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彼時看著予潤與予涵在窗下教他們識字,聞言不由一笑,「她失了左膀又得右臂,自然又舒心了。」我雖笑著,卻難掩心頭的鬱結,衛氏與姜氏的得選,玄凌對皇后似乎又多了些許溫和與厚待。
春光滿園,昭陽殿,終究又有了陽光的照拂。
新宮嬪入宮的日子本在四月初,為了避開皇長子成婚的喜事,特意挪到了五月初八。皇長子大婚之事全由內務府打理,我只與德妃、貴妃幫忙看著是否有禮儀上的差池。而真正要勞心的,是預備六位新宮嬪進宮之事。皇后與玄凌商定名位之後,餘下瑣事一應交給了我,我便每日著李長與槿汐一同打理種種事宜。忙碌之中,彷彿時光也去得格外不留情面。
四月的時候,終於有片刻的喘息,玄凌為了慰勞我的辛苦,特意在太液池泛舟相陪,與我一同慶生。
因為宮中忙於皇長子的大婚,我的生辰便沒有鋪張。其實對於年近三十的女子,每一年的生辰都不啻於是樹幹上多的一圈年輪,昭然若揭蒼老的到來與歲月的冷漠。
而我,只是陶醉於這樣難能可貴的清閒,花香薰暖,禽鳥翩然,連太液春水都有別樣的清澈與溫暖,正一年中最美最好的季節。
人間四月,芳菲天。
我伏在玄凌肩上,與他交握雙手,暖風拂上我們的面,船艙裡,是快樂嬉戲的涵兒、潤兒、靈犀和朧月。朧月是長姊,很像模像樣地帶著靈犀撥弄琵琶玩,涵兒是謙讓的孩子,和潤兒撥著棋子玩弄,十分得趣,連頭髮亂了也不理會。作為一個母親,這樣的場景,我是很滿足的。
湖上風大,龍舟逆風而行有些緩慢,玄凌為我緊一緊披風,溫柔凝睇,「嬛嬛,似乎歲月特別厚待於你,你與十年前,並無什麼分別。」
「能無分別麼?」我低低在他耳畔細語,婉轉柔膩,「只是四郎不老,嬛嬛未敢老去。」
他唏噓,「這幾年,朕總覺得大不如前了。嬛嬛,朕是否已有老態。」他微一沉聲,「予漓要大婚了,前朝再提立太子一事。——你知道朕有多厭煩,是不是那些大臣都覺得朕老了,所以要急著立太子了?」
「四郎」,我好言安慰,「四郎年富力強,不必急於國本。皇長子再好,也還需歷練。只是前朝臣子怕四郎辛苦,想有人分憂罷了。」
他愈加握緊我的手指,有點生生的疼,「朕瞧了你代朕擬的詔書,極好。有你幫朕,朕很安心。」
我神色一斂,作勢便要跪下,「臣妾不敢幹政。」
他擁緊我,「別怕,朕心裡有數。」我輕輕閉上雙眸,好吧,若他真這樣信任我,餘生歲月,或許我們可以過得輕鬆而安慰些。
風急浪高,連太液池也有浪拍船舷的晃動,玄凌溫言道:「風大,進船艙去吧。」
我正欲答允,卻見太液岸青柳成蔭之下,一系離舟漂泊無根,隨波搖晃。孤舟上,似是神情落寞支離的瑛嬪。我低聲呼道:「是瑛嬪呢。」
玄凌軒眉一掀,不耐煩道:「她又發什麼瘋,朕這兩回召她,她都推脫了身子不爽,今日倒在這裡吹風。」
我心下疑惑,只得柔聲道:「瞧瑛嬪的神情,怕是真的身子不適,別等下失足落水了。皇上還是派人接她上船吧。左右衛太醫也在船中,可讓他瞧瞧瑛嬪究竟是什麼病。」
李長揚一葉扁舟把他接上龍舟,瑛嬪卻有些臉色蒼白,勉強請了安,只坐著沉默不語。玄凌素來不喜看嬪妃病懨懨無限悽苦的樣子,便吩咐衛臨道:「你給瑛嬪把把脈,瞧瞧是什麼症候。」
瑛嬪身子一縮,淺粉色素櫻廣袖長衣下的她愈加伶仃得似一般隨風飄零的櫻花。她怯怯道:「臣妾只是偶患風寒。」龍舟的搖晃,使她的面色愈加難看,她用力壓著胸口,似要把噁心不適壓回腹中。
玄凌揚一揚手,不再多言,衛臨恭聲道:「小主請。」
瑛嬪無可奈何,只得伸出瘦伶伶的手腕,衛臨食指與中指輕巧一按,已然搭住了脈息。他沉吟片刻,忽然含了欣喜之色,「恭喜皇上,恭喜小主,小主是有身孕了。」
瑛嬪一怔,似是不能相信,與玄凌異口同聲問道:「真的麼?」
衛臨失笑道:「千真萬確,小主已有兩個月身孕。」他笑呵呵道:「小主自己也沒察覺月信不準麼?」
瑛嬪茫然地搖頭,迷迷茫茫的樣子很是我見猶憐。我溫言安慰,「一定是第一次知道要做母親,自己也嚇壞了,臣妾當年也是這樣的呢。」
玄凌十分欣喜,忙吩咐了李長道:「你好生送瑛嬪回宮,不要叫她與珝嬪、瑃嬪住一起了,萬一磕著碰著,將玉屏宮的正殿先撥與她住。朕等下再去瞧她。」
瑛嬪彷彿是歡喜過了頭,懵懵懂懂地謝了恩,被送回宮去。
我笑著向他作了一揖,「恭喜皇上,可要晉封瑛嬪妹妹了。」
玄凌很是滿足,笑道:「是該好好晉封,只是眼下還不急。眼前事情繁雜,待忙完了手邊這些事,朕自然會晉她位份。否則忙中生亂,也容易出差錯。」
我「撲哧」一笑,伏在他耳邊悄悄道:「皇上才抱怨自己老,誰知就跑出個皇子來告訴皇上您正當英年。只怕新妹妹進宮,皇上便有無數皇子來告訴你要返老還童了。」
玄凌下頜一低,便吻上面頰來,「什麼皇子,朕只想再和你生一個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