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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傳 番外 鸝音聲聲,不如歸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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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哪裡生出的勇氣,大著膽子道:「鳳凰是百鳥之主,牡丹是花中之王,配與皇后才相宜。」

皇后幽幽一笑,輕輕將那枚香囊握在手心。

那是一種無言的示好,她明白的。

起初,只是對皇后被奪寵的憐憫。只是,那種被奪走最期待與最心愛的人與事的心痛,她很快便也體會到了,也更明白宮中的寵愛,未必與容貌息息相關。皇后不是絕美,卻有屹立不倒的皇后之位。自己則有一把好嗓子,因著歌喉,她一朝飛上枝頭,婉轉吟唱,只是在某個深夜酒醉醒來的瞬間,望著擁自己入懷而眠的高貴男子,心裡驟然閃過某張難以忘懷的臉孔。夜涼的氣息和微寒的星光裹在自己身上,她忽然覺得厭倦,萌生退卻之意。

一場風寒過後,才發現太醫所用的虎狼之藥使自己的嗓子一夜之間就破了,沙啞難聞。她忽然想,這樣退下來,也是好的吧。只是恩寵的衰退比她想得更快,恍若潮漲潮落,她已然失寵。望著案几上的閃爍耀目的金珠玉器,驟然迴歸冷清的生活,她有些茫然。

於是嘗試著恢復自己的聲音,發現有些力不從心,便也懶怠了。彼時,甄嬛剛懷上第一個孩子,榮寵如烈火烹油一般,根本無暇顧及自己。皇后見自己啞了嗓子,便悉心調了藥物,又請舊日伺候過純元皇后的歌姬指點她如何發聲,重新唱出驚為天人的歌聲。想起自己的父親,曾無端被牽連要丟了性命,惶急無措中,才明白恩寵與地位在宮中的重要,只是盛寵如甄嬛,亦要為自己之事求到皇后門下,可見皇后才是真正可依附之人。所以,當她發覺皇后要自己贈與甄嬛的舒痕膠中,濃郁花香之下潛藏著一縷純正麝香的氣味時,她不動聲色,含笑接過。

這已經成為一種默契,就好像,看見皇后抱著松子調教時,她含笑提醒氣味會對貓狗有強烈刺激。

無他,女蘿生涯,她必須依附皇后,然後使自己心願得償。

已經沒有愛了,那麼,她把恨無限放大,填補自己繁華轉身後的空虛與落寞。

甄珩聽她語意涼薄,搖頭道:「嬛兒既早知你牽掛與我而避寵,又怎肯勉強你去?何況若如你所言三人相依為命,那麼眉莊禁足,嬛兒岌岌可危,若不與你攜手,也不過是一一為人魚肉罷了。」

陵容但笑不語,只是低頭繡了幾針鴛鴦的彩羽,揀幾枚杏仁吃了,低低嘆道:「你是她的兄長,自然事事為她分說。為她擔待。我卻無這樣好命,沒有兄長依靠,也無人可信賴,只有我自己一人罷了。」

不是不羨慕甄嬛與眉莊的姐妹情深。只是自己,終究比不得眉莊。她甚至覺得,從頭到尾,甄嬛何曾待自己有過真心,不過,是利用罷了。

往事浮沉的瞬間,瞥見甄珩欲言的神情,陵容知道他想說什麼,卻不願聽,只盈盈看向他道:「你素日的牙疼病可好些了?」

甄珩只得答:「謝娘娘關懷,已經好多了。」

「咬著丁香麼?還是用了新方子?」

「娘娘的法子很有用。」他答完,手指下意識地撫上腰間的小小錦袋,裡面一向放著幾枚丁香花蕾,牙疼時可以取出一枚含著,既可止痛,唇齒亦有芬芳氣息。很久以前,他是那樣珍惜她的好,而現在……他也未能完全割捨。

「那我便安心了。」她抬首,輕輕籲一口氣,道:「你來見我,必是有話要說,你問就是。」

甄珩沉聲道:「你與嬛兒的恩怨我不清楚,但我清楚自己妹妹的稟性。人不犯她,她不犯人。我只恨自己身在宮外,不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盡做兄長的心力。眼睜睜看她失去自己的孩子,看她在宮中被冤受盡委屈,看她被廢黜修行,卻什麼也幫不了她。」

陵容撥一撥垂落的鬢髮,拈了四五枚杏仁吃下,幽幽道:「你總是怪你自己。有時候我很羨慕淑妃,宮裡那麼多女人活得像行屍走肉一般,唯獨她能出宮。雖然是被貶黜的廢妃,可是有什麼要緊。宮外是活的天地,人是活的,心也是活的。可是她卻那樣蠢,非要回宮,把自己放在這不死不活的地方。」她哀怨地看一眼甄珩,「你言下之意,不過是怨恨我狠毒罷了。那個孩子,根本不是我要他死。這宮裡,人人有自己的情非得已,人人有自己的身不由己,我又何嘗不是?若不是爹爹被華妃憎恨欲置其死地,我怎知一定要有皇上的恩寵才能立足。不是我容不下你妹妹的孩子,是皇后。」她眉心微蹙,似有不適的感覺,「那件事之後,我心裡一直愧疚。即便後來皇后和管氏要置甄氏一族於死地,我也不肯再害淑妃了。但是我好恨,在宮裡的日子我每天都不快樂,可是我不得不笑,不得不爭寵。若不是甄嬛推我上這條路,我何必這樣鬱郁一生。傅如吟入宮後我便一直怕,她長得那麼像你妹妹,我不由得怕,更是恨,我把不能對你妹妹做的全發洩在了她身上。對淑妃,我下不了手趕盡殺絕。我若要她死,她在宮外,隨便使人推她下山崖也就是了。可她終究是你的妹妹。我恨你妹妹,恨皇后,恨皇上。我恨,我也怕。我豈不知皇后並非真心幫我,她讓我爭寵,教我如何將聲線模仿得惟妙惟肖,與純元皇后再生一般,——也不過是個影子罷了。」

「你恨你身邊的每一個人,將自己置身仇恨之中不能自拔。皇上寵愛你多年,即便不是真心喜愛你,也並不算虧待你。你即便要算計傅如吟,何必用五石散傷害龍體。」

陵容再忍不住,手中的銀針狠狠刺入緊繃的白布之中,發出「嗤」一聲脆響,「他寵愛我麼?那麼你忘了,他給我的封號是‘鸝妃’?你可曾聽說過,哪位妃嬪是以鳥獸為封號?你妹妹想盡法子羞辱我給我‘鸝妃’的封號,那也罷了,她本就恨毒了我,皇上卻是欣然應允,可見這麼多年,我在他心中不過是隻會唱歌的黃鸝鳥。唱得好,他便喜歡;嗓子壞了,便失寵。若不有這副肖似純元皇后的嗓音,若非我時時謙卑,若非我費盡心機用香料留住他,恐怕我的下場比現在更悽慘百倍。皇后利用我、防範我,為了管氏不惜壓低我;皇上不過是寵我。一想到我連做夢的權利也沒有了,只要一想起你就會想到你與別人恩愛成雙,我怎能不恨?!我總在想,若沒有皇上,便不會選秀,不會讓我離開你;若沒有皇上,我不必每日算計著過日子;若沒有皇上,我便不會成為皇后的棋子。皇后此生最愛便是後位和皇上,看見傅如吟專寵,她比我還恨。雖然是她吩咐我除去傅如吟,可是我的法子一石二鳥,我哄傅如吟用五石爭寵,使皇上更眷戀她;皇上吃了五石散催命傷身,皇后比自己捱了幾刀還要痛。那個時候,我才真痛快!」

連他也覺得,皇帝不是真的寵愛自己麼?從得到「鸝妃」的封號起,她便清醒地明白,自己在這位陪伴了多年的九五之尊心目中,不過是一隻會唱歌的黃鸝鳥兒。她從來就知道,自己並非絕色,身段亦纖弱,比不得旁人纖穠合度,可以驕傲的,不過是溫順柔婉的性子,溫順到忘了自己還是人,還有自己的心意想法,一言一行婉媚順從,還有一副酷似純元皇后的好嗓子。只是一副嗓子,她遠遠覺得不夠。偶爾翻閱古籍,她比誰都清楚,配製一劑媚藥,於她而言易如反掌。恩寵於她,已經是穿在身上的華麗衣裳,一旦褪去,就會發現自己其實依舊什麼也沒有。所以,失去美好嗓音之後,即便知道息肌丸有麝香,她也顧不得了,只能盡數吞下。

沒有人明白,其實她多麼恨玄凌!若沒有他的一道聖旨,或許自己的人生,會是另一場花開夭穠。

誠然,她也恨皇后,即便她在皇后身前,為她除去了那麼多她所忌諱的女子。可是看慣了皇后和顏悅色下的殺機手腕,時日越長,她越驚心。而自己是與皇后一樣性子的人,皇后如何不忌憚。

胡蘊蓉衣衫一事,皇后從容說出是自己告密時,心口緊縮的感覺。並非感覺被出賣,她已經習慣出賣與被出賣,像喝水吃飯一樣,那是尋常事了。只是忽然驚覺,原來自己也被皇后忌諱,成為可以隨時被推出去犧牲的人。

管文鴛死去的那一日,那樣大的雨,漫天滿地皆是白茫茫的水汽,冰冷捲上衣袂。她就站在皇后身後,一齊看著管文鴛被大雨沖刷得已經沒有溫度的屍體被軟綿綿拖在永巷的青苔磚石上,她心裡有一縷莫名的快意。一眼瞥見皇后的臉色,淡漠得如同看著一隻螞蟻被捻死。

皇后從不會在意,舊的棋子被棄,隨手便揀過一枚新的。

她,始終是雲淡風輕佈局之人。

有多少次在午夜驚醒,望著昭陽殿浸出一身冷汗。或許有一日,自己也會成為那些粉豔亡魂中的一個。她的孩子,本是不該有的,在佩戴了含有麝香的香囊之後,在服食過息肌丸之後。可是皇后明明白白告訴她,「必須有一個孩子,否則你救不了安比槐,更救不了你自己。」

那麼久以來,她並不願懷上皇帝的孩子,看著甄嬛為失子而痛哭沉淪,看著一個個妃嬪為了子嗣痛哭流涕,歡欣失望,她只覺得無趣。真的是無趣,此身已非自己能掌控,如落葉飄零於湯湯河水,何必再添一個孩子,而且是自己並不愛的男人的孩子。何況,一旦有了孩子,有了固寵的資本,皇后第一個便會要了自己的命。自己的生命已經負重累累,不必再百上加斤。

她太懂得,如何不讓自己擁有一個生命。

可是是多麼可笑,堅持了那麼多年,臨了她不得不想盡一切辦法強行受孕,哪怕明知道自己單薄的身子已經不能給予孩子一個完整的生命。可是皇后已然含笑,「屆時你的孩子生不下來,也不會是你的錯。」

偶爾幾次佩戴著含有麝香的香囊接近身懷六甲的嬪妃,偶爾幾次為皇后伸指細細調弄麝香藥物,——皇后是不肯輕易親手沾染這些穢物的,哪怕她明知自己再無生育的轉機。

自己的命生來便低賤,不是麼?

她含了一縷冷笑,溫婉答允。早已經知道,自己腹中孩子的性命自然有旁人來填補。是否冤枉,她已經懶得去在意與計較。所以哪怕知道自己中了甄嬛的算計,知道自己再不能生育,她並無過於悲痛的情緒,只覺得無盡的失望慢慢凝成冷鐵般的絕望,灌進身體每一寸血管。

她恨極了自己,恨極了自己的身不由己,甄嬛也好,皇后也好,自己從來都只是她們手上予取予求的一枚棋子。

她,從不曾真正擁有過自己。

她這樣恨,不覺狠狠咬住了下唇,才能迫住心口洶湧的無助與痛恨。甄珩從未見過她如此淒厲的神色,心下又驚又痛,不覺道:「宮牆相隔,斷了你的夢的人不是別人,是我。所以你無需遷怒別人,更不必遷怒我愛妻幼子!茜桃與致寧又做錯了什麼!」

陵容的神色似被風雪冰凍,有悽清的寒意,「你以為我不想恨?我一直想恨你,恨你為何要找一個與我容貌相似的顧佳儀讓我以為你對我尚有餘情!恨你編了一個夢給我又親自打得粉碎!我多想恨你,可是我恨不起來!我只能恨你身邊最親的女子,薛氏存在一日,我便覺得自己更像一個笑話!明明先遇見你的那個人是我!是我!為什麼是她與你共效于飛,白頭到老!我為了你不願生下皇上的子嗣,多年來一直用香料避孕,為什麼她就能生下你的孩子,擁有你的骨肉!為什麼人人要我對你斷了心意,你卻不能對薛氏和你們的孩子斷了心意!你流放之後,皇后早已認定甄氏一族不會東山再起,她篤定得很。我卻想知道,你流放了四年,到底有沒有忘記薛氏和致寧。所以我特意派人去告訴你他們的死訊,只要你忍得下心腸,我可以即刻想法子讓你不必再受流放苦役。可是你竟然為了那個女人瘋了!她死了那麼多年你還念念不忘!我恨!我恨!為什麼薛茜桃什麼都有,甄嬛什麼都有,而我什麼都沒有?!我好恨!」陵容的情緒似噴薄而出的焰火,熱淚滾滾潑灑。她整個人抖得厲害,伸手抓起剪子用力一紮,雪白的布匹上豁然出現一個極大的裂口。布帛撕裂的聲音格外刺耳,一幅即將完工的鴛鴦豔桃圖就此毀去。

也不是沒有後悔過,當她目睹甄嬛失去第一個孩子後的傷心欲絕,她在快意中生了一絲憐憫,風光如她,也有這樣心痛落魄的時候,只是,那是自己佔盡榮寵的時候,她顧不上,也曉得已不能回頭。

更,當聽聞他為了與自己容貌相似的顧佳儀而要與髮妻離異,她忽然心軟痛悔了,甄嬛是他的妹妹,她害甄嬛失去的,不只是甄嬛的孩子,也是他未出世的外甥。她,怎可如此害他的親妹妹!那一夜,無人知道,她是怎樣默默飲泣,淚,溼盡羅衫。

只是當那麼多的淚流盡之後,獨自立於茫茫大雪之後,才明白自己不過是陷阱中自欺欺人的一個,是世間最好笑的一個笑話,白白陪襯出良辰美景,如花美眷。燕雙飛的春日永遠只是旁人,而自己,只能是瀟瀟落花,獨立寒雪。

薛茜桃與甄嬛的幸福笑顏與顯赫家世那麼耀眼地照亮了她的自卑與虛空,叫她無處可躲。

沒有淚的心可以如此空洞而堅硬,她忽然明白了皇后,也明白了自己。

所以當下令命人將得了瘧疾的病鼠放入牢中咬齧中薛茜桃與他的幼子時,她心中唯有可以報得宿仇的熱烈期盼與痛快。

可他並不明白,這種痛快,實在是因為自己太在意他。

嬌妻幼子的音容笑貌恍若還在眼前。甄珩心底絞痛,腦中似焚著無數烈火,「你以為佳儀是我故意找來欺騙你,連我自己也才知道,佳儀是皇后和管氏故意找來入局,為的就是因為她相貌與你相似,他們便可為此離間你,讓你一心一意恨我和嬛兒,然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毀了甄氏一族!你總是說‘我以為’,你總是以自己的感覺鑽牛角尖,何曾心平氣和去思量一件事情?!凡事心胸狹窄只往壞處揣度的人如何能不活在痛苦仇恨之中!」陵容本淚水漣漣,自傷身世,聽到此處,不覺怔怔呆住。甄珩強自壓下怒氣,「我何嘗不知道你對我的心意,早在甄府時我便知道!可我一早便為顧及彼此身份與族人裝作不知,又怎會在你入宮多年後故意找一個與你相似的女子來招惹你?你怎不肯細想,以致鑄成今日大錯!」

陵容緩緩落下淚來,無盡的秋光撲到她的臉上,似也曬不干她的清淚成雙。「是我,不願這樣去想,不敢這樣去想。我情願以為你對我有情,我情願這樣誤會這樣去恨別人。宮裡的夜那麼長那麼冷,每一秒怎麼熬過來的我都不敢回頭去想。若不這樣認為,我真會冷得發瘋!」

甄珩轉過臉,冷冷道:「你再冷,也不要拿別人的血來暖自己。」記憶中恍惚有那麼一瞬,在戰場上策馬廝殺,帶著血腥氣的烈風撲面襲來,刀刃砍在敵人的骨上會有生硬地阻隔,鮮紅的血便噴薄而出矇住了自己的眼睛。一日的生死交接之後,再剛硬的刀刃都砍得捲了起來。邊塞的夜是深沉的墨藍色,星子的亮是慘白慘白的,風裹著胡沙呼呼地吹,馬低頭啜飲著清冽湖水,看得久了,那清澈的湖水裡慢慢會出現陵容的面容。

他其實早已察覺,在甄府裡舞劍的時候,那隱在雕花小窗後看他的淡淡粉色身影。這樣一留神,他筆直擊出的劍鋒便偏了幾寸。

若不是因為茜桃的溫暖開朗,或許他的一生,早已走入一個死結,不復得出。

陵容抬手抹去臉頰殘餘的冷淚,靜靜道:「失禮了。大約你從未見過這樣的安陵容。或者在你心裡,我早就是一個蛇蠍婦人了。」

甄珩輕聲道:「我記憶裡,你永遠都是甄府夾竹桃下粉衫纖纖的女子。」

陵容掩不住眸中的驚喜和沉靜,「你還記得?」

甄珩似要隱忍,終於還是頷首,「一直記得。」

陵容微微垂首,唇角泛起輕柔笑意,又取了幾枚杏仁吃了,「但願你一直能記得,只是今日的我你一定要忘記。若以後你還肯想起,一定要是當年的我。」

大約方才情緒太激動,或許是眼淚沖淡了脂粉,陵容的臉色有些透明的蒼白。有風吹進來,無數的紗帷被吹得翻飛揚起,似已支離破碎的人生,被命運的手隨意撥弄。

陵容看向他的目光有些貪戀,良久,到底還是輕輕道:「你走吧。等下太后午睡醒來,被人發現了可不好。」

甄珩點一點頭,「你我之間,言盡於此。」

陵容的唇角泛起一點黯淡的笑意,「我罪孽深重,你萬萬不要原諒我。」見甄珩一怔,笑意愈深,「你若原諒了我,以後必定不會再想起我。」

他心底有強烈的澀意。她原是這樣聰慧的女子,一早把話說盡,她明知自己不會原諒她,明知自己餘生會想起她,故意叫他這樣兩難。他轉過臉不去看她,「娘娘自己保重就是。娘娘的錯,臣不會原諒,也會盡力不再想起娘娘。」

「盡力?」她粲然微笑,「要盡力做的,勢必很難做到。」

「但是,只要盡力,總會好些。我不會原諒娘娘,也不會費力恨娘娘,因為不值得。」

陵容的眼底染上一層陰翳的懼色,指尖捂在胸口微微發顫。她的笑意蒼涼而哀傷,「是啊。我這一生,原本就是不值得。」她輕輕側臉,注目窗外開得如彤雲般的夾竹桃,那彤色染上她蒼白的面頰,平添了幾分和婉的神氣,「你瞧這花開得多好,可惜明年就沒有了。」

甄珩一時未能明白她為何有此淒涼之語,只當她感懷際遇,也不多言,轉身告辭。景春殿久未有人打掃,他的步履帶起一點塵風,微微有些嗆人。陵容的目光黏著著他離去的身影,只覺被他步伐所帶起的塵土氣也叫人貪戀不已。他會不會,再回頭看看自己?然而眼睜睜看他快走到殿門前了,終究,沒有再回頭看她一眼。如果,他真的不肯再想起自己——她驟然害怕起來,彷彿有無窮無盡的黑暗與恐懼一起吞沒了她,連親眼看著甄嬛體內流出的熱血帶走她第一個孩子的生命時她也未曾這樣害怕過。或許,欠了他這樣多,欠了他妹妹這樣多,她也應該償還一些。

記憶分明的瞬息裡,她永遠也記得,那一日,她在皇后處學習驚鴻舞的步法。午後太睏倦,她倚在殿後小軒中打盹,日影深深,窗外幾株茂密的芭蕉遮住了她,誰也沒有發覺。

朦朧中,聽見繡夏向繪春道:「去燉一碗燕窩茯苓羹來,娘娘午睡醒來要飲的。」

繪春笑嘻嘻道:「知道了。」說罷停一停,低聲道:「金良媛怕是有了身孕,外頭送了些桃仁來,等下磨碎了放進她的杏仁茶裡,御膳房送去神不知鬼不覺的,誰叫小蹄子仗著皇上寵愛不長眼呢。」

繡夏冷笑一聲,道:「那是她活該!這法子最靈驗,你忘了當年純元皇后麼?最萬無一失的。」

繪春伴著繡夏笑語連連去了,她驚出了一身冷汗,身子緊緊貼著牆上,彷彿魂靈也不是自己的了。斜陽照進深深庭院,她唯覺深寒徹骨。

那種寒意,在此時此刻迅疾從心底迸發出來。她霍然站起來,大聲向著他的背影道:「皇后,殺了皇后——」那是最後殘存的氣息,她看他猛然回首,有震驚的神色,忽然生了一縷哀涼的微笑:「請將此話轉告淑妃。」

他頷首,旋即轉首離去。

她望著他最後的背影,勉力微微一笑,柔婉低下頭去。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只是他能不能懂得,淑妃能不能懂得?

她不願去想了,唯一甜蜜的一瞬,——他最終,還肯回首一顧窒息的感覺如海浪洶湧拍上她的胸口,她已經說不出話來,身子倚著牆壁軟軟地滑落下去。她苦笑,這條命,這口氣,從來由不得自己。如今,終於可以由自己做主一回了。有冰涼的淚水再度從眼中滑落,淚眼朦朧中,彷彿還是初見那一日,他溫暖的手安撫住自己慌亂窘迫的神情,「安小姐別怕,我是甄嬛的兄長,甄珩。」

那是他與她的初見。若,人生能永遠停留在那一刻,便永遠不會有今日的分崩離析,涇渭分明。

那時的他,笑容清澈而甘醇,並無今日的滄桑之色。他的幸福,他的安穩人生,終究是被自己親手毀了。而她一手毀去的,何止是他的人生。自己的,甄嬛的,眉莊的,無一不是支離破碎。

若有來世,她願用自己的生生世世來補償他自己所虧欠的。

她睏倦地想著,那樣倦,終於不願再想了。風吹過,庭中一本夾竹桃亂紅紛飛如雨,漫天漫地都是這香豔有毒的飛花,如夢似幻,如蠱似惑地拂上她的身體,矇住了她的呼吸。

乾元二十三年十月初一,鸝妃安氏自裁於景春殿,年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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