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工作結束了。馬皓文從目的地卸了車,拉著空車返回。別的犯人都耗盡了力氣,拖著腳軟塌塌地走著,恨不得隨時坐在地上休息。只有他,仍然像來時一樣全力地奔跑。
剛才發出冷笑的巨漢向其他三人使個眼色,裝作若無其事地經過馬皓文身邊,故意伸出一隻腳。馬皓文沒有預料到這突如其來的障礙,連人帶車重重摔在地上。捉弄他的幾個犯人正要哈哈大笑,卻發現他已經一聲不吭、自顧自爬了起來。
滿面黃土,他的眉目都看不清了,卻不擦去。他拉起車子,又發足狂奔起來。伸著腳的巨漢一個沒站穩,被他撞進了旁邊的磚堆裡,他也並不回顧,只管拉著車跑,終於第一個到達了終點。
馬飛已經跑到了路的盡處,前面是一個水塘。水塘顏色墨綠,質地黏稠,水面上漂浮著五顏六色的垃圾,想來是周邊住戶排汙的場所。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重了。
「在那兒呢!快抓住他!」
馬飛緊緊地握著地球儀,盯著水塘,飛快地思索著。他好像想到了什麼,忽然凌空一躍,如同飛鳥一般,以不可思議的高度跳入了水中。
追兵氣勢洶洶而來,在水塘邊剎住了腳,看著盪漾的水波紋,全傻了眼。
過了半晌,水塘遠遠的另一頭,一個小腦袋頂著枯敗的樹葉冒了出來。馬飛捏著鼻子,用嘴大大喘了口氣,轉頭看向站在對岸愣神的四個壞小子,惡狠狠地吐了口唾沫,遊走了。
夜已經深了。
渾身上下水淋淋、臭烘烘的馬飛總算挪到了家門口。他抬頭看看自家視窗透出的燈光,皺皺鼻子,想方設法擰乾自己衣服上的水。
馬飛走到家門口,忽然聽見裡面傳來響亮的笑聲,詫異地忘了繼續擰乾衣服。他四處打量著進了屋,屋子裡的東西都已經被打包了。客廳破舊的海綿沙發後面傳來重重摔落的聲音。
「別鬧!」媽媽嬌笑著從沙發後面起身,突然瞥見馬飛,忙收斂了笑意,慌亂地理了理頭髮。
「從今天起,我和孟叔叔帶你去一個新的地方。」
那個被稱作孟叔叔的微胖男人也從沙發後面站起了身,訕訕地笑了笑,點上一根菸。
馬飛一直覺得,媽媽的好朋友孟叔叔是他見過的最靈活的胖子。雖然他什麼都圓,臉也圓、肚子也圓、手指頭也圓,但是都圓得勻稱緊緻。如果有人當胸推他一把,他絕不會像一攤肉那樣平鋪開來,而是一定會像地球儀那樣滴溜溜地轉起來。
「什麼地方?」馬飛警覺地問。
燈光照不到孟叔叔的臉,只能看見陰影中生出一個又一個的菸圈。
像地球儀一般圓溜溜的孟叔叔和藹可親地說:「仙境!一個能讓你脫胎換骨的地方。」
燈火闌珊中,媽媽和孟叔叔拎著行李走到了宿舍樓門口。
馬飛回頭看看這棟他出生的灰色宿舍樓,目光戀戀不捨地在外牆的七號上打轉。
那個他一直在等待的人回來的時候,再也不能在這裡見到他了。
媽媽強行捉住了馬飛的手,把他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