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開始我也那麼想。可畢業後的幾年裡我重了差不多十斤,有一次我對此表示擔心,他眼都不眨一下就說‘正合適,要是少一點兒肉就嫌瘦了’。當時我就說不對呀,你以前可不是這麼認為的。他居然大言不慚地說,他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而且他也沒覺得我的體重有什麼變化。你聽聽,前後整十斤的差別,從他嘴裡出來的都是‘正合適’,就憑我這一米六出頭的個子。笑死我了!所以啊,男人說的話有時候真的不能當真,他們的好意你心領就是了。話說回來,他們也許是出於愛好和平才迫不得已睜著眼睛說瞎話。」拉拉說罷自個兒又笑起來,笑夠了問程輝,「你怎麼不說話?」
程輝說,我剛才說的是真話,但是苦於無法自證,所以現在不知道說什麼好。拉拉含笑望著他,他被看得不自在起來,告饒道:「別這麼看我呀,無辜的人最受不了你這樣審視的目光。」
拉拉說:「說實在的,我覺得你還真是有變化,說起話來分寸火候都好,讓人舒服,怪不得夏紅說你越來越招姑娘們喜歡了。」
程輝不知道怎麼接這話,只好說拉拉你要讓我無地自容了。
拉拉忍住笑道:「不早了,你回去吧。辛苦你啦,謝了。」
他遲疑了一下說:「我看你是不是得熱敷一下?」
「行啦,剩下的我自己來。」
「明早陪你去醫院吧?」
「看情況吧,要是明早有好轉,我就懶得去了。」
「明早你會更疼的。」程輝很有經驗地預言。
「我是平足,腳踝容易受傷。其實我是踩在人家身上了,可被我踩的那個都沒事兒。」
「這你就不知道了,投籃的時候,都是踩到別人腳上的那個更容易受傷。」
拉拉送程輝到門邊,他換鞋的工夫,對門的男主人正巧晚歸,太太孩子都親熱地迎在門口。拉拉和對方互相笑了笑,那兩口子還客氣地對程輝點了點頭,一家子進門去了。
這裡的鄰里之間都這樣,即使門對門住上幾年,仍然不知道對方姓甚名誰,平時見面點點頭或者笑一笑就過去了,沒有人會當面不知趣地多嘴多舌。但是拉拉能想象得到,在那扇門關上以後,他們的剋制和禮貌會換成怎樣的會心一笑:「換人了。」這對夫婦以前不止一次地見過王偉來訪,如今程輝出現在這樣的夜晚,他們做此反應大概也算人之常情吧—拉拉無動於衷地這麼想著。
程輝換好鞋,站起身來:「我走了。你關門吧。」她笑眯眯地點點頭,等他拐彎了才關門上鎖。
程輝猛然從夢中驚醒,他在黑暗中側耳傾聽了幾秒,才發現是枕邊的手機在震動。他抓過手機看了一眼趕緊接聽:「拉拉!」
「不好意思……這時候找你……我恐怕……得上醫院……疼得受不了……」她的聲音斷斷續續,說得很艱難,似乎疼痛難忍。
程輝一下子清醒過來:「你在哪裡?」「……家裡。」「我馬上過來!」他迅速換好衣服,拿上錢包手機鑰匙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擔心地想:怎麼會這麼疼?難道是骨折了?
藥液剛輸了一小會兒,拉拉就渾身發起冷來。「冷。」她低聲說。程輝伸手一摸,發現她的手冰涼冰涼沒一點兒熱乎氣,身子還在不停地發顫。他以為是過敏反應,慌了,拔腿飛奔去找護士。護士過來一看說不要緊不是過敏,她把輸液的速度調慢了一些。拉拉平靜下來,疲憊地睡去。程輝擔心醫院的被子不夠暖和,又把外套脫下來壓到被子上。守了一會兒,他還是不太放心,託隔壁床的病人家屬幫忙照看一下拉拉,自己跑去問值班醫生杜拉拉需不需要住院。醫生輕鬆地說:「急性腸胃炎,病人疼起來的時候是比較疼,輸完液後再觀察一下,沒什麼特別的就可以回家了。回家後注意清淡飲食,這兩天就喝粥為主吧。」
藥液一滴一滴地滴著,慢條斯理沒完沒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程輝迷迷糊糊打了個盹,很快又一下驚醒過來。他瞥了一眼吊在架子上的輸液瓶,第二瓶藥液輸了三分之一。拉拉還睡著,程輝小心地摸了摸她的手,已經不像起先那麼涼冰冰了,他稍稍放心了。
過了一會兒,拉拉醒了,她看了看周圍,一片蒼白。「幾點了?」她低聲問道。程輝看了看錶說:「兩點半。你感覺怎麼樣?」拉拉有氣無力地說:「好些了。不好意思,害得你大半夜睡不成覺。」
「明天是週末,我閒著也是閒著,大把時間可以用來睡覺。」程輝說,「本來想打電話給夏紅,醫生說你不要緊,我就沒給她打電話。」拉拉虛弱地搖了一下頭:「千萬別。她家裡有小孩,別打攪她了。」
大半夜的,程輝送她來醫院不說,還陪護了這麼久,拉拉心中有些不好意思。可這會兒要是真讓他走,又能叫誰來替他呢?寒冬夜半,想找個護工都不知道找不找得到。拉拉傷感地想:今晚要不是有程輝,就算疼死,也得自己打120,沒人疼沒人愛,單身是公害!
人一生病,免不了比平時敏感脆弱。拉拉越想情緒越低落,她不願讓程輝從臉上看出自己的心思,就把頭埋進臂彎,不說話了。
程輝也是個含蓄之人,拉拉不說話,她的心思程輝也能猜到七成。程輝有意寬慰:「醫生說你是急性腸胃炎,所以你會那麼疼。不過,輸了液應該就控制住了,待會兒咱們就能回家。」
拉拉低低地「嗯」了一聲。程輝繼續沒話找話:「上回見識了你們的校園招聘,水準的確高。宣傳片氣派不小,跟美國大片似的,一下就把氣氛調動起來了,我看當時周圍的學生都很興奮。你講得也好呀!我聽了一遍,內容就能記個大概。」
拉拉仍然埋著臉,甕聲甕氣地說:「ppt的內容是別的同事準備的,我那不過是照本宣科罷了。宣傳片也是上海的同事指導廣告商拍出來的,沒我什麼事兒。」
程輝本來想誇拉拉兩句逗她開心,結果都給她悶了回來,他一時沒轍了,只好乾坐著。過了一會兒他又找到了新的話題:「今兒晚上乍一接到你電話,緊張得我心嘣嘣直跳,還以為你是骨折了呢!要不怎麼疼得這麼厲害?等到你家一看,你說肚子疼。我當時特暈,想著是不是盲腸炎呀?」
這個話題成功地轉移了拉拉的注意力,她露出臉來說:「可不是嗎,別說你暈,我都暈了!我想,崴了腳怎麼能連累肚子疼呢?上吐下瀉的,當時我真怕了。估計是晚上吃的海鮮不合適,也好,我還正擔心晚上又吃多了要發胖呢!這下準能掉點兒膘,因禍得福。」她說著笑了起來,笑罷又皺眉。
程輝心細,看在眼裡馬上問:「你要什麼?」
「……」
程輝想了想,恍然大悟:「想上洗手間?」
「沒事兒,快掛完了。我等掛完再去。」拉拉一臉尷尬。她連襪子都不願當他面脫,更別提讓他陪著上洗手間了。
「這哪行!你都憋了兩個鐘頭了。走,我扶你到門口,進去後你自己注意舉高瓶子就行。」
拉拉從洗手間出來,程輝扶她重新躺下。她感到很累,整個人卻似乎放鬆了。她眯著眼睛朦朦朧朧地又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