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著推一推玄凌,道:「這是安妹妹的喜事呢,皇上讓他們進來吧。」
李長這才敢進來擱下,玄凌道:「朕也看看,內務府起了什麼好字來?」
我站在他身邊看過去,原來只有三個字,分別用金漆描了在大紅的紙上,分別是「肅」,「儷」,「文」三個字。
我依在玄凌身旁,和顏微笑,「字的意思倒還都好,這個‘肅’嘛,剛德克就曰肅;執心決斷曰肅;威德克就曰肅;正已攝下曰肅;能執婦道曰肅;貌敬行祗曰肅;嚴畏自飭曰肅;貌恭心敬曰肅。」
玄凌道:「能執婦道,貌恭心敬,容兒是很適合的,只是這個字未免硬氣了些,與容兒的柔弱之姿風馬車不相及,」他看看「文」字,悠然笑道,「容兒靜默謙順,乃禮義人也,這字倒也貼切。」
禮義人也?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忽地見到玄凌說這句話時神情頗曖昧,猛然想起一事,幾乎要冷笑出來了,然而玄凌面前,終究按捺了下去,亦是心知肚明,陵容在玄凌心中是何等人物,更要小心度量了。
「皇上說的極是,」我又道,「‘文’這一字,可以說是文雅有度,也可說是文靜有禮,這倒很像是說安妹妹,但更多的時候這個字是形容一個人腹有詩書氣自華,安妹妹性子是夠文靜了,只是說到腹有詩書還略差了些了,若選用了這個字,只怕安妹妹要多心。」
玄凌笑道:「那便只剩一個‘儷’字了,」說著就要命李長取硃筆去圈下來。
我微笑道:「儷字容顏姣好、成雙成對的美意,又可指伉儷情深,果然是極好的,」說著偷偷去覷他的神色。
玄凌聽我說完,下筆便猶豫了,想了想,把玉管狼毫拋在青玉筆架上。
我問:「皇上怎麼了,這字不是很好麼?」
玄凌似是自言自語,「伉儷情深,昭媛是妾侍衛,怎能與朕是伉儷夫妻,真真是笑話了。」說著向我道,「若真選了這個字給她做封號,只怕傳出去文武百官也要指責朕太過寵幸嬖妾了,」他想了想,對李長道,「告訴內務府去,這幾個字都不好,再選了好的來。」
我微微笑著道:「其實何必內務府忙,安妹妹一向最得聖心,皇上指一個字給她做封號,那是最好不過的了。」
玄凌隨手取了蓮葉羹喝了一口,道:「一時間叫朕想一個,朕還真想不出來,嬛嬛,你與容兒相識最久,不如幫朕想一個合適的吧。」
我托腮道:「這樣的事臣妾怎敢做主呢,還是皇上聖裁吧。」
他的手指撫上我的臉頰,「朕給了你協理六宮的大權,這有什麼不行的,而且從前貞貴嬪的封號你也起得極好,」說著把筆交到我手中,「你寫一個來看看,若真不好,朕再幫你改就是。」我略略思量,寫了一個極大的「鸝」字,笑著側頭問他,「好不好?」
他略皺了皺眉,道:「鸝?」
我點頭,紅翡滴珠鳳頭金步搖的流蘇輕輕打在耳邊,涼涼的似四月裡的小雨,我柔聲道:「能歌善舞,性情又像黃鸝一樣和順,是安妹妹最大的長入,而且黃鸝,亦是兩情繾綣的鳥兒啊,這般樣樣周全,就像安妹妹為人一樣,真真是難得的。」
李長在一邊順口道,「奴才聽說黃鸝一胎四卵,正合安昭媛如今有孕,多子多福呢。」
我盈盈淺笑,「春和景明,鸝鳴清脆,應時又應景,與安妹妹是再相配不過了。」
玄凌神色一動,我知道他已被打動,果然他笑道:「這樣說來的確是極好的,」說著看李長,「去傳旨吧,再請皇后定個吉期。」
李長回稟道:「皇后娘娘頭風又發作了,只怕起身不得呢。」
我想了想道:「皇上不如先把名分給了安妹妹,至於冊封典禮麼,等皇后好些再定也不遲啊。」我彷彿不經意一般道,「只是內務府這幾個奴才真不中用,做慣了的事擬個封號而已,也那麼不上心,這等小事都要勞煩皇上。」
玄凌略一沉吟,眉頭輕輕一蹙。
我笑語盈盈,「四郎很喜歡嬛嬛所提的‘鸝’字麼?」我忍下心頭的冷毒,化作唇邊莞爾一笑,「咱們大周在帝王尊君諱上不甚避諱,譬如皇上輩分從玄,名字只把從前的三點水改為兩點水,其餘王爺則不做改動,既示兄弟親厚亦不失尊卑上下之分。」
玄凌唇際含笑,眼中卻頗有不解之色,我低頭,微微紅了臉龐,「四郎莫怪嬛嬛小氣。」
他語氣溫婉若春水,「怎麼了?」
我別過頭,宛然有憂傷的神情,鬢角的明珠沙沙滑過臉龐,別有明華照耀。我輕輕吁了一口氣道:「皇上待鸝妃極好,臣妾是很欣慰的,嬛嬛心中總覺得四郎與鸝妃妹妹是姻緣天定,不然如何鸝妃陪伴十餘年,從不與四郎臉紅過一次?連四郎與妹妹的名字四郎名中有一凌字,鸝妃妹妹名中亦有一陵字,雖則音同字不同,到底也顯得四郎與妹妹情份深切,嬛嬛終究是旁人了,」我悽婉一笑,「或者該喚皇上為四郎的人是鸝妃而非臣妾。」
他起身,握住我冰涼的指尖,溫柔凝睇於我,「你是真心在意?」
我舉眸坦然望著他,幽幽道:「或許嬛嬛不該如此在意,只是若非四郎真心待我多年,即便為顧忌身份尊榮,嬛嬛也必不會將此言出之於口,」我低頭,盈盈拜倒,「請皇上寬恕臣妾嫉妒不容之心。」
他的懷抱溫柔有力,攏我於懷,「你我當殿是君臣,無人處是夫妻,旁人如何與你相比。」他低一低聲,「朕雖不計較這些,然而為尊者諱也是應當的,何況,朕如何捨得與你生分了。」
他喚李長,「去傳旨六宮,朕賜安昭媛名為鸝容,冊為正二品鸝妃,告訴她今日不必來謝恩了。」
我伏在玄凌懷中,無聲無息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