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麗問上課時間。
補習老師說,「英才班」是星期天下午,也就是這個班的課結束後,下午接著上。
南麗心想,星期天下午歡歡倒還有時間,但這樣,歡歡就等於又多了一門,原先忍痛割愛的「小主持人」興趣班等於變成了「奧數英才班」,這個可以嗎?
南麗看了一眼坐在遠處位置上的女兒歡歡,對補習老師說,我們得想想,主要是小孩的時間問題。
補習老師把勸她報名的理由告訴她:根據最近幾次課堂測驗,夏歡歡是有後勁的,如果能在「英才班」強化,在「盃賽」上拿獎還是有機會的,這看得出來。
南麗問他,如果這一期我們不報,下次我們報呢?
補習老師指了指教室裡面的人,說,那麼,這批孩子中的有些人就往前走了,你們就跟不上了。
他臉上的神情,比言語有更明確的煽動力。
他微皺著眉,說,跟不上了,永遠跟不上了,這批往前走的孩子,到時是另一個層級的了。
南麗不禁打了個寒戰。
南麗回家後對老公說,他這句話,太厲害了。
她說,他們真的是很會賺錢的,「基礎班」「提高班」「尖子班」「競賽班」「英才班」,一層一層,太會賺錢了。
夏君山瞪大眼睛,說,你捨不得了?
她苦笑了一下,說,該花還得花,我想過了,這個月我有一筆半年獎可以拿到,4000多塊錢,就當給女兒打工好了。
夏君山嘟噥,我可沒說錢,你就沒覺得這樣一節節課地加上來,哪根會是最後的稻草嗎?
他這語氣,讓南麗一愣,知道他的意思了,她嘆了一口氣,說,我累死累活陪她上課回來,你就這麼給我上課?
他說,我可捨不得了,你就別給她加課了,她還才這麼點大。
她說,一上午我就坐在她身邊,你說我就捨得了?連我都聽得頭大了,我會捨得她嗎?我捨得的話,我會陪她這麼坐一上午嗎?我正是不捨得她累才這麼陪著她哪,哪像你,待在家裡說風涼話,你不捨得,那你幹嗎不去陪呢?別說你數學不好,不好可以學呀,這麼小的小孩都在學,你幹嗎不學呢?
她有些語無倫次的言語,像打轉的風,向他吹來。他知道她是在說捨不得女兒的這層意思。
他說,我看哪,你捨得!
她又嘆了一口氣,覺得他老跟自家人生氣有什麼用,有本事你去怪外面的那些人吧。
她就告訴他,我怎麼會捨得?我當媽的,你沒法跟我比誰捨得小孩誰不捨得小孩,我當媽的,心肝拿出來給囡囡我都捨得,但我當媽的,也知道這個年頭「舍」與「得」不是由媽媽說了算,這年頭沒有「舍」,哪會有「得」呢?
他對老婆睜大眼睛,說,就為那麼一點點的「得」?快別聽那補課老師說的了,嚇什麼人啊,什麼跟不上了,永遠跟不上了,歡歡才10歲哪,就永遠了?我倒是覺得她這10歲過去了才永遠沒了呢。
她懂。
若演講、說服別人,她的觀點可以與他完全一致。
她心想,我只會比你更懂,但生活可沒像你這樣跟我們講大道理,選擇啥時候是自由的?
她嘆氣道,你別跟我吵了,我上了一星期的班很累了,我星期天還要上這狗屁的小學生數學,晚上還要去上夜班,我累得不想跟你吵了,吵不動了,你在家待了一上午精神蠻好,可我吵不動了,我告訴你,人文關懷誰不會說,說的那些人也沒給我們備什麼啊,就像政策要求企業如何如何保證孕產婦的權利,要滿足一胎加二胎共多少天多少天的假期,但也沒見定政策的人給女員工多的企業有哪些優惠啊,這成本誰來擔呢?這排班的麻煩誰來幫我解決呢?說道理誰不會?
她說,這兩天我扳著手指算過了,斯宏、楊紅霞、李婉兒、趙秀玉……我這些朋友、同學,凡對小孩搞寬鬆素質教育的,結果差不多殊途同歸:頭碰牆,然後都在賣房子,送小孩出去留學,我們家可沒多的房子可賣,而且,夏君山,我們家兩個小孩,你備好兩套房賣了嗎?
這麼說著,她作為女人的情緒在迅速發散開來,像一層漸漸瀰漫的大霧。
她懊喪地說,真後悔,生了兩個,一個歡歡都這麼累了,接下來超超再來一遍,要命了。
見老公夏君山的臉好像也在沮喪下來,她就放軟了語氣,說,別人家也不是不累,別人家也不是特心硬肯捨得,只是都撥了算盤,知道現在捨不得孩子,將來套不了狼,中國人來了輛公交車都要搶著上的。
夏君山當然知道,她心裡的想法也未必像她表達的那樣誇張,否則這復旦才女哪能出落成職場的高管?
但以他一向頂真的書生氣,他還是說了一句,如果連現在都無法保證,又如何保證將來?你連自己和小孩的現在都保證不了,你還保證得了小孩的將來?現在與將來得有一個比例。
南麗愣了愣,覺得這確實是個不好說的命題。如果從研究角度,可能還比較有意思。
但她今天不想費這力了,她已經煩透了,她就撇了下嘴說,現在與未來?什麼比例啊?可能補習班門外的家長會告訴你正確答案。
老婆每每氣頭上來的時候,夏君山都處下風,更何況她這麼上了一上午奧數回來,也真是辛苦了,於是夏君山不吱聲了,不跟她爭了。
他黯然的臉色,又讓南麗心軟。
她知道他捨不得自家寶貝。
於是,她對他說,我又沒說我已經給歡歡報了「英才班」的名。
她說,我又沒定,我又不是虎媽,我就這麼狠了?
她重重撥出一口氣說,算了,不報了。
在他們爭執這會兒,小女生歡歡在小書房裡睡著了。
這小姑娘從「蓓蕾坑班」回來後,先是做了一會兒學校佈置的雙休日作業,沒做兩題,就趴在桌上打盹了,迷糊中,她聽到爸媽在外面爭,她心裡迷糊地想,反正我不加課了,沒時間了,我不要上了。然後她就睡著了。
南麗走進去的時候,見她睡著了,就把她攙起來,慢慢扶到小床上,說,歡歡,我們先午睡一會兒。
歡歡迷迷糊糊,倒頭繼續睡。
聽了一上午課,她真累了。
南麗俯身親了親女兒的臉頰,心裡說,算了,身體要緊,媽媽投降,咱不加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