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低一笑,神色悽豔,若綻放的一朵豔色芍藥,「臣妾早知有這一日,只是不知道是皇上親口賜死臣妾。」
「赤芍,當年也是朕親自下旨賜死世蘭。」玄凌緩緩吸一口氣,「朕一直想,如果你可以這樣陪著朕,代替世蘭陪著朕,真的,也很好。」
赤芍怒目向我,神色淒厲而猙獰,似凌亂在疾風中一縷花魂,「臣妾知道,是甄嬛挑唆皇上殺了二姐。」
「頑固不化!」貴妃冷然道:「即便你已鍾情皇上,也無需如此遷怒淑妃!」貴妃揚一揚臉,李長會意,示意侍衛將赤芍拖走。
似乎有什麼「喀噠」響了一聲,低頭看去,原來四隻折斷了的染了鮮紅丹蔻的指甲從榮嬪掌心落下,她拼盡了全身的力氣,似一頭兇猛困獸,向我張牙舞爪道:「甄嬛,你一定會有報應!」
這無法消弭的恨意,是榮嬪留在世間唯一的東西。
會有報應麼?我無心理會。我只緊緊抱住懷中身體溫熱的予涵,——他是我的性命骨血,也是他的,拼盡此身,我也不能讓我的孩子受到一點點傷害。
我的心恰像是這冰冷的數九寒天,淒冷蕭瑟。轉眸,正對上他關懷而悲憫的目光,些許滄桑之意便如流水一般,從心間漫生而出。
我要護著我們的孩子;而從不知情的他,從此也要守護著他與靜嫻的孩子。
只是我慶幸,今日的一番驚心動魄,殺機畢現,他,是陪在我身邊的。
寶鼎香菸,輕緩吐出百合香乳白的煙霧,隨著撲入室的幾縷寒風,嫋娜如絮瀰漫在華殿之中。
人的性命,何嘗不是如這輕煙一般,說散,便散了。
心思的迷茫散失間,隱隱聽得極細極細一縷兒啼之聲響起,似一縷陽光豁然照開滿心迷霧深重。玄凌扶住我肩膀的手微微一緊,轉首道:「可是生了?」
產婆手上尚有未曾洗淨的血腥,抱出襁褓中一個孩兒來,歡天喜地道:「恭喜王爺,是位小王子呢。」
我抬頭,正對上他初為人父的歡喜笑容,我滿心酸澀,如生吞了一枚未曾成熟的橘子一般,連舌底也麻木了。麻木之餘,不覺也有一縷碎裂般的歡喜,我撐出得體的笑容,靜靜道:「恭喜王爺!」
他欣慰的笑意裡漫出一絲苦澀與悵然,注視我道:「多謝淑妃。」他抱著孩子的姿勢小心翼翼的,帶著些手足無措。
我忽然想起,涵兒和靈犀在襁褓中時,竟沒有福氣得他抱一抱。
玄清轉首問道:「靜妃還好麼?」
產婆滿面堆笑,「還好,只是累得慌,人都脫力了。」產婆笑呵呵道:「王爺以後可要好好疼王妃,王妃生得很辛苦呢。」
玄清微微頷首,「我知道。」他停一停又糾正,「靜妃不是王妃。」
產婆陪笑道:「都是一樣的,是小王子的生母呢。」
孩子初到人間,只是一味啼哭,哭得低低的,像幽幽抵上心間的一脈細針,叫人心疼而慌亂。玉隱一手扶在玄清臂彎旁邊,貪婪地看著孩子的相貌,不由自主地露出豔羨之色,格外悽楚。
恰好有宮人往後殿端了參湯去,一直插不上手的玉隱伸手接過,道:「靜妃怕是睡著,閒雜人等不要進去,我端進去就是了。」
玫瑰紫的裙裾一旋,似開出一朵開到荼蘼的花,極盡靡豔。她翩然轉進內殿,過了一盞茶時分,端了空了的碗盞出來,交予宮人,「靜妃都喝完了。」她向玄清盈盈一笑,「參湯可以吊氣安神,靜妃很快就會好的。」
玄清頷首,低頭又去哄孩子,神情專注。玉隱一個失神,手中一滑,碗盞已經落在地上砸得粉碎。玄凌似是覺得不祥,不悅地「嗯?」了一聲,接盞的宮人嚇得魂飛魄散,即刻跪下哀求道:「隱妃饒命,皇上饒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好容易殿中才有喜慶之氣,李長何等機警,笑容滿面道:「碎碎平安,歲歲平安!這麼一摔,小王子定會福澤綿延,歲歲平安如意呢。」
玄清素來溫和,亦不以為意,只含笑接納了李長的祝福。李長見玄凌也未過問,忙使了個眼色,那宮人趕緊將殘渣掃走。玉隱微微鬆了口氣,面色恢復紅潤,行至玄清身邊,熟稔地抱起孩子,笑吟吟道:「王爺抱得不妥當,所以孩子一直哭呢,應當將他的頭稍稍抬起才是。」
產婆笑著奉承道:「隱妃尚未生下貴子,可是很有做母親的樣子了呢。」
我摘下護甲,小心翼翼伸手撫摩新生兒柔軟的胎髮,道:「玉隱孩子在你懷中便不哭了呢。」
玄清亦贊,「你幫淑妃撫育過孩子,靜嫻以後帶著孩子,也要你多照拂才是。」
玉隱微微一怔,很快笑道:「那是自然的。」
眾人正圍著孩子,我聽見內殿低低一聲驚呼,很快又如湮沒水中一般無聲無息,不覺轉頭。簾帷一揚,正見衛臨神色慌張從內殿走出,不覺問:「好端端的,可是怎麼了?」
衛臨「撲通」一聲跪下,頹然道:「靜妃產後毒發,剛剛過世了。」
夜空有新雪飄下,潔白的雪花被凜冽的風吹得身不由己,當空亂舞,偶爾有飛落進窗內的,不過一瞬,便瑟瑟地化為一粒粒冰涼的水珠。生死無常,亦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彷彿有雪珠融進玄清溫潤的眼眸,漸漸溼潤,漫成冰涼淚意。玉隱抱著懷中幼子,亦低低哭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