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先去銀行取你第一名的獎金,留一百塊給你零用,其他的放到你的卡里。」
「行,行。但九百的零頭不要存定期,行嗎?我那些壓歲錢都被你存定期,拿都拿不出來,還要你的身份證。」
寧宥看了一眼兒子企求的眼神,將警告吞了進去,只是道:「雖然是獎金,你可別花得太大手大腳。現在家裡只有我一個人在賺錢。」
郝聿懷想了想,點頭,卻沒回答。寧宥看著,也不點破,但知道兒子聽進去了。
寧宥送走兒子後,直接奔到律師那兒,跟律師道:「我準備跟郝青林離婚,請幫我介紹貴所的離婚律師。」
律師道:「郝先生還在刑事拘留期,不能協議離婚,你只能起訴離婚,會比較麻煩。其實也多等不了幾天,判決後就能協議離婚了。」
寧宥道:「是的,我昨天查了一下相關法律,可是……被這個人噁心死了,一天都不能忍了。」
「是昨天談的郝先生補充交代的原因?」
寧宥點頭:「是的。不忍心當眾打擊他爸媽,就讓他們以為他交代新問題是被我兒子感動的好了。」
律師道:「都已經需要完全依靠你了,還變著法子噁心你,這做事真缺點兒理智。我替你問問張律師有沒有檔期。」
寧宥點頭,坐等律師撥電話。可她真是忍不住,一時又只有律師在眼前,見律師找不到人,就道:「郝青林有小聰明,但又很自以為聰明,他最聰明,做事總忘記別人也有腦袋。看他做的蠢事我已經不會生氣了,但非常噁心。」
律師道:「郝先生知識面很廣,這幾天在裡面待著,廣泛深入地接觸了各路人才,估計各種程式法已經速成,不試試手多難受。」
寧宥哭笑不得,總算將一肚子怒氣化解了開來。
律師笑問:「還起訴離婚嗎?」
寧宥點頭:「離。關鍵是我昨天查了,我兒子可以不出庭聽那些醜陋爭辯。只要不影響到我兒子,就算我給個機會讓郝青林速成婚姻法吧。」
律師這會兒一下子撥通了張律師的電話。寧宥看出律師拖延時間讓她深思熟慮的良苦用心,不禁又是心裡一熱,畢竟是善意的人居多。
旋即,律師放下手機道:「張律師正好有半個小時的空當,你先跟他談談。」
寧恕忙碌了一陣子,想起一件事來,忙上網替媽媽訂了kfc,然後打電話給媽媽:「媽,昨晚有沒有人來騷擾?」
「沒有。我倒是擔心一夜呢,都想好了對策,結果一覺睡到天亮。你呢?」
「呵呵,我能有什麼問題?賓館裡到處是監控攝像,還有保安。媽,我給你訂了肯德基的雞翅,目的是讓你實戰演習一下怎麼接快遞。很簡單,你問清楚是誰訂的、電話多少,再看清楚,是不是穿著工作服,然後才能開門,最後一道關口是開啟快件,看裡面是什麼。有數了嗎?」
寧蕙兒其實恐慌得一夜幾乎無眠,上了年紀的人這麼折騰幾下,腦袋暈暈乎乎的,走路都是飄的。可她不敢告訴兒子,怕增加兒子的負擔。再說寧恕的周到體貼讓她著實開心感動,什麼困難都可以拋到腦後去了。她忙道:「你這樣安排最好了,我先學著做一遍,等萬一真有別的快遞過來,就不會慌了。哎呀,現在要靠兒子了。」她一邊說,一邊趁機趕緊戴上老花鏡,找出紙筆記錄,「先看,啊不,先問,誰訂的,給誰的,裡面是什麼……」
「裡面是什麼不用問,真快遞員不會知道。媽,你在記錄?」
「是啊,好記性不及爛筆頭,人一慌更沒記性了,還是記錄一筆的好,你別心急啊。」
寧恕的同事進來找他,寧恕只得請同事稍等,繼續耐心地再說一遍怎麼辨認快遞員和檢查快件,要拿著剪刀或者刀子出去看,快遞員很忙,心急,不肯多等,帶著剪刀開門,就可以快速拆箱,順便,也可以防身。
寧蕙兒聽得嘖嘖稱好,即使寧恕沒時間聽,說完就擱了電話,都不妨礙寧蕙兒叫好叫出聲來,除了兒子,誰能替她想得這麼周到呢?寧蕙兒心中踏實了幾許,臉上終於鬆弛下來,想到兒子,她也有了笑容。她心情敞亮地去廚房找來幾粒飯,將記錄的要點貼在門背後的門鏡旁邊。
很快,kfc送餐員前來敲門。寧蕙兒有條有理地、根據要點一條條地對照執行,滿意地完成了一次實戰演練。等送餐員離開,寧蕙兒笑眯眯地站在門口,伸了個懶腰,呼吸了一會兒與屋子裡不一樣的空氣,直等樓梯上響起腳步聲,才進了家門。
在遙遠的上海,寧宥到了公司,也收到一個快遞。接待臺的姑娘吃力地搬出一隻有稜有角的、挺括的箱子,放到臺子上:「寧總,有個男生專門送來,囑咐我必須親自交到您手上。」
寧宥看看箱子上面的記號筆手書大字:一箱書。不禁一笑,覺得有點兒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她位置越坐越高,自然送來的禮物越來越多,但明目張膽地送到公司裡的基本上不會太貴重,不過也不大可能是書。她招呼保安幫忙搬去辦公室。
一路上,寧宥身邊不時有同事招呼:「寧總還來上班?」「寧總,有個設計問題一直定不下來,能不能請你參加討論?」……寧宥一邊一路應付著過來,一邊看著保安抱著的箱子,猜測是誰寄來的。
她坐下先拆快遞,一看,果真是幾本新書,取出來時掉出來一封信,再往下,卻只有一個紙包,不知紙包裡又是什麼。寧宥先拆信。信只有一張紙,紙上面也只有寥寥幾筆字,但那字筆畫剛毅,寫在普通的a4紙上竟很簡潔漂亮:「寧宥:送你幾本我喜歡的書,帶去路上看,雖薄,卻相當有料。還有幾張美元現鈔,路上用。簡宏成。」
幾張?寧宥掏出那個紙包,不肯拆開,只摳出一個洞來看,裡面結結實實的都是美元。寧宥驚呆了,兩根手指扒著那洞口,好一會兒沒動彈一下,等回過神來,立即拿起電話打給簡宏成:「收到你寄來的……怎麼回事?」
簡宏成愣了一下:「怎麼回事?噢,我寫了一份書單給助理,讓她買了寄給你,都是薄但內容很不錯的書,我很喜歡的,適合路上帶著看。」
「噢……」
「有沒有你看過的?」簡宏成不等寧宥說下去,忙著打斷,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有兩本,《集體行動的邏輯》和《自然宗教對話錄》……」
簡宏成跟小年輕一樣地歡呼道:「六本里面有兩本,撞書的機率很高了。這些都是我喜歡看的書,我相信你也肯定會喜歡,果然。是不是看的時候特別燒腦,但看完豁然開朗,似乎一下子認識了許多規律的樣子?」
寧宥不願承認:「誰說我喜歡了,我只是看過,看過而已。」
簡宏成嘻嘻笑道:「你看書的品位基本上與我的相似,你以為以前田景野抽屜裡那些書都是他愛看的嗎?不,有些是我特意放他那兒,給你看的,我愛看的也想讓你看。另外四本你也一定要看,很不錯。回頭讓我看看你的書架。」
寧宥想笑,又不敢笑。其實她何嘗不知從田景野那兒借書看,就等於問簡宏成借,可高中時候她堅壁清野呢,假裝不知那書是簡宏成的,沒想到原來簡宏成門兒清。可她一想到當時儼然一本正經地與田景野討論哪本書好看,還是忍不住撲哧笑了。
「現在誰還帶書出門啊,都帶kindle,或者就下載在手機裡。書我留著,謝謝。其他我不要,你來拿走吧。」
「拿著吧,帶著孩子,一路上別太辛苦。」
「不行,非親非故的,不能拿你的錢。你不來拿,我只好找時間送去你公司了。」
「別,我現在帶著小地瓜出差,也不知什麼時候回上海,你送還給誰去啊?你就替我用了吧。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藉口,能送你一些什麼有用的、恰當的,別一口拒絕,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說定了,拒絕就是說明我前陣子在兩家之間的斡旋完全不獲你認可,你還是把我當外人。」
「這不是一回事好吧?」
「就是一回事。我掛了,要上飛機了,兩隻手還要抱小地瓜呢。」
「唉簡宏成,你這是逼我說出難以啟齒的理由。郝青林昨天又找檢察院交代新問題了,恰巧你在這當口,給我這麼一大沓現金,你知道的,攜帶大額現金出關不易,要使用必然得存到我卡上。賬上一下子來了這麼一大筆來路不明的收入,我瓜田李下,說不清。我不想惹麻煩。」
簡宏成一聽,只得妥協,知道寧宥收了得惹麻煩:「這樣吧,我等一下發個我的賬號給你,你存進去就行。郝青林算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湊巧在你出國之前做這種事?是真有其事,還是無中生有,沒事找事,找你麻煩?」
「噁心我唄。」
「別不當回事。立刻拿上出國邀請函之類的所有檔案,主動找檢察院經辦人去,把去向和原因說清楚,省得被人當攜款、攜子潛逃,也省得萬一要找你配合調查,正好與你出國時間有衝撞,屆時被動。」
「嗯,我也正猶豫要不要自己找上去。讓你這一說,我下午就去。唉,本來出差前就有一大堆的活兒。」
「還有沒有其他問題?別怕不好意思,跟我商量商量,就算出口氣也好。」
「找誰說都行,唯獨找你說不行。剛才那些要不是你逼著,我也不會跟你說。你登機去吧,還抱著小地瓜呢。」
簡宏成鬱悶地道:「我回來找你談。我爭取在你起飛前回上海。」
「不要。我知道你要談什麼,你我已經活得廢棄公序良俗,不用談了。孩子還不能接受太多。我兒子近段時間已經承受了太多,我不想讓他再糾結。」
簡宏成一時沒回答,低頭想了會兒,笑了:「好吧,我都等了這麼多年,不怕再多等幾天。何況已經撥雲見日了。說到你兒子,初中考第一的獎金有沒有必要這麼高?」
寧宥被問中心事,嘆道:「家裡出事,孩子在學校很沒面子。他雖然說能承受,堅持不願轉學,可……我很卑鄙地經常偷翻他書包,出事後他的花銷大了不少,大概多了點兒金錢外交方面的開銷。因為只要花得不是很離譜,我覺得應該正視並暗中支援,現階段他需要得到朋友的承認。我總不好平白無故地拿錢給他,同時我也覺得不能開那種亂給錢的口子,只好想出個艱難時刻依然考第一,非常不容易,獎金理當翻番的藉口,特殊化一回,下不為例。你還責問呢。」
「不是責問,不是責問,你看我們都是錢多得沒處花,絞盡腦汁找藉口送錢,一樣一樣的,哈哈。我登機了。我第一次不想出差,只想回家。」
寧宥無語,不敢接茬,等著簡宏成自己匆忙地說再見、結束通話電話,才舒口氣,放下手機。一通電話下來,她的眉頭舒展了。簡宏成很快發簡訊過來,告訴她銀行賬號。她回覆的時候忍不住打出一行「多年來你是我的心理支撐」,想想刪了,又打上「我打電話前已經煩躁了一天,現在……」,但還是刪了,最終只回復兩個字「收到」。放下手機,她的手按在桌上的六本書上,微笑了。
寧恕急匆匆地趕往趙雅娟的辦公室。剛才趙雅娟秘書來電讓他立刻去見,他趕緊從工地現場出來。他不知道趙雅娟找他有什麼事。他與趙雅娟才剛開始試探著接觸、磨合,彼此不知對方性格,因此他特別擔心這種緊急電召,一般沒好事。
寧恕一到董事長樓層,看見等候的大佬不止他一個,才放下心來。孰料,一個大佬剛從趙雅娟辦公室裡出來,寧恕就被叫了進去。他連忙整理一下襯衫再進去。
趙雅娟見了他就微笑道:「大熱天的,把你們都叫過來,耽誤你們工作啊,呵呵。你最遠,我跟秘書說,你一來就插隊。你剛從哪兒來?」
寧恕忙道:「謝謝趙總。我在拆遷現場,那些舊裝置該賣廢品,還是賣二手,部分賣還是整體打包賣,先接觸幾個下家看看。」
趙雅娟道:「行,這事你抓緊。我在緬甸投了個礦,最近專案開始有眉目,得立刻飛過去,採取下一步措施。明天飛機走。我可能會出去十天半個月,正好唯中也在北京跑批文。別人已經習慣了我經常不在,但你剛來,我目前最不放心的是你這一塊,萬事起頭難。幸好你是熟手,但是,你在本市的人際關係是弱項。為此,我今晚特意安排兩場飯局,第一場與劉局,我相信你已經接觸過不少他的手下,我晚餐帶你抄近路,以後關鍵事情直接找他;另一場是劉局的分管領導,他晚餐時間沒空,我們找他餐後喝茶。以後的工作就是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了,你自己盡力發揮。」
寧恕大喜:「趙總行前這麼忙,竟然還……」
趙雅娟揮揮手,阻止寧恕說下去,笑道:「你晚上先回家換套衣服,直接去飯局,不用與我會合。」
「是。還有個問題,劉局那兒是不是該……」
「今晚純吃飯。以後怎麼談,就靠你今晚觀察試探了。時間很緊,我出差時你自由發揮。我早已說過,我全權委託你。」
「謝謝趙總,謝謝。」
「你忙去吧,順便叫老樊進來。」
寧恕欣喜地出門。創立偌大江山的趙雅娟果然是魄力與才智兼具,跟著她做事,真叫一個爽快。
寧恕走後,趙雅娟當著老樊的面,將錄音筆裡的檔案存到電腦裡。一再地做,她已經做得順手。她很清楚老樊是看不懂她在做什麼的。果然老樊笑問:「又是什麼新式武器?趙總真是先進。」
趙雅娟笑道:「唯中給我買的u盤,存電腦檔案的。我以前的u盤太小,放包裡總找不到,他給我買來這種大點兒的。你會不會也不知道u盤是啥?」
老樊果然不知,兩人一起大笑。一個老上級,一個老部下,氣氛自然非寧恕在時可比。
寧宥聽簡宏成的,立刻約了給過她名片的檢察院同志,下午就趕過去見面。談話很快結束,基本上只有她說明去向,留下各種聯絡方式。從檢察院出來,即使還曬在太陽底下,寧宥都忍不住站著深呼吸了兩下。不來之前,誰知道郝青林在裡面說了什麼呢?以郝青林對她的恨,即使灰灰再乖,估計也化解不了,總得一箭雙鵰,噁心她幾下,幸好,看樣子沒把她牽涉進去。而且尋常人家還是忌憚來這種公檢法機關的,讓他們兜來兜去地問幾句,就會懷疑自己過去或許真有可能一個不小心,做過郝青林的同案犯,寧宥本來就膽小,要不是簡宏成提醒,她是恨不得賴掉不來的。可現在好好地、囫圇地出來了,從昨天開始的擔心就放下了好多。讓太陽多曬幾秒就幾秒吧,她心情大好。
她開啟車門,開上空調,走出來到樹蔭下,等車子涼下去,思慮再三,給郝青林的律師打了個電話,告知進檢察院面談之事。律師聽完了後,問她還要不要起訴離婚。寧宥一時被問住,忽然覺得拿不出早上拍著桌子也要離婚的氣概,只能再考慮了。
寧恕站在趙雅娟身後半步,一起站在會所門口,送劉局與劉局的領導上車離開。等兩輛車的車尾燈消失不見,趙雅娟依然有些失神地站著,想了好一會兒,才回頭對寧恕道:「回家吧,不早了。」她說著,跳上司機開過來的車子。
寧恕殷勤地站在原地,送趙雅娟離開後,轉身去停車場取車。他都沒走幾步呢,趙雅娟的車子忽然掉頭又回來,追上了他。趙雅娟從車窗裡伸出腦袋問:「你家就在對面馬路吧,搬家了?」
「沒啊。」寧恕忙又站住,俯下身說話。
「那怎麼還到停車場取車?走過去就到了。」
寧恕忙道:「最近工作結束得很晚,怕影響到我媽休息,我大多在酒店開房。老太太睡眠不大好。」這個理由早在寧恕決定住店,以避開簡敏敏的襲擊時已經想好了。
趙雅娟驚訝了一下,點點頭,看著臉上帶有明顯疲憊的寧恕,一時心裡有些複雜:「你早點休息,身體第一。」但是車子離開後,趙雅娟心裡疑問重重,寧恕到底還想從她手上圖些什麼,以致如此拼命,如此狡計百出?
寧恕看著趙雅娟的車尾,不禁一笑。他覺得這是意料之外的加分,一時都有些忘了昨晚的風聲鶴唳,腳步輕鬆地找到他的車子,開車去昨晚住過的賓館,等進入賓館車庫,才忽然想起早上在餐廳遇見阿才哥的一幕。他今天真是疲勞過度,腦袋當機。這下可怎麼辦?
寧恕只好找個靠近燈光亮堂的電梯廳的位置停車,不敢下車,不敢推測一輛輛靜靜趴著的車子背後是不是隱藏著危機,不敢拿自己的安危在這個關鍵時刻冒險。他最近有很多事要做,出不得任何意外。他等待其他人來,不管是進電梯的,還是出電梯的,只要有其他人在,他就會覺得安全。他相信這麼大的賓館,即使再晚,總該有人進出,屆時他再下車。
這幾乎是寧恕與假想敵的一場比誰先眨眼的遊戲。可是寧恕太困了,他的眼皮子一個勁兒地下墜,叫囂著讓他認輸。
幸好有電話進來了。寧恕一看,居然是姐姐寧宥的,此時,接一下她的電話也好,就算是為了消除瞌睡吧。寧恕接通電話,道:「這麼晚,什麼事?」
寧宥也沒指望寧恕給她好臉色。她也沒好臉色,公事公辦地道:「我三天後去美國學習兩個月,你明天方便時當面跟媽說一聲,注意化解她的情緒,一定要當面說。」
寧恕心頭有十萬個為什麼蜂擁而過,為什麼出國前三天才告訴他?為什麼要他當面跟媽媽說?但他只是簡短地回答一句:「知道了。」
寧宥追問一句:「三天內能跟媽媽說好嗎?說完能告訴我一下媽媽的態度嗎?」
寧恕道:「沒意外我就不打電話了,我忙。如果沒其他事我就掛了,在加班。」
「慢著。」寧宥沉吟了一下,問,「你前面一個工作,如果我沒記錯,是被你上司辭退的吧?」
「什麼意思?」失去工作,被服務十來年的公司辭退,是寧恕最引以為恨的事之一,即使很快順利高就,可依然耿耿於懷,因此一聽寧宥提起,立刻奓毛。
「你別多心,我不會拿這件事做文章。我只是今晚想到一件事,想問問你,被辭退時有沒有想殺了你上司?為什麼想,或者為什麼不想?再或者為什麼不可以想?」
「什麼意思?」寧恕被問得一愣。沒等他回過神來,寧宥早將電話掛了。可正好電梯門開,一名男子從電梯裡走出來,寧恕一看,條件反射似的衝出車門,與那男子遭遇。手忙腳亂間,寧恕試圖把車鑰匙放進口袋,手中的手機卻差點兒滑落,寧恕又累又煩,不禁又大喝一聲:「什麼意思!」嚇得剛出電梯的男子一個趔趄,驚恐地看了眼寧恕,拔腳就跑。寧恕完全沒時間管他,衝在電梯關門之前,險險地一腳踏入電梯,進去後就死死地按住關門鍵,希望後面沒人進來。終於,電梯平安地關門上升了,寧恕鬆了一口氣。
這時候,寧恕才有時間回想寧宥剛才在電話裡問的問題,立刻,一對眉毛豎了起來。他拿起剛才差點兒滑落的手機,打給寧宥,憤怒地責問:「你到底姓寧,還是姓簡?」
寧宥早等著寧恕來電。她揮手讓郝聿懷進書房去,一邊讓他別聽,一邊冷靜地道:「我姓寧。顯然你也想到了,那我解說起來更方便。我以前腦袋裡一直理所當然地以為簡家毫無人性地剝奪爸爸的工作是罪大惡極,才會引起爸爸的反抗,這都是從小聽媽媽說的。但今天才忽然想到,咦,你不是也被辭退了嗎?而且是連預兆都沒有地辭退,但似乎你沒那麼大反應啊?這麼一對比,我才猛然意識到我對這件事的認識停留在一個誤區,不禁自問當年爸爸的反應是不是對的,哪怕有一點點的道理……」
寧恕聽到這兒,煩躁地將電話結束通話,都忘了是他主動打電話去責問寧宥的。他開啟門進屋,將手機扔在床上,轉身進去洗手間。
寧宥無奈地看看啞掉的電話,扭頭對不肯走開倚門聽著的兒子道:「無論有多少委屈,都不可以殺人,殺人沒有任何道理可言。」
郝聿懷覺得不可思議:「這還用說?」
寧宥不禁汗顏起來,愣愣地看著兒子道:「思維定式有多可怕。」她從手機裡搜出這四個字,拿給兒子看:「我上個月還在被殺的那家的兒子面前振振有詞,幸好人家沒罵我。」
郝聿懷給個白眼,繼續低頭研究「思維定式」這個詞。寧宥只好拿了郝聿懷的手機,給寧恕發去一條簡訊:「我沒惡意,純學術交流,有空請你研究一下思維定式,歡迎切磋對過往看法改變的問題。你姐。」
寧恕從洗手間出來時還是咬牙切齒,看到寧宥的簡訊披著陌生號碼的皮乘虛而入,不依不饒,揪著他被辭職的痛處乘勝追擊,寧恕不禁暴跳如雷。他眼前都能看見遠處的寧宥撇著小嘴,輕蔑地拿手指戳著他,伶牙俐齒地譏笑:來,我們就事論事,只做學術交流。你自己被開除,卻想都沒想去殺你老闆,因為你知道這事荒唐,這事不對,那麼用你從中學到大學的邏輯來思考問題,爸爸被勸退,固然有當時社會的原因,但是……
就在臆想中的寧宥說出「但是」後面的話之前,寧恕一聲爆吼,喝止了她。寧恕對著牆壁,對著空氣,彷彿對著寧宥跳腳怒罵:「你腦袋又犯病了?讓簡敏敏敲壞了還沒好,還是你沒腦子?……」可罵到這兒,寧恕一下剎住了。他不願多想爸爸那件事,那是一件在他心中早已定性了的事,他不能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寧恕悶了會兒,拍案又是怒罵:「昨天是簡家人不讓我睡,今天是你變著法子不讓我睡,你算什麼意思?你還姓寧嗎?你跟簡家合夥來害我,一個陰,一個陽,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就是合著夥兒不讓我睡覺。你想逼死我,給簡宏成交投名狀啊。你還有沒有人性?」
寧恕越罵越激動,睡意?早拋腦後去了。又是一個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