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嬈忙轉了臉色,笑吟吟道:「自家姐妹,二姐難道不關心姐姐麼?」
玉隱盈然有笑意,「自然不是。」她剝了一枚葡萄送至我口中,低首閒閒道:「聽說長姊病了,王爺原想來和我一起來探望的,結果一早九王府又來請,只好我和四妹一同來了。」
我半倚著身子,有氣無力道:「男女有別,連哥哥和爹爹要來一次都極不容易,何況王爺這個妹夫。」
玉隱「哦」了一聲,唇角才有了一點溫意,「長姊病了難免口中發苦,再吃顆葡萄吧。」
我搖了搖頭,槿汐道:「娘娘受了驚嚇,這幾天什麼也吃不下,夜夜發噩夢,心悸頭痛,奴婢看了都擔心。」
玉隱蹙眉道:「溫太醫來瞧過了沒?」
槿汐道:「貞一夫人產後失調的病一直沒好,皇上讓溫太醫好好瞧著。所以這幾日都是旁的太醫來看。」
玉隱眉眼間憂懼之意更深,輕輕道:「是不是因為前幾日王爺救你的事,皇上不高興了……」她艱難地咬著唇,「王爺回去後就一直是不大高興的神氣,我問他,他也不說。」
玉隱如此一說,連玉嬈也生了幾分憂慮,只睜著秋水明眸盈然望著我。
許多真相往往讓人覺得殘忍,何必要一意挑破。我微笑道:「不要多想。王爺救我與潤兒皇上怎會不高興?難道要眼睜睜看我和潤兒慘死麼?潤兒是皇上的親骨肉呢。」
玉隱這才鬆了一口氣,又問:「皇上來瞧過了沒?」
我道:「晌午剛來過,大約政務忙,坐了大半個時辰就走了。」
玉隱微微頷首,道:「皇上這兩天的確忙,聽聞要從掖庭宮女中選取有姿色者賜與赫赫可汗和親。幸好是宮女也罷了,若是以宗室女子和親,只怕又要廷議如沸了。」
我隨口問:「最後挑了誰?」
「宮中梨園琴苑的林氏,年方十八,父母雙亡,長得很有幾分顏色。聽說今晚便要送去行館了。」玉隱微有憐憫之意,「雖說是和親,但這樣身份地位,又是異族,只怕往後在赫赫舉步維艱。」
「千載琵琶作胡語……」我幽幽一嘆,亦覺傷感。
如此又聊了一會兒,天色不早,二人見我只是懨懨的,便也起身離去了。
玉嬈先去側殿看幾個孩子,玉隱足下稍緩,終於又獨自折回我身邊,「長姊這次的事僥倖皇上不追究,但斷斷不能再有下次了。」她沉聲道:「王爺是我的夫君,我實在擔心。」
「你放心」,我神色微慵,清晰道:「我也不想與王爺彼此牽累。」
玉隱睫毛微垂,似還有千萬种放心不下,默然片刻,靜靜離去。
是夜。我安坐於小轎之內被送出宮,按照遣嫁和親的宮女裝束,一色的雲霞衫子翠羅綴銀葉子挽紗長裙,纖腰束起,鬢髮長垂。長夜寂寂無聲,偶爾聽得遠遠一聲更鼓,更能分明自己此時明顯略快的心跳。
抬轎的內監腳步既快又穩,腳步落地的沙沙聲像極了永巷中嗚咽而過的風。我驀然生了一點懷戀的心,若我真的失手死於宮外,也許,今夜是我最後一次聽見永巷的風聲。漸生的傷感使我忍不住掀起轎簾,夜色一張巨大的烏色的翼自天際深垂落下,兩邊硃紅宮牆似兩道巨龍夾道蔓延,不見高處天色。紅牆深鎖,宮院重重,當真是如此。比之前次的離宮,這次心中更沒有底。從前,至少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如何走。而今,生死存亡皆是未卜之事,恰如隨風搖擺的寸草,完全身不由己。
彷彿只是一晃眼的時間,小轎已將我送至城門外。夜色如濃墨一般,遠近有無數火把燃出松木的清香,只聽得馬匹打著響鼻的「砰砰——」聲,夾帶著馬鈴叮噹,赫赫數千人馬竟是鴉雀無聲。林氏所乘的絳紫塗金粉大帳車便停在身前十步之遙。摩格見我只身下轎,身後只跟著一個槿汐,只笑了笑,「你跟皇帝一場夫妻,他也不來送你一送,真當薄情。」
我置之不理,只是扶著槿汐的手上了林氏的大帳車坐穩,方才不疾不徐道:「千里相送也終須一別,不必這樣兒女情長。」
摩格眼裡含了一縷笑意,「我就喜歡你這樣的性子。」
我並不看他,只是隨手理好衣裙上的流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無話可駁。」
摩格朗然笑道:「是。難得皇帝肯割愛,否則即便本汗大軍壓境,他要不放本汗也未必有別的法子。」
我揚一揚唇角算是對他的回應,只半闔了眼睛養神。他也不多言,隨手拉下我身邊一臉怯怯溫順之色的林氏,喝道:「自己騎馬!」
林氏也不敢哭,只得自己去了。
一路日夜兼程並無多些休息的時候,我雖在車上免些風沙之苦,然而車馬顛簸,日夜不得安枕,也是十分辛苦。更不用說一眾陪嫁女子,更是苦不堪言。摩格只是率軍前行,並不與我交談,更不接近我半分,我不時按一按腰間那包薄薄的紙包,不禁大費躊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