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說,夏君山,我不是說過了嗎,給我一年半時間。
他說,時間不是到了?
她說,還有半年時間,堅持到明年4月份,讓答案見分曉。
他說,按你這樣,明年4月以後,還有初中、高中,初中還有分班考、中考,高中還有分班考,高考……不會完了,你不會到時候再問我要一年、一年的吧?
她臉上也有自嘲的苦笑,她說,你不知道我有多心煩聽到這一年一年的,沒完沒了,你應該知道我比你更無法忍受,因為他們是我的乖寶。
他說,那就順其自然唄,我也堅持不牢了,你也別讓他們贏在起跑線上了。
她說,我這哪是想讓他們贏在起跑線上?你忘了,我有說過的,起跑線被拉前了,他們不得不站到起跑線上了。
他回了一句,還不是被你拉的。
她憐憫地看著他,由衷覺得在這小小的屋簷下說這些沒什麼意義,而且還有些可憐,說過多少遍了,全社會都說了n年了,誰有辦法了?你問誰拉的,哪個家長第一個拉?去查一下,查清了又怎麼了?歡歡、超超又不能生活在真空裡,就你保衛童年?
但,現在她決定再對老公說一遍,最後一遍。
她說了這樣四點:
1.如果你要這樣想,覺得我焦慮,那就算是吧,我還沒跟你說,我現在有在吃藥穩定情緒,別怕,醫生開的,很正常,很多媽媽都在吃。
2.如果你覺得我做法太功利,我承認我對「考試」有情結,因為我們自己就是從這條路上來的,考試、讀書是我們上來的武器,所以自然對它們有情結,一輩子的情結,別怪我。
3.就目前全社會你追我趕的態勢,我們這樣人家的子女一代,如果順其自然,那麼他們中的三分之二將達不到我們的水準,這是有專業人士進行社會學分析過的。
4.所以,在歡歡、超超讀書、學習、考試這個階段,我不願意他們輸在這個階段。
他瞪大了眼睛,張開嘴,像一條魚一樣在呼吸。
他終於反問,輸了會怎麼樣?
她說,輸了?你想試試嗎?
趁他沒回過話來,她趕緊繼續說,你說的那些培育自由的心,輕快的靈魂,我自己也想,做夢都希望,但如果你,夏君山,你提供不了實現的條件,那它對我們就只是藍圖,藍圖太美,對我們就是有負能量的,因為它太遠,太夢幻,無法勵志,所以與其你跟我爭,不如給我和小孩來點切實的勵志。
勵志?他目瞪口呆,說,我從哪兒給你們去勵志?
他語無倫次地說,我也需要有人對我勵志啊!我看著超超現在根本不願意坐下來下棋的樣子,他那張小臉對著棋盤別轉過去、一點笑容也沒了的樣子,我才需要勵志呢。
這個秋天,因為子女教育三觀分歧,他們常常爭論,一直爭到如上語無倫次的狀態。
他們需要的勵志,還真有人給送來了。
這人是張雪兒老師。
歡歡衝不上去了的狀態,張雪兒老師也發現了,她對前來「雪孩子數學課」接歡歡下學的南麗說,小姑娘是累了,但這個時候要加油,就像100米,都跑了80米了,最後20米要打起精神,向前衝,其實這個時候別人也累了。
張老師說,我放眼過去,一群孩子,比到最後,其實是比意志,這個時候需要鬥志。
南麗問張雪兒老師,有什麼辦法嗎?雪兒老師,您有經驗,有沒有什麼榜樣讓她學學?小孩是需要看樣的。
她倆說話的這會兒,「雪孩子數學課」的孩子們正在課室裡靜靜地做試卷。
今天南麗過來得比較早,還需15分鐘才下課。剛才張雪兒老師見她在外面等,就從課室裡出來了,所以才有了上面的這一段交流。
現在,張雪兒老師透過走廊上的玻璃窗,往課室裡看,她眼睛閃了一下,說,對的,米桃,這小孩值得學習。
她告訴南麗,歡歡同班同學米桃,好像是不會累的,永遠在衝,她原先的基礎是比不過歡歡的,但最近這半年拿下了奧數「華夏杯」一等獎、「眺望杯」二等獎。
南麗誇道,那是你老師教得好。
張雪兒說,不是,她特別懂事,有意志力,很拼。
她指了一下走廊那頭,對南麗說,那是米桃的爸爸,他也來接小孩了,要不跟他聊聊。
南麗看過去,那是一個穿藍制服的矮個子中年人。
米桃爸爸叫米寶山,來自安徽,在公交公司開車。
他對南麗說,我沒啥文化,平時沒管她,全靠她自己要。
他憨厚地笑了笑,解釋道,我不用教她要好好讀書,也不用管住她做作業,她自己懂的。
他說,如果說有什麼教育,也就一次,那是4年前她跟我從老家山區轉來這裡讀書,我告訴她,媽媽在家種茶葉,爸爸和你都在外面,媽媽想你,你也想媽媽,我們在這裡讀書是不容易的,你會看到你的同學跟你不一樣,他們有的你沒有,但20年後,你可能會跟他們一樣,可能你比他們有的還要多。
他說,我跟她講過了這話,就算解決她的思想認識問題了,所以,此後根本不用我管她有沒做作業、有沒貪玩,她自己會花工夫的,還有,張雪兒老師是她的恩人,她一輩子要記牢。
南麗聽得心都顫了,這麼一點點小的女生,這是多懂事,要強啊,真是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
南麗突然心想,這樣的好小孩如果能跟歡歡一起做作業有多好啊,一個星期如果有一兩次也好。
她想,公交公司離花苑新村也不遠。
於是,她趕緊向米寶山師傅提出來,米桃爸爸,以後能不能讓米桃跟我家歡歡一起做做作業,她們本來就是同學,讓我們歡歡向米桃學學。
張雪兒老師在一旁說,這不錯,相互幫助嘛。
米寶山笑道,當然好的,沒關係,同學嘛。
南麗趕緊增加「福利」,說,我還可以讓我老公教小孩「英語詩歌欣賞」,他有時被中小學校邀去講,蠻受小孩喜歡的。
米寶山說,那是太好了,是米桃需要向你們學習。
接下來,星期六上午,米桃就揹著書包來歡歡家做作業了。
於是,兩個小姑娘就坐到了一起,寫字、刷題、背課文。
米桃的到來,還真給這屋子捎來了一種利落的、向前奔的氣息,她低頭咬著嘴唇飛快地刷題,她對於難題的那種執著、韌勁,以及她言語中那種半懂事半懵懂的資訊,是有微妙的影響力的。
她告訴同學一家,爸媽也想讓她讀民辦初中,因為民辦初中好,她自己呢,也想跟學得好的同學再做同學,爸爸說學費「全力以赴」,媽媽明年也會來打工的,媽媽現在家種茶,已經半年沒見到她了,爸爸說考完就帶她回去看媽媽……
因為她的到來,歡歡星期六上午複習的節奏、勁兒就有些不一樣了。
甚至連小男孩超超,都因為家裡來了這麼一位一起學習的小客人,而有了新鮮感,願意坐在兩個姐姐旁邊識字,做算術,聽她們講悄悄話。
夏君山的「英語詩歌欣賞」,作為對小孩做數學題的調劑,也開起來了。
因為有米桃這個別人家的小孩在場,所以比之前夏君山單獨講給女兒歡歡聽,更像正式上課了。
這樣的情景,就像在「學習型家庭」裡開了一個「小小班」:做作業+英詩欣賞。
三個星期之後,除了米桃,家裡甚至來了一隊「藍灣雙語小學」的人馬,6個小朋友。
他們也來參加夏君山家這個「小小班」了。
他們主要是衝著夏教授「英詩欣賞課」而來的,兼帶跟歡歡、米桃、超超一起寫作業。
作為一起學習的同伴,你知道「藍灣雙語小學」的小學生有怎樣驚人的實力嗎?
或者說,你知道「藍灣雙語小學」嗎?
這是全城最牛的貴族式私立小學,每年只招一個班,?30人,想讓娃進那兒難於上青天,學費貴還不是重點,小孩得有頂級聰明的腦袋,所以「藍灣」集中了一批才思敏捷的少年(每年「小升初」,「藍灣」30人會被翰林、桃李等民辦名校瞬間搶盡)。
那麼,南麗、夏君山是從哪兒把他們搞到家裡來的?
原來,夏君山是受「跟米桃一起做作業」這事啟發,聯想到了牛校「藍灣」裡的那些小孩。
他想,如果能從「藍灣」請幾個娃過來,陪歡歡、超超一起學習,那麼效果會怎樣?
很顯然,這是在米桃的勵志薰陶之外,得到另一種啟用。
這絕對異想天開。
但,後來還真被夏君山搞定了。
因為他教過的一名研究生裘安,在「藍灣雙語小學」執教。
他向裘安求助,說,能不能給找幾個尖子生星期六來我家做作業,帶動帶動我家閨女,我免費教他們英文詩歌和口語。
裘安在電話那頭笑道,這沒問題,小事一樁,你大教授的課,還免費,還幫人管小孩,還督促他們做作業,家長是求之不得的,要來搶名額的,如果放開來的話,我估計你家都不夠大,好吧,我先讓小孩和家長自願報名,再選6個頂尖牛娃,來你家做作業、聽英文詩。
所以現在星期六上午,夏君山家也如同開了輔導班。
6個「藍灣」牛娃,1個「寒門學子」米桃,再加上夏家的歡歡、超超,一片學習的氛圍,一片良苦的用心。
學學學,幫扶帶。
南麗在廚房間給這些小孩做點心。
她誇老公夏君山,這事你做得是真靠譜,有智慧。
夏君山有一天跟歡歡開玩笑,咱這「小小班」如果起個名,是不是可以叫「夏家坑班」?
坑班?歡歡「咯咯咯」笑,說,也叫「坑班」?都掉坑裡了,確實夠坑。
「夏家坑班」,姑且這麼稱呼它吧。
它的名聲居然迅速擴充套件,聞訊來問「你們還收不收小孩」的人絡繹不絕。
當然,他們都是周圍的一些熟人和朋友。夏君山的高中同學吳玉,甚至帶著小孩闖進門來了,她說,幫幫忙,老同學。
夏君山看了一眼那孩子,說,不行,太小了,才幼兒園呢,我們這兒是小學生。
南麗在又一次去「雪孩子數學課」接歡歡的時候,對張雪兒老師說,米桃這孩子來了之後,還真有點不一樣,這小孩懂事,有股子勁兒,連我家老公這麼遲鈍的人都被感染到了,這就是正能量,能啟用人。
張雪兒老師笑了,說,有用就好,這相當於建構心理刺激模式,有時是得換換小孩學習的小環境,增加新鮮度,樹立新對標。
她告訴南麗,面對一群衝刺的小孩,教著教著就知道了,為什麼「新東方」那些教外語的老師會那麼善於勵志演講,因為小孩需要,因為被關著學得太辛苦了,所以需要,像吸氧一樣。
張雪兒老師又輕嘆了一口氣,笑道,其實,我們教小孩的人也一樣,有時候也就衝著那些乖的、要的小孩,才堅持著,要不一天天這樣衝也做不下去。
南麗注意到張雪兒老師氣色不太好,心想,自己出來辦班到底是辛苦的,就是我們那個「夏家坑班」星期六一個上午陪那些小孩下來,也手忙腳亂、累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