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何查理召集的三人會議召開之前,榮之妙的人已經把效益部查回來的資料仔細研究了一遍,他們得出的結論是:這份資料應該是比較可靠的,能夠大致準確地反映了當年一至九月的實際銷售情況。
榮之妙在會上把內控部的結論一宣佈,黃國棟馬上問:「既然每個月都在虛報銷量,為什麼萬方還不能從賬面上完成指標呢?」
榮之妙對這個問題笑而不答。何查理只好出面說:「這裡可能有多種原因,比如相對於當地的經濟狀況而言,指標確實定得偏高了。另外,這幾個區域從去年下半年開始,人員流失率就一直居高不下,人員不穩定,也是影響生意的一個重要原因。」
黃國棟點點頭,又丟擲一個問題:「會不會有一種可能性,這兩個區域在去年甚至前年,就一直在虛報銷量?」
榮之妙看看何查理,何查理怔了一下才謹慎地說:「不能說完全沒有這種可能。這不好說。」
黃國棟問榮之妙:「去年的資料,年中和年末例行抽查的時候,內控有沒有感到有問題?」
榮之妙慢條斯理地說:「問題首先是財務的總賬在做季度分析的時候提出來的,所以,去年年中,由效益部出面,內控跟著一起下去,重點抽查了相關區域,但沒有查出什麼。」何查理聽榮之妙這麼說有點尷尬,因為這意味著,萬方的資料有蹊蹺並不是剛發現的,一年半前就有人提出來過。
黃國棟當然也注意到這一點,他有意避免與何查理的目光接觸,追問榮之妙道:「那就是說,從內控的角度看,去年上半年的資料是沒有問題的?」
榮之妙「呃」了一聲,遲疑了一下說:「也不能這麼說。」
黃國棟聞言擰起眉頭,顯然不滿意榮之妙黏黏糊糊的回答,他笑道:「這我就有點不懂了,有問題就是有問題,沒問題就是沒問題,莫非還有第三種答案嗎?」
榮之妙下意識地看了何查理一眼,然後說:「這裡面有個緣故,去年查量的時候,經銷商表面上對效益部的人客客氣氣,但是我們能感到他們實際上不太合作,他們提供的資料看著沒有問題,但資料是否客觀真實,是一個問號。」
黃國棟就問何查理,能否讓商業部跟經銷商交涉一下?請他們配合?何查理笑道:「去年老榮就問過我這個問題,當時我馬上讓孟揚派人去跟經銷商交涉了。」榮之妙趕緊承認說,是,是,商業部的人跟我們一起去找過經銷商。何查理就看看黃國棟,那意思,怎麼樣,我的人是配合了內控的,不能怪我不支援吧?
黃國棟眨巴著眼睛想,問題到底出在哪裡?何查理猜到黃國棟還想設法翻舊賬,為了讓他早點打消這個念頭,何查理告訴他:「當時那件事情過後,孟揚也和我談過一次,他因為回款不佳對那幾個經銷商不滿意,所以去年下半年我同意孟揚換了一批經銷商。」
黃國棟一怔:「那就意味著過去的事情沒法查證了?」
榮之妙笑道:「老黃你想,當年那些人和sh做著生意呢,尚且不肯好好合作,現在人家都不跟sh做生意了,誰還理我們?」
黃國棟心想,只要想辦法,總還是能查出一點東西的。可他也不願把何查理逼得太急免得惹惱了這位老大,而且,查得越多,暴露得越多,只怕牽扯進來的人也越多,黃國棟也擔心攤子鋪得太大最後不好收場。他在心中迅速權衡了一下,感到更換經銷商是一個可以跟麥大衛交待得過去的理由,便索性乾脆地表態:「那我們就根據今年頭九個月的資料來處理善後吧。」此言一齣,何查理覺得放心不少。
接下來,他們討論了下一步該怎麼做出人事處理。何查理就說出自己的主張,把萬方調到效益部去。黃國棟不同意,榮之妙也表示這樣處置太輕,不能服眾,兩人都主張萬方和兩個當事的小區經理應當離開公司。三人爭辯了一會兒,何查理想想,萬方和兩個小區經理實在是自食其果,唉,走就走吧。他讓步了。說到銷售代表的層面,三個人倒很快達成了一致:由陳豐擬一個去留方案,情節嚴重的打發走人,其他人則教育為主既往不咎。
黃國棟說,是不是把陳豐請來,聽聽他的想法。何查理說:「你和老榮都是大忙人,大方向大原則今天我們已經定好了,至於具體的細節嘛,讓陳豐和拉拉商量著辦就行了,拉拉辦事還是很牢靠的。他們有困難,還可以再來找我嘛,我會支援他們把首尾處理乾淨。」
黃國棟點頭說那也行,我回頭交待拉拉。榮之妙說,沒其他事兒我先走了。
榮之妙一走,黃國棟就把起先一直憋著的話說出來了:「查理,易志堅這兩年一直是萬方的總監,這個事情,他責任不小呀。」
何查理忙替易志堅開脫:「易志堅的管理風格是粗放了點,昨天我剛狠狠教訓了他一頓,他自己也非常懊悔,再三保證要吸取教訓。」
黃國棟點點頭,但那點頭絕對不是同意的意思,只不過表示聽到何查理說了什麼。何查理話音剛落,他就指出:「榮之妙去年上半年就提出懷疑了,並且實施了抽查,雖然當時沒能查出什麼,但照說,易志堅就算再粗心也該引起警覺,至少要加強防範。但是似乎他並沒有這樣做,至少從今年上半年的情況看是如此。這是很不應該的。」
何查理同意也不是不同意也不是,一邊聽,一邊嘴裡嗯嗯嗯,那作用跟黃國棟的點頭相當,也是表示我聽到你說什麼了。
黃國棟微微一笑:「下屬的業績是上司業績的一部分—事情傳出去好說不好聽,往輕裡說,易志堅有失察之責,要往重裡說,他就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何查理心中不悅,但他還不便發作,出了這樣的事情,hr總監說上兩句也是必須的,不然人家還有什麼存在的價值。這次內控部表現得知趣低調,已經算是僥倖了,榮之妙那廝,向來只顧自己,平時業務部門想從他那裡得到點支援很難,還動不動出臺幾條讓各部門難受的規矩。為此,去年初拉拉他們剛加入sh那陣子,何查理本來是非常想換掉這個財務總監的,但財務總監是世界上最難換掉的一種品種,最後還是不了了之了。榮之妙自己對當時的危險心中有數,那以後他在sh中國的行事低調了不少,比如這次,他顯然手下留情了,並沒有堅持往深裡刨根,不然的話,他只要把事情往亞太那幫老爺那裡一捅,銷售部這次有得好麻煩了。
黃國棟從何查理那裡出來就直奔拉拉的辦公室。他順手把門帶上,才在拉拉對面坐下道:「都談妥了,大區經理和兩個小區經理離開公司,銷售代表嘛,主要看陳豐的意思,讓他擬一個去留方案報給查理和hr,問題嚴重的打發走人,其餘的教育為主既往不咎。」
拉拉問,讓他們馬上走?
黃國棟說,馬上走,還等什麼。
拉拉說:「那我現在就把陳豐請來討論一下讓哪些銷售代表離開。我覺得,什麼叫問題嚴重,還是現在就一起商量個標準比較好,也別他一個人說了算,免得到時候起了爭執不服眾。根據這個標準把銷售代表的去留方案定出來,如果您和查理沒有異議,再執行。」
黃國棟覺得拉拉這話對,畢竟要牽涉到不少人呢,這可是人家的飯碗。
陳豐很快趕了過來,他手裡拿著幾張表格,那是效益部從經銷商那裡查回來的資料。三個人主要依據這份資料,又參考了銷售代表入職時間的長短,一起拉了一份去留人員的名單。
sh中國現在是是非之地,黃國棟不想久留,現在誰走誰留的都說好了,動手的事情就讓拉拉和陳豐去做吧,他準備第二天就回新加坡去向麥大衛報告他們的處理方案。
拉拉把那幾張表格的正面反面都翻了一下,忽然提出一個問題:「陳豐,這是影印件吧?怎麼看不到經銷商的公章?」
陳豐說,原件在內控那裡,我這影印件上面沒有公章,原件應該也沒有公章。
拉拉一聽馬上說:「那這人我沒法炒。」
黃國棟一怔說為什麼。拉拉指著那幾張紙說:「你們看,這用的就是最普通的a4白紙,不但沒有經銷商的公章,連經銷商的公司抬頭都沒有,到時候,我們怎麼證明這資料的出處呢?你說這上面才是真實的東西,人家卻可以不認的。」
黃國棟從拉拉手裡接過那幾張表格正面反面都看了個遍,果然沒有公章。陳豐說,讓內控把原件給我們看看,弄清楚是不是原件上確實沒有公章。他要打電話給榮之妙,黃國棟想還是自己出面去要比較方便,就攔住陳豐說我來打。
不一會兒榮之妙就打發人把原件送來了,黃國棟馬上翻了翻,順手把原件又遞還給來人說,行了,還給你們吧,謝謝啦。人家好奇地問,不用了嗎?黃國棟說,可以了,已經用過了。
內控的人走後,黃國棟說:「確實沒有公章,看來,得讓商業部找經銷商去補蓋公章。然後才好拿這些做依據開人。」
黃國棟說罷又要走,拉拉擔心其中另有緣由,不讓他走,說:「哎,我這就打電話給孟揚。」
孟揚聽說黃國棟也在拉拉的辦公室等著他,很快就過來了,一進門就滿面詫異地問黃國棟:「查理沒跟您說這個事嗎?」黃國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公章的事嗎?沒有呀。」
孟揚搓了搓手說:「是這樣的,經銷商不願意捲入法律糾紛,所以,資料他們是給了,但公章他們是絕對不肯蓋的。」
黃國棟撲哧一笑:「還有什麼不願意捲入的,他們要是沒有捲入,這些假也做不成呀。」
孟揚小心地解釋說:「不是經銷商的公司行為,是個人行為,他們的人他們自己會處理。」
黃國棟眨巴眨巴眼睛:「這麼說,請他們補蓋公章是沒戲嘍?」孟揚一卜楞腦袋道:「夠嗆!」黃國棟只得放他走人。
黃國棟和拉拉對望了一眼,兩人心裡都有數,照這個情況,眼前這份資料是做不了證據的,沒有能證明銷量做假的證據,就不能以此為由炒人。
陳豐在旁邊一看這架勢馬上急了,他一心想快點把事情處理乾淨,好集中精神做生意,就說:「自己做了什麼,當事人自己心中都明白!也不見得非要把這東西亮給他們,口頭點一點就行了。」
拉拉不同意:「那可不好說!神經堅強的人總是有的,他就說他不明白他犯了哪條,讓你給他個說法。只要有人帶頭鬧,其他人就會跟上,到時候我們反而騎虎難下。要讓人家走,一定要有在法律上站得住腳的理由,有理有據。」
陳豐還想再找理由說服拉拉,黃國棟說:「我再找查理商量商量,拉拉你也和陳豐一起想一想有什麼別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