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音未落,只聽「錚錚」箜篌之聲亂響,循聲望去,卻見予涵好奇地撥弄著樂師手中一把箜篌,自得其樂。
「小心傷了手。」玄清抱過予涵在懷中,仔細去察看他細嫩的手指,但見無恙,方微笑道:「你若喜歡箜篌,可讓樂師彈給你聽。」
靜嫻含著恬靜的笑容,伸手把予涵小小的手合在自己柔軟溫暖的掌心,「涵兒若喜歡,嬸母奏箜篌與你聽好不好?」
予涵孩子心性,更兼喜歡靜嫻,連連拍手稱好。
靜嫻翩然起身,茜素紅長裙被身形帶動,輕揚如彤雲翩翩,映著她如十五明月一般圓潤皎潔的面龐,別有一種明澈澄淨之美。
她左手託著二十五絃黑漆鏤金花箜篌,手指輕攏慢捻,她舒廣袖,低眉擘弦,絃歌初起,只覺清綿綿一派皓月當空柔輝千里的靜謐景象。一弦低低,宛若夜風下徐徐開出一枝玉蘭,花萼輕張,夜露微涼,獨秀於明淨月色之下。時而眾弦齊撥,彷彿春風暖洋洋拂面,一夜東風急,催開無數奼紫嫣紅滿園春色,似還能聽見鳥鳴啾啾,鶯歌燕舞。奏了良久,聲韻漸沉,疾疾有肅殺之意,冷雨瀟瀟,寒涼刺骨,百花殺盡,春殘顏色老。如此低迴數次,連聽者之心亦無限寥落。待到眾弦次第響起之時,春日的暖陽再度清冽起來,那一枝玉蘭獨秀陽光之下,風姿嫣然。一席之人如深嗅香爐中淡淡逸出的甜淨百合香,皆心馳神醉,不意春殘後還有此花開不敗之景。一縷寶珠山茶的暖香幽幽蕩進心扉間,呼吸時只覺甘甜寧靜,箜篌聲何時停頓竟無知無覺,唯聽得回聲柔靡,方知一曲已畢,而心神猶自飄浮在雲端。
靜嫻費力欠身,花燭光焰被歌女翻飛的衣風帶得忽明忽暗,唯見如水光豔下她神態安寧而滿足,雙眸盈盈望向玄清,容顏柔美,勝於往昔所見。
玄清輕輕頷首,「比之從前又精進了少許,我已叮囑過你,平時多養胎,勿要只惦記著箜篌技藝。」
靜嫻雙頰微紅,「妾身知道王爺喜歡聽,練習幾曲不算費力。」她低頭撫一撫高高隆起的腹部,婉約而笑,「孩子似乎也喜歡聽呢。」
玄清目光柔和看著她的腹部,溫和道:「你也累了,先坐下歇息吧。」
靜嫻溫柔一笑,看著一旁的玉隱道:「姐姐讓一讓吧。」
玉隱一直握著白璧酒杯發怔,驀然驚覺自己的位子擋住了靜嫻的路,只得起身相讓,「靜妃小心。」玉隱的聲音低而無力,旋即被歌舞樂聲湮沒,絲毫不聞。
酒食飽腹,宮人們一一奉上甜點,皆是妃嬪素日各自所愛,貴妃的金絲燕窩,德妃的櫻桃酒釀,蘊蓉的紅棗血燕,我與予涵則是平素養身所飲的旋覆花湯。
旋覆花湯以旋覆花、蜜糖、新絳煮成,主治肝臟氣血鬱滯,不惟香味清,亦有所益。眉莊在世時,溫實初亦常用此湯為她調理身體。德妃一見,不覺輕輕嘆道:「一見這湯,不覺想起惠儀貴妃在世時的情景,淑妃真是有心。」
我輕輕舀動花湯,撫摩著予潤頭頂柔軟的頭髮,「潤兒還小些,等他長大我也會叮囑他多吃些生母喜愛的東西。」我停一停笑道:「姐姐不習慣這個味道,否則吃慣了,養身是極好的。」
我正要飲下,忽見予涵躲在盤龍金柱後頭不肯出來,連忙招手喚他,「涵兒,怎麼躲在那裡?」
平娘急得鼻尖沁出汗來,苦笑道:「殿下調皮,不肯喝湯呢。」
予涵從柱子後探出半個頭來,吐著舌頭道:「兒臣不喝,那湯喝絮了,兒臣不喜歡。」
平娘哄著道:「殿下快喝吧,涼了喝傷胃呢。」
予涵一徑搖著頭不肯,在柱子後繞圈兒,平娘急得手忙腳亂,一疊聲地喚著「小祖宗」。予涵淘氣,予潤看得歡喜,也瞪大了烏溜溜的眼珠目不轉睛,嘴裡「咯咯」直笑。妃嬪們亦看得有趣,唯獨一直坐在瑃嬪身邊的一語不發的榮嬪亦和予潤一般目不轉睛,面色青白如她身上一襲深青色綴石榴紅芍藥暗紋宮裝。
予涵一徑調皮,殿中溫暖,不覺額頭沁出晶亮汗珠。靜嫻遙遙向他招手笑,「涵兒,嬸母餵你可好?」
予涵今日最喜歡靜嫻,一下飛撲到她身邊,嚷著道:「我要嬸母喂,我要嬸母喂。」
靜嫻握著絹子輕柔為予涵拭去汗珠,一壁柔聲叮囑道:「跑那麼快摔著了可怎麼好?快坐嬸母旁邊吧。」
予涵極聽話,忙端端正正坐好了,牽住靜嫻的裙裾笑容滿面看著她。靜嫻從平娘手中接過青花白玉盞,用赤金小勺舀起微微金黃的湯汁,輕輕吹了又吹。她神色柔和,似還有些不放心的樣子,舀了一勺含在口中試著溫度,覺得不甚滿意,又舀起一勺細細吹了才喂到予涵唇邊。「涵兒,可以喝了。」她含笑說出,話未完,她眉心一蹙,似是極痛楚的樣子,唇角一徑流下暗紅色的血沫,一滴滴融進她茜素紅的宮裝之中,轉瞬不見。
予涵嚇得面無人色,一把抓住她的手愣愣大哭,「嬸母!嬸母!你怎麼了?」
靜嫻說不出話來,口中一口一口嘔出血沫來,面孔蒼白而僵直,身子軟軟地向玄清懷中倒去,手中的白玉盞倏然滑落。玄清尚不知發生何事,急得面色鐵青,一把抱住靜嫻,喝問道:「太醫!太醫呢?」
玉隱急忙起身,足下倏地一滑,險險滑倒,玢兒急忙扶住她,一眼向地上看去,不覺驚呼道:「不好了,靜妃見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