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玄凌單薄的唇線帶著疏離的微笑,連著兩道英氣入鬢的劍眉亦微微揚起如飛羽,他在窗下坐了,笑道:「慧生的事朕也有耳聞,倒叫朕想起幾年前淑妃回宮的事了。」他含笑看著真寧,「皇姐覺得淑妃為人如何?」
真寧頷首讚道:「不錯,堪為皇上賢內助。」
「是。事情不到發生誰也不知結果好壞。譬如朕當年執意要接淑妃回宮,太后不允,連群臣亦有極大非議,認為淑妃不祥或者狐媚惑主,誰也不知淑妃入宮後會產下皇子為朕將宮中一應事打理得妥妥當當。當時眾人反對,朕想哪怕淑妃回宮後無福產下咱們的孩子,哪怕淑妃回宮後嫉妒妄為興風作浪,可是朕彼時只想她回宮與朕廝守,若為了那些無謂的可能會發生之事而放棄,朕會覺得十分可惜。」
我心中頗為動容,抬頭,正迎上他溫和而灼灼的視線,不覺莞爾一笑,「皇上的意思是……」
他執過我的手,「朕的意思是為人父母常懷百歲憂,不如由慧生去吧。」
我微弱地反對,「可是臣妾的兄長……」
「他總要再娶的是不是?」他溫和道:「與其到時奉父母之命再娶一個毫無感情之人,不如慧生。終究,慧生是喜歡他的。此事,於你哥哥並無害處。」
真寧嘆氣道:「皇上,我也罷了,只怕母后要動氣。」
他溫言道:「母后生氣是因為太過心疼慧生與皇姐。所以,只要皇姐與朕一同去勸解,母后是會答允的。」他停一停,舒展的眉毛輕輕攏起,「母后心疼子孫,自然樂見子孫心滿意足。皇姐與朕一起去吧。」
真寧溫柔地嘆息一聲,伸手愛憐地撫摩慧生面頰,「你自己願意,不要後悔就是。」
玄凌淡淡一笑,起身道:「自己所求,無言後悔。」慧生用力點一點頭,笑顏燦若春花。玄凌伸手撫一撫我的臉頰,輕聲在我耳邊道:「你給朕一次補償你兄長的機會,也勸他放開懷抱,慧生是個好孩子。」
我深深吸一口氣,望住他,道:「好。」
許是因為太后對子孫的憐憫垂愛,許是因為玄凌的勸說打動了太后。總而言之,賜婚的聖旨下來時,眾人都緩了一口氣。
哥哥負手立於斜陽之下,看著紫檀桌上織金聖旨,無奈微笑,「彷彿我每一次婚姻都由不得自己,上次是你為我選了茜桃,這次是皇上為我做主娶承懿翁主,是半點由不得自己。」
我頷首,「的確萬般不由人。」我擔心不已,「哥哥,翁主千金之軀難免嬌慣些,是要委屈你了。」
哥哥輕輕拍一拍我的手,安慰道:「我懂得。甄氏滿門,你和玉隱、玉嬈已經分擔了許多,我這個做兄長的不能袖手旁觀。」
姻緣如此不由人,出身世家的我與哥哥如何不知?有一個萬事圓滿的玉嬈已是極不容易了。
庭前,有落花簌簌,我款款伸手為他拂去袖上的一瓣深紅落花。勝春已過,彷彿昔年一段小兒女的繾綣時光也被拂去了。
哥哥離去良久,我只是佇立風中,柔軟的風貼著我柔軟的髮絲輕輕拂過,心境也跟著這樣忽暖忽涼,起伏不定。
槿汐輕輕為我披上一件茜紗披風,柔和道:「再這麼站著,娘娘怕是要感染風寒了。」
我輕輕點點頭,「太后其實並不喜歡這門婚事,也不願甄家權勢越來越顯赫,只是不願拂了兒女之心罷了。」
槿汐白淨的面容微含愁雲,「太后為保朱氏榮華,自然不喜歡甄氏獨大,既然這門婚事已定,娘娘也要想想法子如何不為太后所忌,否則娘娘的日子不會好過。」
足下絲履踩著芬芳落花,我一步步緩緩走出未央宮。
有得到,必須以付出換取,這是人之常理。
恰如此刻我伏於太后面前,心情不再是如常的坦蕩與平和。我再次叩首,聲音輕而堅決,「臣妾感激太后願意成全翁主與兄長之心,臣妾也不願意甄氏因外戚之功顯赫於朝廷,為避權位偏移,後宮人心浮動,臣妾願意交出攝六宮事之權。」
「交出攝六宮事之權?」太后斜臥在描金赤鳳檀木闊榻上懶洋洋飲著茶,榻上的暗紫錯金錦被映得太后臉色蒼白如素,蓬鬆的髮髻後的金絲雙龍戲珠萬壽簪顯得格外沉重,彷彿幾欲不支就要墜落下來。唯有耳垂上的三連祖母綠金耳墜在燈光下閃著幽暗的光芒,疲倦之下仍不失深宮之主的風韻,她抬起沉重的眼簾看我一眼,「那麼淑妃認為誰可接手協理六宮?」
我沉吟片刻,緩緩數道:「貴妃與德妃慣熟宮中事宜,多年來也曾協理宮中事物,想來能得心應手;貞妃沉靜細心,也能事事妥當;欣妃心直口快辦事爽利;蘊蓉秀外慧中心思敏捷,又是出身大家行事果斷,更是可造之材。」
「是麼?」太后微微揚一揚下巴,孫姑姑上來揉著她的肩膀。須臾,太后露出舒適鬆快的心情,闔目道:「德妃與貴妃哀家自然放心,只是貴妃多病也無力可知;貞妃與欣妃可成小就斷不成大器,都不是可以獨當一面之人;至於蘊蓉……」太后沉吟良久,終究以一聲輕哼相對,「這隻鳳凰恐怕要飛得遠了。」
我心中一驚,背脊上一陣發涼,竟已驚出滿身冷汗。宮中傳言雖多,但從不敢傳到太后面前。可是太后如此長年臥病,竟能將這些事知曉得一清二楚。孫姑姑輕緩地為太后捶著肩,口中慢條斯理道:「德妃溫厚些,若莊敏夫人與之共同協理六宮,未必能聽德妃的意見,終究夫人還年輕些。」
太后溫和地拍一拍孫姑姑的手,微微抬起滿是皺紋的臉龐,「你不必以暫攝六宮之權來換取哀家放心。哀家這顆心從未放下過,無謂再一直操心。」太后支起身子,端坐榻上,「淑妃一向聰明,哀家不妨與你開啟天窗說亮話。皇后怎麼被幽禁你與哀家都心知肚明,後位不穩難免宮中嬪妃人心浮動。淑妃你未必不敢打皇后之位的主意,旁人比你更熱衷的也有的是。你交出權位自然可讓哀家暫時放心,可恐怕接下來哀家會更多憂心。」太后緩一緩氣息,「哀家也把話明明白白告訴你,皇上有生之年,絕不能廢后。你動不得這樣的主意,旁人也不行。」
我暗暗屏住氣息,「臣妾明白太后的苦心,後位不變後宮才保得住平安。」
太后冷冷睨我一眼,「你明白就好。」她停一停,「後位不變,攝六宮事之人不變,眼前出不了大亂子。」
我再度叩首,「太后教訓的是。」
她緩緩背過身去,留給我一個冰涼而筆直的背脊,「皇上說的對,不過是郡馬而已。」她揮一揮手,「你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