情多年成就良緣,說得不好連私通這類話都會出來,白白連累你與王爺名聲。」

玄凌沉吟不決,有人定定拒絕,「不!」聞聲尋去,卻是玄清。他面容堅毅,沉聲道:「恕清不能以浣碧為正妃。清多年前曾遇一女子,與她兩情相悅。後雖分隔千里,不能結為夫婦,但清心目中一直視她為唯一的妻子。浣碧姑娘雖好,但清絕不能以她為正妃。」他向我一揖為禮,「還請淑妃體諒。」

他雙眸中倒映著燭光,似兩簇小小的火苗跳躍燃動,直能焚心。我如何能不懂得,如何能不體諒。只是今生今世,即便我拼盡全身力氣,亦不得再靠近他分毫。咫尺天涯,這些懂得與死灰又有什麼分別?

我斂衽,靜靜道:「皇上做主罷,只別委屈了浣碧。」我停一停,「流朱早死,臣妾唯有一個浣碧了。」

他點頭,片刻後終於道:「朕如你所求,讓浣碧以甄家二小姐的身份嫁與六王為側妃。」

我輕輕撥出一口氣,心底哀涼。然而,能得如此,已經很好了。

眾人圍上來紛紛致酒作賀,尤以玄汾舉杯最多,通明燈火輝煌地灑在玄汾臉上,他的神情也柔和喜悅,似是為玄清有美相伴而高興,亦似是為自己高興,他唇際難得有如此恬和的笑意,少年豪氣盡在疏朗眉目間。我許是真的很高興吧,來者不拒,滿面含笑一杯杯盡數吞入喉中,恍惚中連玄清的酒亦喝下好幾杯,最後連玄凌亦道:「淑妃難得這般高興。」

蘊蓉的聲音朦朧在耳邊,「這個自然,侍女做側妃,淑妃多大的榮耀,平白又多了個妹妹,連帶王爺也成了妹夫。」

一彎眉月斜掛樹梢,風吹得身旁的花枝樹葉亂顫,遠遠望去月亮也彷彿掛得不穩,有些搖遙欲墜的樣子,到底是浣碧來扶我,「小姐醉了,奴婢扶您去吹風醒醒酒。」

醉眼望去,眾人悉數喝了不少,都是醉意沉沉的樣子。浣碧扶我下臺,涼風如玉,雖是夏初時候,卻依稀有幾分清冷秋日的蕭瑟。彷彿是玄清出來與浣碧耳語幾句,浣碧退開一箭之地,他的手掌握住我的手臂,道:「小心。」

隔著衣衫薄薄的料子,依稀能感覺他手心熟悉的掌紋。只是這雙手,這個人,從此都歸浣碧所有了。風撲到熱熱的臉上,胸前滯悶欲嘔,他撫著我的背,語意悲涼,「你這樣難受,我比你更難受。」

我推開他,「今日王爺與本宮同喜,來日,王爺便是本宮的妹夫了。」

他別過臉去,那哀傷似深入骨髓一般,「一定要如此麼?」

我指著月亮道:「你瞧,月亮註定要西沉,我和你也沒有別的路可以走。命數如此,只能如此。」我狠狠吸一口清涼的空氣,「不如此,死的不只你我。僅僅流言而已,溫實初已是前車之鑑,我不能再連累你。」

他深深歉意,「那時我不能來幫你。」

「還好,你不能來幫我。如果那日被指的人是你,我只怕會發瘋。」我靜一靜,溫婉道,「九王與你親厚,他來保我,就是你來。」我看著不遠處一抹碧色身影,忍住喉頭的嗚咽,轉成一抹緋色的笑,「浣碧一直喜歡你,她對你的情意不比我對你少,我很早就知道。你……不要辜負她。」

他握住我的手,一雙深潭雙眸,彷彿藏了無數流光匆匆,穿越綿長歲月,直抵心田,「你明知道的,我只有你。」

清風拂過,花木繁枝搖得月影支離破碎,一顆心亦碎到這樣田地。我搖頭,「知道又如何?此生以今日為界,從前只有我,往後便只有浣碧了。」我輕輕道,「她不是我義妹,她是我親妹妹。所以,你一定要待她好。」

似是三更了吧,我昏昏沉沉,睏倦極了,殿中歌舞猶盛,只怕天明也不會停歇。我的手從他的手心一點點艱難地剝離出來,扶著欄杆緩緩回去,夜涼如水,依稀見欄下一架薔薇開得如冰雪寒霜一般,那終身無望的寒意隨著花枝蔓延上來,死死往心上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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