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忙叫槿汐,「扶二小姐起來。」我由衷讚道,「很美,很好看。」
她含羞,「多謝長姊為我安排妥當。」她端正坐著,隱然已有入主王府的氣度風華。洞開的殿門望出去的夜色一如往常,漆黑夜空新月如眉,紫奧城內為迎喜事滿掌華燈絹彩,遠遠看去好似滿天的星星落滿整個天上人間。這樣熱鬧,反而顯得那一抹月華欲訴無聲。
我緩緩一句句告訴她,「此去便是一府主婦。王爺沒有正妃,唯有一個尤靜嫻與你平起平坐,她身上病著,又出身大家,脾性不知,也不曉得好不好相處?凡事勿要太忍氣吞聲,也勿要張狂與她爭鋒相對,平安度日便是。幸好王爺只是可憐她,又被皇上半逼半勸,你也無需擔憂。王爺推崇於你,說了王府上下的事都由你來打點。寬嚴相濟,上下輕重都要穩妥。你是甄府二小姐,不要妄自菲薄,更不要覺得事事不如尤氏。」
她皆仔細聽了。良久,目光逡巡在我面上,輕輕道:「長姊,對不起。」
我和婉的笑意似掠過湖面的輕風,「怎麼說起這樣見外的話來。你出閣,爹孃才能回京,以後甄府的門楣,也有你一半的責任。」
她抬起眼,描繪如蝶翼的長長睫毛帶了溼濛濛的水汽,「長姊,這原該是你的位子,是我佔了你的。」
我起身,挽起櫻桃紅九鸞翟衣,溫和道:「我的位子是皇上的淑妃,你何曾佔了我的。明日便是六王新婦了,該歡歡喜喜的,不要多想。」
「長姊……」她幾欲淚泫,伸手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心裡難受。」
「傻妹妹,」我攏住她的肩,蹙金華服刺得手心有點酥麻,我極力笑,「我說過,從我回宮那日我便沒有心了。所以,我不難過。」我拭去她的淚,「新娘子要高高興興的,怎麼能哭?」
她仰起頭,猶豫片刻,輕聲問,「長姊,你有沒有後悔過?如果當年再等幾個月,或許王爺回來。那麼今日嫁與王爺的人也不會是我了。」
夜色落寞低垂,風悶悶吹過荷池,有水葉浮萍的清馨緩緩送入殿內。「後悔麼?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我不是嫦娥,也沒有可後悔的。路是自己選的,就沒有回頭的餘地。我看不見以後的事,只能顧眼前的人、眼前的事。後悔,於事無補,反而影響活下去的心情。而且,這宮裡要活下去太難,太難,我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思去後悔。」我低低迴答,看著她,「玉隱,以後的路是你今日所選,我也希望你頭也不回地走下去,永遠不要後悔。」
她點點頭,容顏因為惴惴不安而略顯悲慼,「或許王爺並不喜歡這樣。」
「你了卻自己多年的心願,王爺有真心喜歡他的女子照顧,我完成當年許下的為你找一個好歸宿的承諾,也了卻小像為人所知後的種種猜疑。而且你和王爺身上都流著擺夷人的血,這是最好的結局。」我停一停,婉聲道,「他若真的終身不娶,於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她用力點點頭,「我知道。」
月華如流觴輕輕傾落在身上,櫻桃紅這樣喜氣的華服也被勾勒出淡青色的光暈,朦朧的,像做了一半就被驚醒的夢。清風流連,裙裾層層盈動若飛。玉隱牽住我的衣裳,低低道:「長姊,昔年我做錯了很多事,你不怪我麼?」
「怎會?」我含笑看她,心底有柔軟的親情滋長,「你是我的親妹妹,讓你隱匿身份為奴為婢多年,是我和爹爹對不住你。」
她搖頭,「我不敢這樣想。其實……其實爹爹私下待我也很好,母親也沒有虧待過我。」她用力搖一搖頭,不安道,「長姊,可以陪在王爺身邊,我很高興。可是我也很害怕,我並不怕尤靜嫻,我只怕我做不好側妃,我怕他討厭我……」她晃著我的手,「長姊,其實王爺心裡只有你,我不知道該怎麼做這側妃才好!」
窗紗上樹影凌亂,似一叢一叢水墨花枝開得滿天盈地。遠處有不知名的蟲兒傳來一陣陣「噝噝」鳴聲,那聲音細小密集,熱熱鬧鬧的,似下著小雨,似無數條春蠶伏在心上慢慢蠶食。
「我不知道。」我的聲音涼涼的潮溼,「你想要什麼你自己最明白。如果只想陪在他身邊,就安靜陪著他;如果想要他的心,就盡力去爭取。無論哪一種,你有一輩子的時間去做。於你而言,我已是局外人,清河王府中的夫妻是你與王爺,所以要如何做,都在於你。」
她低首沉思,悲喜過後的容顏有一種別樣的澄淨。玉隱,自有她打動人心處。良久,她的眼中綻放出某種堅毅的光彩,「長姊,我會盡我所有的心力對王爺好,我會孝敬太妃。」
她沒有提尤靜嫻。自然,連我都明白,玉隱不喜歡尤靜嫻,不喜歡那個驟然橫亙於她清河王府生活中的尤靜嫻。然而當日在太后面前,她連反駁的能力也沒有。一旦反駁,她會因「婦德有失」而失去這驟然獲得的巨大喜悅。
所以,她會隱忍,她得會相處。
玄清,我不知道他會如何與玉隱和尤靜嫻相處。最願「只得一心人」的他驟然多了兩位妾室,東風西風,映著他素日的心願,竟成了最大的諷刺與孤涼。
我默然,玉隱,如果可以,請把我那份也一起給他。
我頷首,「你只要記住,以後你和我肩上都要挑起甄氏一族的擔子。」我再次殷殷叮囑,「你是親王側妃。」
她深深頷首,再拜向我告辭。
柔儀殿,金做籠,玉為梁,錦幔珠簾,吹拂得人的心事也是重重疊疊。夜明珠的光輝如明月一般,連上弦月的月光都黯然失色。誰會在意哪一束才是真正的月光。無論哪一束月光,都不能照亮華麗深宮底處我黯然悲涼的心境了。
一宿無眠,次日便起得早。更衣梳洗妥帖,與我交好的嬪妃皆來相送,連葉瀾依也不請自來。我原怕她傷心,又不知她的性子會生出幾許事端,故而沒有邀請。然而她一身水影紅密織金線合歡花長裙,珠玉盈翠,翩然而至。她從不穿這樣鮮豔的衣衫,如此盛裝而來,人人驚豔,連原本屬於玉隱的風采也被她奪去好幾分。她也不向玉隱賀喜,徑直站到我身邊,欠身示意。
玉隱盛裝,最後一次向我拜別。鼓樂聲山響徹雲。換了硃紅喜衣的小允子來報:「吉時已到。王府中都已妥當,沛國公府那裡已經出門,二小姐也可以走了。」
我站在未央宮正門前,看著玉隱被扶上六帷金鈴桃紅錦幄喜轎。葉瀾依的指尖在廣袖之下觸碰到我的手指,那樣冰冷。她平靜的神色下有難言的戚然,輕輕道:「我情願是你,至少他會真心高興。」
我無言,玉隱的人生,已經踏上和我完全不一樣的路,各自曲折,各自承擔滿路花香與荒蕪。
清河王府,那是她另一段人生的開始與歸宿了。
她停一停,語意哀涼如晨霧,「一個甄二小姐,一個尤小姐,卻都不是自己要的,他心裡一定很難過。」
世間的陰差陽錯從未停歇,命運無常的手從不停止他玩笑似的挑弄。
白日繁華背後,深夜關上殿門。我靜靜伏在槿汐懷中,想要哭,卻始終沒有聲音。如何能哭,我的身份,是新婦的姐姐,怎能為她出嫁的歡喜添一縷不祥的悲音。然而,這世間從不離棄我的清,無論我富貴落魄,得意失意都伴在我身後遠遠看著我的清,從不叫我難堪失落的清……如今,他要娶了我的妹妹為妻。
泥金薄鏤鴛鴦成雙紅箋的合婚庚帖。鴛鴦織就欲雙飛。欲雙飛,飛的終究不是那一對鴛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