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豐在萬方的大區裡挑了一個重災區悄悄做了點兒調查,然後就跟何查理攤牌了。
何查理翻看著那幾張陳豐設法弄來的報表,表面上看似乎他在琢磨那些資料,其實他根本就沒興趣細看,陳豐說的是事實這點他心裡有數,而且報表上反映出來的只不過是冰山一角。
在中國做銷售管理做久的人都知道,有些區域是很不好管的,何查理知道,他下面那些總監們也都知道。有些時候因為擔心造成更大面積的傷害—這個傷害包括人員和生意上的雙重傷害—做頭的不得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與其刨根究底元氣大傷,還不如現實點,多下點功夫加強制度上的嚴控—作假難度的加大必然導致作假成本的攀升,無利可圖也就沒人去動那個歪心思了。
自從陳豐到sh後,何查理逐漸看出陳豐那一套細膩嚴密的手法,除了把控生意和人員以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目的正是為了正本清源。何查理對此暗自贊成,但又感到陳豐此人平時看著處處低調,實則手腕強硬野心勃勃,不是個好控制之輩,這讓何查理對於怎麼用此人頗為躊躇。
關於假銷量,何查理以往曾不止一次地點過易志堅,但是都沒有發生實質的效果。易志堅有他的難處,從某種角度講,萬方為易志堅的上位也是立過汗馬功勞的,再外行的人都會想到一點,如果萬方是有問題的,那易志堅也跑不掉—這層綁架關係,讓易志堅對萬方虛高的銷量很是犯憷,一直不敢動真格的。
何查理自然對易志堅很是惱火,可易志堅這個人他又是必須要用的,他還真離不開易志堅,很多方面的合力就導致問題一直拖了下來。
陳豐一來,易志堅趁機把萬方踢出去,何查理默許了,他心裡暗暗希望問題能在陳豐手上自然消化掉。可是出於多多少少的打壓陳豐的心理,何查理又沒有提供一個合理的週期讓陳豐去消化,相反,他利用了人才評估的機會,提醒管理層陳豐的業績不遂人意,並且力主讓業績漂亮的易志堅進入高潛力人才方陣。
這是一著險棋,被逼急了的陳豐很可能馬上把假銷量的問題公開化。可何查理有他的道理。
一個總監要在市場上找工作不容易,而且,由於既得利益豐厚,他們往往會在關鍵問題上表現得非常剋制忍耐。通過觀察,何查理判定陳豐此人絕非激進之輩。因此,何查理做了一次賭博,他賭陳豐會吞下假銷量的啞巴虧。至於讓易志堅搶佔到「兩年ready(就緒)」的接班人位置上,兩年能發生多少的事情呀,現在先把這顆棋子擺上去,以後他和陳豐好抗衡嘛。哪朝哪代是隻有忠臣沒有奸臣的?皇帝又不傻,他心裡清楚誰忠誰奸,只不過奸臣也有奸臣的用途,比如跟忠臣抗衡,免得忠臣的尾巴翹上了天。再者,兩邊經常乾乾架,也好顯出皇上的威嚴和龍恩。這就是何查理下的棋,政治家總是喜歡這樣的智力遊戲,哪怕這個政治家是科學家出身。
現在看來,這棋下得不夠穩當,起碼,對陳豐的估計有些偏差,陳豐根本不打算吃啞巴虧,還自己動手去尋找真相了,就那幾張報表,何查理心中有數,要弄到並不容易,陳豐一定是頗動了些腦筋耍了點手段才弄到手的。
令何查理滿意的是,陳豐的做法還算溫和,他沒有找別的人談,而是先向他老何報告了,這點很重要—陳豐的姿態只是要求老大給主持公道,但是並沒有造反的意思。
何查理稍做思索後,當著陳豐的面,直接把易志堅和銷售市場效益部的總監都叫了來,後者負責分管銷售和市場資料以及銷售培訓。
那兩人剛一落座,何查理就把那幾張報表遞了過去。兩人畢恭畢敬地接過去一看,心裡都明白了要談的是什麼,易志堅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就大了幾倍。
何查理說:「萬方那組的資料我一直就在說看不懂,但是從來沒有人回答我,我呢事情一忙,也就沒顧上追問你們。現在陳豐提出來要徹底搞明白這個問題,這很好,就此把事情搞搞清楚,不能繼續不明不白地糊塗下去。」
三個總監都假裝在認真研究那幾張報表,誰也不吭聲。
何查理點了效益總監的名:「馬騰飛,你馬上派人下去查萬方的資料,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查清楚,不要給我一本糊塗賬。」他的表情和語氣都很心平氣和,越是這樣,易志堅就越是忐忑,不知道這位老大到底是什麼意思,查到底和查一查都是查,敲山震虎和一網打盡都是辦。
效益總監馬騰飛,在公司裡以腦子清楚而著稱,他謹慎地說:「這幾個地方的經銷商曆來都不太好講話,當然,談我們是肯定要和他們談的,但是說不好他們能合作到什麼程度。」房間裡的每個人都知道馬騰飛省略了一句話,「要是經銷商不肯合作,老闆你看怎麼辦?」
這些做頭的都是聰明人,他們的判斷力足以使得他們知道什麼是真相,但是「掌握」真相和「知道」真相還是有距離的,馬騰飛說的是實情,經銷商的事兒歸商業部管,就眼前這麼個棘手的案子而言,沒有商業部的配合,他很難說服經銷商從而拿到真相。馬騰飛的話說是在請示,其實更是為了進一步摸清領導的意圖。何查理是要觸及靈魂地查,還是要文過飾非地查,作為去查的部門,總得先領會清楚才知道該怎麼做動作。
何查理似笑非笑地對馬騰飛說:「我和孟楊談一下,讓商業部派一個經理跟你們一齊下去,協助你搞定經銷商。」顯然,何查理沒有一點通融的意思。
易志堅可真慌了,急不擇言地說:「萬方的部分割槽域是沒有辦法的,所有的跨國公司在那裡都是那麼做生意,別說跨國公司沒有辦法,政府都沒有辦法!當地的民風如此。」
何查理臉一沉說:「什麼叫沒有辦法?照你這麼說,在那裡做生意就非作假不可?那我就不要那一塊生意了又如何?!解散那裡的銷售隊伍,生意嘛,由著它去自生自滅,有多少自然銷量就算多少!」何查理講話的聲音依然不高,卻殺機畢露,嚇得易志堅整個心幾乎翻了個個,不敢再隨便發言。
這當口,商業總監孟揚接旨飛奔而來,何查理說來得正好,馬騰飛你把你的要求和孟揚說一說。馬騰飛大概介紹了一下事情的由來,孟揚就問:「是查資料異常的小區,還是萬方管的所有小區都查?」
大家都看著何查理,何查理說,看我幹嗎,你們是怎麼想的?易志堅硬著頭皮說:「老闆,萬方下面有六個小區,如果每個都查,我擔心這樣影響面太大,一旦查起來,必然人人自危,沒有心思做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