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恕跟著一起笑:「哦,已經有人瞄上你們商場了?」
「有啊,呵呵。寧總,你是內行人,你看這地值多少?我是跟人合作一起開發呢,還是自己獨立開發,或者乾脆賣個高價?」
寧恕笑道:「吊著,等別人來競價。簡家財大氣粗,耗得起。」
簡宏圖得意地笑:「寧總內行人,我喜歡。什麼時候到我公司來喝茶……呃,哥,你怎麼回事?」
與簡宏圖渾身一絲不苟大相徑庭,簡宏成睡眼惺忪,衣服皺皺巴巴。簡宏成看見弟弟就問:「洗手間?」其實洗手間就在包廂入門處。
簡宏圖便順從地將哥哥送去洗手間,中途對寧恕做了個鬼臉。寧恕也一笑以對。
簡宏成拿冷水淋了一下腦袋,將自己折騰清醒了,出來時,正好田景野進門。田景野一進門,氣氛就陡然上升到高潮。他左手勾搭這個,右手抱擁那個,嘴巴還不忘損滿頭溼漉漉的簡宏成一句:「這什麼人啊?你到底是來吃飯還是洗澡的?讓大家不吃飯看你出浴,雖然一屋子都是大男人,可方便嗎?」
簡宏成左手揍了田景野一拳,右手指向寧恕:「寧恕!我沒認錯。趕緊給你姐打電話,她遇到了麻煩,需要親人支援。」
不僅寧恕驚愕,田景野也驚愕不已。田景野見寧恕掏出電話匆匆走出去,急問:「你怎麼知道?什麼事?」
簡宏成一笑:「你以為我一大路盲冒險開車送她回上海是吃飽了閒的獻殷勤?回頭一併跟你談。來認識我弟弟簡宏圖,以後我把他託付給你,請你提攜他。」
田景野道:「哦,我們早認識,我沒坐牢前見過幾面。來入席吧,人到得差不多了,不等了。」田景野並未與簡宏圖握手,只是伸手一攬,將簡宏圖推向飯桌,又忍不住回頭對簡宏成道,「我說她怎麼可能上你的車,果然有原因。你還真別在此事上面大做文章,破壞別人家庭。」
「她老公不成器,讓檢察院抓走,我為什麼不做文章?」
「你就添亂吧。」田景野不再招呼簡家兄弟,轉去與其他朋友招呼。他像潤滑劑,場面看上去冷落了,他就三言兩語挑個有趣的話頭,而自己卻不多話,坐一邊笑嘻嘻地聽。
簡宏成卻不同,他見手中茶杯空了,便大爺似的往弟弟面前一放。在他手裡,憊懶的簡宏圖都能變得勤快非常,立刻替他招呼服務員將水滿上。
田景野冷眼瞅著,並不吱聲。只是等簡宏圖將水杯捧回哥哥面前時,他才恍然想通一件事,立刻跳起來出門找到寧恕。他不由分說打斷寧恕:「寧宥的?」見寧恕點頭,便伸手道,「電話給我,我有幾句要緊話。」
寧恕看清田景野嚴肅的神色,毫不猶豫就將手機交給田景野。田景野對著電話便道:「寧宥,我田景野。有關走法律程式的事,你可以跟我說,我是過來人,自學成才的高手。我替你做程式把關,沒人能在這方面比我強,你即使找到再好的律師也得問問我怎麼走程式。」
寧宥聽了異常感動:「跟你不說謝了。我現在心裡很亂,等會兒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思路,發一份電郵給你。」
田景野笑道:「我估計你這份電郵一定是零點以後發給我,呵呵,隨便你,你一向小心。」
寧宥微笑,那種熟知和信任,讓她在兒子面前挺直了一下午的腰板垮塌了下去:「還有啊,有兩個不情之請,雖然是不情之請,但還是希望你盡力幫忙,一個是千萬隔絕寧恕與簡宏成的交往,原因我不便說;另一個是簡宏成如果問起我家的事,請別告訴他。」
田景野一聽就撲哧一聲笑出來:「我知道,我知道,防火防盜防班長,哈哈。我也有個要求,你想想,最壞結果不過是老郝坐上幾年牢,其實坐幾年沒什麼大不了。你們大城市,搬個家周圍就沒人認識你們,照舊做人。再說你收入高,你家少一份收入對你沒影響。所以,你別太亂了陣腳,注意好吃好睡,大事情別捂在心裡,多找我們老同學做後援團。做得到嗎?」
「你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我怎麼會做不到。謝謝你,田景野。」
田景野回到飯桌,見寧恕與簡宏圖坐在一起交頭接耳,簡宏成冷眼旁觀,他便不動聲色地一拍寧恕肩膀,道:「這位置是我的,你坐對面,幫我照顧好李總和包總兩位兄弟。」見寧恕果真依言起身,他就拉寧恕到李總、包總身邊,介紹道:「小寧是我看著長大的,跟我親弟弟一樣,現在回老家發展了,你們可得替我提攜他一把,帶上他玩。」
簡宏成繼續冷眼旁觀,不理弟弟諮詢寧、田究竟什麼關係。等田景野回座,簡宏成淡淡地道:「你親弟弟?」
田景野滿不在乎地笑道:「咋?只許你有親弟弟,不許我認一個?手快有,手慢無,你再嫉妒也沒用了。」
簡宏成輕道:「我看弟弟不如姐姐。」
田景野起鬨:「是喲,誰比得上寧宥?」
簡宏成呵呵一笑,扭頭對弟弟輕輕囑咐:「你跟寧恕吃喝玩樂可以,生意方面,一點兒別讓他接觸到,最好吃喝玩樂也避開他。」
田景野不要臉地探過頭去偷聽,聞言詫異:「為什麼?」
簡宏成對田景野並無隱瞞:「我剛才一直看他眼睛,直覺。」
即使簡宏成並未跟上一句「我的直覺基本上不出錯」,大家卻都主動替他腦補了。田景野不禁看看寧恕,訕笑一聲:「這方面還得聽你的。」
簡宏成不置可否,卻在那兒讚歎上了:「田景野,你看他們姐弟,五官都長得特別立體,頭髮自然捲,好像輕微混血。」
田景野遞上一方口布,情真意切地道:「班長,你對著男人流口水了。」
簡宏成沒留意,接了口布才意識到田景野在說什麼。他如常地將口布放下,還放回到田景野面前,全然不當回事。
田景野覺得很沒意思,便扔下一句話:「你這人,無趣。有意思的女人會喜歡你才怪。」
這一下,簡宏成是真觸動了。
寧恕喝了點兒酒,與田景野等人告別後,讓人代駕來到解放路。車子停在夜晚空蕩蕩的停車場,他站在宏圖公司對面街道的人行道上,再一次細細審視這幢屬於簡家的物業。這一區域因城市擴充套件,近年已迅速熱鬧起來。雖然簡家原本的工廠早在十五年前已經搬遷,工廠舊址上建起五層樓房用作商場,可這房子眼看著即將被蔓延過來的高樓大廈湮沒,顯得非常不起眼。簡宏圖的門面只佔了五層樓的一部分,但佔了最好的位置,掛了最大的招牌,顯得很是出眾。
寧恕看了會兒,回到車裡,拿出ipad開啟地圖。對照著地圖,他粗粗畫出簡家物業所佔地塊的大致輪廓,然後跳下車。他用雙腳實地丈量這塊土地,並標在手繪輪廓圖上。他其實有最精確的規劃圖,可他今天就想用雙腳丈量。
但他並未就此結束,而是又招了計程車,來到荒僻的貨運火車站邊的倉庫區,在清冷月色下花了兩個多小時,硬是揪出簡宏圖言語之間洩露出來的倉庫所在。他在西斜的月亮下終於微笑了。這笑,陰森森的,而他,如嘯月的狼人。
簡宏圖早一步到家,旋風似的將正玩遊戲的女友趕走,將看上去遊手好閒的玩意兒都扔進壁櫥藏好。可沒等他收拾完,門外車門撞響,簡宏成拉田景野趕來了。
簡宏成只粗粗打量一下房間,眉頭照例皺了皺,問:「清場了?」
簡宏圖連忙道:「誰說的,沒人,鬼影子都沒有。我給你們煮咖啡還是煮茶?」
簡宏成撿起一隻漏網之魚——遊戲機遙控,雖然只是看了看便扔下,但瞪了弟弟一眼。簡宏圖連忙點頭哈腰認錯。簡宏成終究還是不放心,親自上樓去搜。本來坦然入座的田景野見此詫異起來,預感今晚談的是要緊事。
簡宏成搜一圈回來,下面簡宏圖的臉都綠了,知道自己來不及收起來的各種亂七八糟玩意兒都落在哥哥眼裡,回頭有的苦頭吃。果然,簡宏成下來時臉色很臭,但他沒發作,而是虎著臉要簡宏圖坐下。等簡宏圖坐下,他又命令簡宏圖坐得筆挺。簡宏圖什麼都不敢說,乖乖照做。田景野驚訝地看著,等簡宏成親自動手倒水給他,才輕輕笑道:「比老子對兒子還兇。」
簡宏成一笑,坐下,扭過臉,兩眼犀利地又盯了弟弟一會兒,扭回頭對田景野訕訕地道:「我不知道怎麼開口才好。」
田景野立馬將杯子往桌上一放:「哎喲,又是你和陳昕兒的問題,我走,我怕你。」
簡宏成連忙拉住田景野:「不是,不是,你先別急。我先給你講個故事。我爸以前承包一家工廠,就在現在的解放路北出口那兒……」
「都知道你是富二代,我們能有輛破26寸腳踏車騎已經很好,你一來報到就是一輛嶄新摩托車,後來自己想想年齡不達標,換了,換的還是嶄新鳳凰牌腳踏車。你還是班長,成績又好,幸好人不是特別帥,否則男生都想揍死你。」
簡宏成笑道:「好像現在人們都說我長得很正點。」
「錢多就好看,我出去,人們也喊我帥哥。」
簡宏成還是笑,態度好得簡宏圖都不敢相信。但簡宏圖只要稍微坐歪點兒,簡宏成的目光就唰地掃過來,完全沒情面可講。簡宏成頓了會兒,有些尷尬地道:「那時候已經不行了。早年我爸受傷,擔心他治療期間工廠沒人管,就讓他一手帶大的徒弟替他守著。但徒弟畢竟不是自家人,我爸不放心,就把徒弟變成女婿。手術後,我爸身體一直不好,雖然又回去管工廠,可心有餘而力不足,苦的、累的都是我姐夫擔著,我姐幫忙。」
如此隱私,田景野聽得坐立不安起來。他隱隱覺得簡宏成今天要跟他談大事:「班長,有事儘管吩咐,這些舊事不用跟我講了,我不便聽。」
「請你出山,必須師出有名。」簡宏成示意弟弟給田景野續杯,「我繼續,你愛聽不聽。姐夫很能幹,我爸沒看錯人。你說我很風光地去報到那陣子,實際是我姐夫開始出手,他一邊送摩托車給我,送其他好東西給我家其他人,加力籠絡人心,下迷魂藥,一邊將工廠搬去鄉下。我爸體力不支,再也不可能三天兩頭看著工廠,工廠就慢慢落入我姐夫手中。解放路原廠房那塊地當時還屬於郊區,不值幾個錢,廠子搬遷後,姐夫在原地建起五層樓出租,中途被我爸查到,所有資料上的所有者名字,都寫著我姐和姐夫,我爸就給氣死了。後來我姐也被姐夫踢開,雖然沒離婚,但也跟離了差不多。再以後我創業之初,又被姐夫涮了幾道。我這輩子的仇人只有兩個,一個已經死了,不提;一個是姐夫張立新。田景野,我打算出手收拾他,替我媽和弟弟討還應得的一份家業,懇請你幫我。」
田景野想了會兒,問:「宏圖剛剛吃飯時好像說解放路那五層樓是他的……」
簡宏成一點兒面子不給:「他瞎吹。即使那家店,也是我出資、出面從張立新那兒租下,給他開公司找個事做。」
簡宏圖的臉紅成關公。
田景野聽著想笑,又不便笑,垂下眼皮強忍笑意,道:「你打算怎麼做?是不是終於等到張立新露出軟肋了?」
簡宏成道:「呵呵,我一直在設法制造張立新的軟肋,還在他身邊安插下兩個親信。想不到人算不如天算,他這兩年搞產業升級,搞到一半,國家收緊銀根。以前他手中的銀行貸款到期歸還後,沒幾天就轉貸下來。今年很慘,轉貸一直下不來。我安插的人告訴我,張立新開始考慮問私人借款。我想,機會來了。我繼續操作,請你幫我盯著。」
簡宏成開啟他一直隨身帶著的包,拿出一沓資料:「包括前年和去年的年報,他這兩年的財務報表都在這兒,你看看。」
田景野將手蓋在資料封面上,不讓簡宏成開啟:「你打算做到什麼地步?」
簡宏成不容置疑地道:「他必須淨身出戶。」
田景野開啟資料,翻到公司營業執照影印件,看到法人代表果然已經是張立新,他搖頭:「這事,我說句公道話,如果不是張立新,憑你們一家老小自己管理工廠,工廠可能早已倒閉,你也不會有那幾年富二代日子。而且,如果不是張立新,還會有張力舊、李立新什麼的,可能更壞,誰大權在握都會走到這一步,誰讓你們當時老的老,弱的弱,小的小?整個一塊兒肥肉。班長,恕我冒昧,我旁觀者的意見是,打到讓張立新對你們全家賠禮道歉,吐出解放路那塊地皮及公司部分股份。你參考。」
簡宏成道:「他當初往死裡打壓我,我刻骨銘心。田景野,這件事我必做。我正著手把集團總部從深圳遷到上海,方便近距離打壓。我已啟動,決不罷休。」
田景野嘆息:「好吧,資料我拿去看。我這幾天會找人調查摸底,一週後給你回話。但我只替你做這些,不能再多了。」
「真不幫?我又不會逼你犯法。」
「不幫。我這人現在臭原則很多,只想過安穩小日子。你,我也勸你適可而止。」
「那行。還有我弟公司生意上的事,我每一票都讓他去請教你,你拿抽成。」
田景野本來以為討論的是這件事,想不到這件事反而輕描淡寫一句話帶過,他都不禁問了一句:「就這樣?」
簡宏成笑道:「反正,交給你,我全放心,索性不問。」
田景野笑道:「現在圈子裡凡提到我,都忘了我業務水平一流,全只記得一條——這人嘴巴嚴實,呵呵。宏圖啊,吃飯前你哥提醒你少透露生意上的事給寧恕,我看你除了客戶是誰,其餘都說得差不多了。要是你以後跟誰都這麼嘴巴漏風,班長,我可不敢幫他。」
簡宏成簡單粗暴地問弟弟:「你是退出公司管理,還是從此做啞巴?」
田景野哈哈一笑,不等簡宏圖回答,就起身溜了。
簡宏成送田景野回來,還沒等他瞪起眼睛發話,簡宏圖就捂住了嘴巴。簡宏成也笑了。他讓簡宏圖坐下,道:「我這回既然殺回來,所有大事都必須做個了結。崔家的人,這回也必須調查個水落石出。我們從未搬家,我們一直在明,現在還樹大招風,我擔心崔家人暗箭傷人。你給我抓緊明察暗訪調查起來,每星期向我彙報一次。」
「這麼多年了,還有必要提起崔家嗎?」
「你恨崔家嗎?」
「好像……不是很恨。」
「你想,崔家會恨我們簡家嗎?」
「恨。」簡宏圖一個激靈,自覺坐直了。
「如果他們就在你的員工隊伍裡,就潛伏在你的朋友群裡,可你不知道他是崔家人,你怕不怕?立刻著手調查吧。」
「可怎麼找啊?老房子全拆光了……呃,我去找,去找,一定找到。」簡宏圖又捂住嘴巴,在哥哥面前裝出楚楚可憐狀。
簡宏成不語。他與弟弟不一樣,那時候他已經有記憶,記憶裡是渾身是血的爸爸,是醫院急診室門前的血路,以及簡家從此被張立新鳩佔鵲巢。他恨。
寧宥雖然在兒子面前表現鎮定,可等躺下,她心煩得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心想索性不睡了,又怕吵到兒子,可越睡越不舒服。
正「烙餅」呢,只聽門外兒子壓著聲音輕輕問:「媽媽,你睡著了嗎?」若非夜深人靜,若非她正好那時沒在翻身,她可能錯過了兒子的聲音。可她有點兒恍惚是不是幻聽,也輕輕回了句:「灰灰嗎?你沒睡?」
郝聿懷這才清晰地在門外回答:「媽媽,我睡不著。我能進來嗎?」
「請進。」寧宥連忙起來,快速收拾一下頭髮和衣服,只見兒子挾一隻枕頭癟著嘴開門進來。
「媽媽怕不怕?我來陪你。」
寧宥不點破,連忙叫好。於是,郝聿懷將枕頭往床上一扔,積極地躥出去:「我去抱被子來,我睡地上。」
寧宥阻止了兒子,從櫥櫃裡找出一套客用的被褥鋪在地上。一頓忙碌後,母子二人就著暗暗的檯燈光靜靜地各自躺下。
「媽媽,爸爸現在也睡覺呢嗎?」
「爸爸可能也睡不著呢。」
「爸爸睡覺也戴著手銬嗎?」
「我也想知道呢。我還擔心你爸著涼感冒。」
「媽媽,你別離婚好嗎?我……錯了。」郝聿懷說到這兒時,帶著濃重的鼻音,顯然是哭了。
「我沒說要跟爸爸離婚啊,這會兒爸爸最需要媽媽和灰灰,怎麼能給他打擊呢?」
「嗯,嗯……」
「反正睡不著,灰灰想聽媽媽小時候的故事嗎?」
「嗯……」
「那我就講了啊。從哪兒說起呢?就從媽媽小學二年級那年說起吧。那時候外公是一家工廠的曬圖員,外婆是醫院的藥劑師,你舅舅還在讀幼兒園。外公身體很不好,三天兩頭不能去上班,每個月領到的工資剋剋扣扣下來就沒多少了,吃藥又得花錢,日子過得很難,家裡的重擔都落在外婆身上。你外公心裡就很不好受,總是發脾氣,跟外婆吵架。」
「外婆這麼辛苦,他還跟外婆吵架?」
「是啊,我小時候也這麼想,後來才知道,你外公心裡也苦。幸好你舅舅那時候還小,很調皮,家裡到處是他的笑聲,大家才有點兒高興。可越是窮苦人家,越是害怕過年。過年,年關,那一年的年關,你外公竟是沒有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