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拉曾經問過王偉,決定和一個人開始難,還是決定和一個人結束難。當時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說,結束遠比開始難。拉拉說她也這樣認為。
分手讓人心如刀絞,而在此之後接踵而來的空空如也悵然若失則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痛苦。
各種各樣的社會關係真心假意地摻雜其間讓當事人不得清淨,無論如何,說到底這些痛苦都只能由本人來承擔。
最後那次見面,拉拉直言不諱地描述了她對未來的迷惘,她斷斷續續地說對於失去他的日子充滿恐懼,她已經習慣和他在一起了,雖然她承認很多事情她並沒有處理好。
而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儘可能地把她摟緊。他做不了什麼,分手的決心是她下的,決定是她做的,而什麼事情她一旦下了決心,就很難改變了,旁人多說無益,徒然惹她討厭罷了—王偉深諳此理。
雖然,此前他本人的消沉迷惘,多少對這樁婚姻的結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但是,平心而論,哪怕在對於如何和她相處最不知所措的日子裡,他也一直深信不疑,即使母親的情況終究不能很好地改善,就算他把她一個人扔在廣州一年半載,比起他倆可能達到的壽命,那都是相對短暫的,他們終究會像以前一樣把日子過下去,吵架,然後和好,週而復始樂此不疲,即使他們的幸福不比別人更多,至少絕不更少。
王偉的這種想法,在拉拉把離婚協議書郵寄給他後,仍然沒有動搖。一同郵寄給他的還有一份醫院的b超診斷,證明她彼時無孕在身。據拉拉說,去打離婚證的時候需要這個。顯然,她已經詳盡地諮詢過相關部門。
那份b超診斷比離婚協議書本身還讓王偉不舒服,因為那東西代表她不僅有態度,還有了具體的行動,而她一直是以腳踏實地的行動能力著稱的,同時她對於下了決心的事情還非常有毅力。陸教授康復的訊息讓她感到可以放心地離開,她因此加快了行動的步伐。
勸說沒有用,王偉也不擅此道。他提出了一個提議,本著對雙方負責的態度,此事待一年後再做決定,一年後,如果她心意未改,他絕不煩她。
拉拉對此倒也沒有異議。她答應得十分爽快,決心之大從中可見一斑。
對於他們的協議普羅大眾有兩種叫法,一曰分居,二曰試離婚,真正讓王偉感到難過的情形是在此之後發生的。她不再主動聯絡他了,也不從側面打聽他的訊息。他有時候打電話過去她也正常地接,可他要不打電話她可以一直杳無音信,由此他悲哀地瞭解了什麼叫離婚,就是過去和你緊密結合的那個人,從此和你漠不相關了。
說杳無音信也許不甚準確,鑑於《畢業頭三年》及續集的持續熱賣,拉拉雖然仍然不肯出頭,但是有時候也接受一些郵件訪談。
在這些訪談中,她陸陸續續地表達了她的某些觀點,其中三分之二和就業輔導以及職場發展相關,三分之一則涉及經濟形勢和個人理財。除此之外,她一概雙唇緊閉一言不發。有一天,王偉忽然由此產生了一個懷疑,拉拉似有遠走他鄉的隱居傾向。
隱居的理想境界,自然是和任何人也不要往來。
這個懷疑讓王偉十分傷感。
二○一○年的秋天,葉陶要和沙噹噹結婚了,他嘗夠了躲躲閃閃的滋味,這次乘著王偉來廣州,他下了決心將婚訊對王偉和邱傑克如實相告。邱傑克也鬆了一口氣,罵葉陶鬼鬼祟祟,葉陶紅著臉解釋:「當時就怕照實說了,拉拉姐不給介紹工作。後來我們又吹了,不過後來我們又好了。」邱傑克說,「想明白了就一直好下去。別折騰來折騰去,弄得我頭都暈,炒你也不是,不炒你也不是。」葉陶保證說,決不讓二位老闆再受折騰。
王偉問什麼時候舉辦婚禮,葉陶說沒有婚禮。王偉很詫異,說你不是廣州本地人嗎,我印象中,廣州人對婚禮還是很重視的。葉陶直言相告,沙噹噹和婆家的關係不好:「總之,這當中發生過一些特別的事情,我不指望雙方能達成諒解。既然這樣,不如把他們分隔開。哪天大家都想通了再往一處湊不遲,實在想不通就少往來,不往來也行,免得都不痛快。」葉陶的態度很乾脆。
王偉先是一怔,隨即笑道:「這也對,萬事不要過於勉強,想面面俱到,恐怕反而兩敗俱傷。」葉陶擔心老闆認為他對父母姐姐無情無義,解釋道:「不是我沒有人情味兒,實在是,情況太特別。」王偉說,不用解釋,誰都有可能碰上某些匪夷所思的特殊情況。按你自己認為合適的方法去處理就是了。
雖然葉陶已經宣告不準備舉辦婚禮,王偉還是認為得準備賀禮。送什麼禮物合適,卻一時想不到。晚上,王偉獨自一人走進天河的一家商場,想找找靈感。猛然聽到一陣喧譁,他抬頭一看,從中庭的旋轉扶梯那兒下來幾個人,有男有女,連拉帶拽地推搡著一個不足二十的小姑娘,不知道要把她帶到什麼地方去。
小姑娘嚇得面無人色,披頭散髮,身子使勁兒往地上墜,幾乎是被拖著在地上滑行。看熱鬧的人圍得外三層裡三層,有人面露不平之色,但沒有一個出頭勸阻的。
王偉正納悶發生了什麼事兒,就聽到人叢中爆發出一個特別高亢的女聲:「反了!光天化日的就想欺負人!」一個女的衝進人群當中攔住了那些人的去路,一副奮不顧身的模樣。
王偉看到那個熟識的背影,他的心一陣驚悸:是拉拉!
拉拉用手一指那幾個人厲聲喝道:「把你們的手放開!我讓你們放開她!」那幾個人先是一愣,隨即罵道:「關你屁事,走開!」其中一人伸手要去推拉拉,拉拉尖叫了一聲:「啊—」這一嗓子,估計她把全身的勁都逼到嗓子眼了,稱得上驚天地泣鬼神,把那人嚇得猛一哆嗦,下意識地把手縮了回去。
王偉怕拉拉吃虧,顧不得多想,撥開人群就衝了進去,他一把把拉拉拽到身後,問那幾個人:「你們幹嘛?幾個人欺負一個小姑娘,不害臊?!」
為首的一人上下打量了一下王偉,見他儀表堂堂身形高大,便不太敢來橫的,用解釋的口氣對王偉說:「這位先生,你有所不知,這女的在我們店裡吃麵,砸了我們的碗就想跑。」
那小姑娘見有人維護她,膽子大了起來,從地上跳起來說:「是他們先欺負人的!我要的面上來一看只有半碗,配料和樣板也不對,我好好地提意見,他們就罵人,我才砸碗的。」
王偉聽了心裡就明白了,這小姑娘也不是善茬。可既然拉拉已經跳出來管閒事了,王偉只好跟著把這趟渾水到底,他對為首的那人說:「有理說理。你們想把人家拖到哪裡去呀?」這時候,圍觀的人群中有人說話了,想拖到個沒人的角落去打人吧?
那小姑娘把衣袖一擼,亮出手臂給大家看:「看!他們把我的手都掐青了,您再看我這脖子,我的包也被他們搶走了!」果然,雪白的手腕上青一道紫一道的,脖頸和胸前也好些被手指抓傷的血痕。
還沒等旁人做出反應,拉拉暴跳如雷:「反了!反了!在這鬧市就敢動手打人!氣殺我也!」王偉看她臉頰通紅,氣得聲都變調了。圍觀的人群也跟著嗡嗡議論,正吵吵著,商場物業管理的人來了好幾個,上來就趕人,又要把小姑娘帶走。
小姑娘尖聲哭叫起來:「我不去,他們會打我的。」拉拉的聲音比當事人還尖,眼睛瞪得跟要噴出火來燒死對方似的:「有話就這兒說!我們信不過你們!」
物業管理的人說,在這兒怎麼處理?再說,也妨礙公共秩序。王偉說,這樣吧,報警好了,等警察來了,一起到派出所去處理怎麼樣?圍觀者紛紛附和,有人說早報警了。物業管理的人沒辦法,只好和雙方當事人一起站在原地等警察來。王偉又讓他們把包先還給小姑娘,小姑娘很老練,一拿到包馬上打電話找人求救,滿口的江湖黑話。王偉在邊上冷眼看著,拉拉卻沒覺出小姑娘的強大,她還生怕小姑娘吃虧,不肯走,王偉只得陪著她一起等警察。
等了約摸二十分鐘,警察到了。拉拉很不滿意,當眾質問警察叔叔為什麼到得那麼慢?警察叔叔不高興了,問她:「你是誰?」王偉趕緊把她拉到身後,自己出面對警察說,「您別在意,她就好瞎問,我們只是路過的群眾。」
拉拉從王偉身後探出腦袋說:「我是納稅人,問問出警速度都不行嗎?」王偉趕緊拉上她就走。
拉拉很不服氣,邊走邊掙扎:「你拽我幹嘛?他們出警速度就是慢!」
王偉說,「你怎麼什麼都要管?」
拉拉忽然「哎喲」了一聲,兩手捂著上腹就蹲下了。
王偉吃了一驚:「剛才人家也沒碰你呀,怎麼就傷著了?」
拉拉連連擺手,疼得話都說不利索了,齜牙咧嘴地說:「沒,沒人碰我,我這是氣的。」
王偉哭笑不得:「你還真是嫉惡如仇,人家當事人都沒你這麼義憤填膺。」
拉拉低低地呻吟了一聲:「我的腰要斷了。」
「不是胃疼嗎,怎麼腰也疼了?」
「那團氣到處竄……起先在胃裡……現在竄到腰上去了。」
王偉說,那得是多大的一團氣呀。拉拉不說話,看錶情,她挺難受。王偉說,送你上醫院吧?拉拉搖搖頭,氣若游絲地說回家歇歇就好了。
「能走嗎?」王偉問。拉拉輕輕動了動下巴表示可以。
王偉把拉拉扶到沙發上躺下,侍候她吃了胃藥,然後坐在側面的沙發上守著。過了有半個來小時,拉拉動了一下,王偉忙俯下身子問她:「要什麼?好些了嗎?」
拉拉點點頭,慢慢坐了起來:「好多了。」
「這裡沒什麼變化。」王偉說。
「你在想,房東不是說要賣房子嗎?」
「是,我猜,也許他又改主意了。」
「他沒改,我把房子買下了,懶得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