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囬子抬頭看我一眼,身子一哆嗦,受驚似的磕了個頭,「那夜瓊貴人來訪,淑妃娘娘本像前一夜一般打算不見的,誰知後來又見了,二人密談了片刻後天已經晚了。淑妃娘娘便要人送貴人回去,便是奴才去的。回來後奴才本打算睡了,誰知娘娘把奴才叫進內殿,說有個機會歷練,問奴才肯不肯去。奴才想娘娘素日有事只吩咐給允總管和連公公,難得娘娘肯抬舉,就答應了。娘娘就吩咐奴才去恰春堂外學夜貓子叫兩聲,說叫完了瓊貴人便會自己出來了。」
韻貴嬪冷笑一聲,膩聲道:「果然呢,瓊貴人的性子,若不是她自己肯出來,誰能綁著她呢。」
玄凌一眼橫去,韻貴嬪忙低了頭,小囬子接著道:「然後奴才就看見瓊貴人換了宮女的衣衫出來了。奴才按照娘娘的吩咐把辦成宮女的瓊貴人帶到未央宮外后角落的水車那裡,把她裝進了空桶運出了宮。其餘的奴才就不知道了。」他極力想著,「對了,那夜瓊貴人到訪,是奴才在殿外守著伺候的,隱隱約約聽見兩句,什麼到了那邊自有人接應,你自在了,本宮也自在了這些話。」
榮嬪唇角泛起清冷而鄙夷的笑容,「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什麼自在不自在呢,終究逃不出皇上的聖明的。」
玄凌平視著我,眸底唯見一片深沉如海的黑暗,「你自己告訴朕,她深夜找你是為什麼?」
我並不收回自己的目光,坦然看著他道:「的確只是來向臣妾告假,因為她身子不適,次日的合宮陛見會晚些到。」
「可她若真的身子不適,大可打發人來告訴,不必親自找你。」
我搖一搖頭,「此事,臣妾當時也沒有細想,但柔儀殿眾人都可以為臣妾作證,臣妾並沒有說這樣的話。」
「柔儀殿眾人……」榮嬪冷冷道:「他們哪一個不是你的心腹臂膀,難道會說真話?也只有一個小囬子敢說出實情罷了。」
我冷眼覷著小囬子,平靜道:「小囬子,她們給了你什麼好處,要你這樣來誣賴本宮!你若是個明白人,她們今日可以利用你,明日也可以殺了你滅口。」
「淑妃是指本宮麼?」皇后背脊挺直,頭頸微微後仰,凝神端詳著我。「本宮的確有錯,錯在為皇上挑選佳麗時未曾弄清她的背景,不知她心中已有他人。」她看一眼玄凌,「這件事上臣妾責無旁貸,還請皇上責罰。」
玄凌的手指「篤篤」地叩在沉實的桌上,「算了,這些也不是皇后能查到的。」
皇后婉轉謝恩,方看著我道:「但既然瓊貴人是本宮舉薦入宮的,本宮又有什麼理由要漏夜送她出宮呢。要送她走的,只不過是看不得她在宮內的人罷了。」
我垂眸道:「臣妾並未指是皇后所為,臣妾只是不明白,瓊貴人若真有心上人,大可在入宮前就一走了之,何必要入宮後再大費周章呢。」
榮嬪一雙明眸骨碌一轉,「呀」了一聲道:「臣妾想,若是她在家時就走了怕會牽連家人,反正宮中自然有有權有勢的人送她出去,反而更周全呢。」
「本宮沒有榮嬪說得這樣蠢。」我橫她一眼,「瓊貴人入宮後不甚馴順,卻肯尊崇本宮,她離宮前最後一個所見的人就是本宮,難道本宮不怕皇上追查起來第一個就牽連了自己麼。」
「這……」榮嬪語塞,「或許是事出從權,淑妃也未考慮周全呢。」
「皇上,」一直未發一言的貴妃翩然起身,「此事大家各執一詞,眼下再議也無所結論,臣妾以為,終究要等找回衛氏與其表哥才可定斷。」
玄凌深以為然,才要說話,一眼看見門外探頭探腦的小廈子,喝道:「什麼事鬼鬼祟祟的?」
小廈子嚇得一溜跑進來,跪下道:「回稟皇上,京城護軍剛回報的訊息,在離京城七十里外的山上,發現有一男一女的屍體,身上有許多刀傷,身邊的錢財全被擄走,像是山賊所為。」
韻貴嬪拍一拍手道:「這下可好了,死無對證。」
榮嬪微眯了雙眼,含了朦朧而閃爍的笑意看我,「究竟是山賊劫財還是殺人滅口,倒是不得而知了。」
我看也不看她,「榮嬪真是心思機敏,這話正是本宮想問的。」
她笑,「咱們都是白問了,該回答的人去做了苦命鴛鴦。人已死了,怎麼說都由得娘娘。」
事已至此,他人已將所有一切做絕,只逼到我走投無路的境地,映著殿外清曉天光,飛花滿苑,我的心境反而平復下來,我靜靜道:「臣妾辯無可辨,但臣妾的確沒有做。」
玄凌反手立在窗前,五月晴光拂落他一身鮮豔的光影,「嬛嬛,其實你也會吃醋,是不是?」
我想起那日與他的對答,深知他的疑心,我溫然道:「嬛嬛是凡人,因為在意皇上,自然也會拈酸吃醋。可是皇上也說過,嬛嬛在皇上心中無可取代,所以嬛嬛從不害怕。」我說得坦然,無暇去顧及皇后聞得此話時眉心劇烈的跳動,「所以此刻,嬛嬛只在意皇上是否相信嬛嬛,其餘皆不重要。」
「淑妃,」他轉身,伸手撫一撫我的頭髮,「一個瓊貴人並不要緊。朕若知道她心有旁騖,自然也容不得她。就像當初,因為你在,如吟再像你,沒了也便沒了。朕只是在乎,朕的女人是否敢揹著朕玩著許多花樣,利用朕對她的寵愛在後宮翻雲覆雨,隻手遮天。」
「皇上,您說的那個人並非臣妾。」
「嬛嬛,朕亦希望如此。」他微笑,言語間卻憑空透出幾絲空洞,「朕只覺得心煩,朕知道你也心煩。最近宮中瑣事太多,或者你也累了,有事放手讓貴妃和德妃打理吧,蘊蓉和貞妃也幫得上忙。」
我不敢多問,心驀然收緊,凝視他道:「皇上這樣說,是不相信臣妾麼?」
榮嬪急了,「皇上,此事證據確鑿,明明就是淑妃……」
「好了!」玄凌揮一揮手,溫和地打斷她的話,「赤芍,你知道朕為什麼這樣寵你容你,別辜負了朕的情意。」
榮嬪愕然片刻,不甘地垂首下去,不再說話。
玄凌握一握貴妃的手,「淑妃有孩子要照料,以後,多勞煩你。」
貴妃盈然下拜,「皇上客氣了,臣妾會盡力,只是怕會力不從心。」
皇后靜默片刻,抬起頭時依舊帶了和氣的笑容,「皇上吩咐了就是,臣妾們都會盡心盡力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