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夏君山給歡歡班主任何老師打了電話,請了假。
之後,他對歡歡說,現在你帶著弟弟在一邊給我安靜地待著,爸爸要以最快的速度給媽媽寫一張留言條,她明天回來的時候可以看到,等爸爸一寫完,我們馬上去機場,出發。
說罷,夏君山在桌邊坐下來,拿過筆,在一張紙上寫起來。
第二天中午,南麗從北京坐高鐵回家。車過了濟南之後,她感覺心在「突突」地跳起來。
作為女人,她一向有超敏感的直覺,她想,有什麼事嗎?
這兩天出門在外,她跟家裡的老公其實也一直在用微信聯絡,微信里老公說家裡好的,一切都好,女兒桃李中學的「面談」也是好的,女兒上學也是好的,兒子在家也是乖的。昨天傍晚他還微信過來說,帶小孩去看電影散散心,人在電影院裡,你別打電話過來。今天上午,她打電話給他,告訴他自己傍晚到家。他在那頭說,知道了。她說,你那邊是什麼聲音那麼大?他說,水聲,我在洗衣服,你回來再說吧。
出差的這幾天裡,雖然老公說一切都好,但南麗心裡好像一直有隱約的不安。她想,可能是女兒「小升初」學校還沒定,心裡放不下吧,所以快快回家。
車快到南京的時候,心裡還在「突突」地跳,一下,兩下。
南麗掏出手機給媽媽趙姨打了個電話,問媽媽,你還好嗎,小孩還好嗎?
她聽見媽媽在那頭說,好的,家裡好的,小孩蠻好。
其實,昨天下午夏君山在機場已打電話交代過岳母趙姨這事了。趙姨對女婿帶小孩去海邊玩,沒說別的,只叮囑他們路上注意安全。趙姨答應女婿對女兒保密。她也覺得小孩需要透口氣。她說,這考小學、考中學的,要把小孩考瘋了。
當南麗坐在飛馳的高鐵上,感覺心跳的這一刻,隔著萬水千山,在泰國皮皮島北部海灘,穿著泳褲的夏君山,帶著穿戴泳衣、泳帽、泳褲的一雙小兒女,像領著一對活蹦亂跳的小鴨子,在海水中、沙灘上玩耍嬉戲,碧波浩蕩、陽光燦爛,玩水、玩沙。
他還讓小孩學自己的樣子,面朝湛藍的大海,伸開雙臂,仰臉對著陽光,給自己一個深呼吸。
他指給他們看這片浩瀚的大海和天空,他告訴他們,有沒有發現,人在這裡就很小,是不是?小得像一個點,而我們每天擔心的那些事,就更小了,而試卷上比別人少的1分、2分,就是更小更小的一點點了……
這個傍晚,南麗拖著拉桿箱,開啟家門,面對空無一人的房間,和桌上的那張紙時,她就明白了,在北京、在高鐵上,自己心裡為什麼總有隱隱約約的不安。
天哪。搞什麼呀?老公。
她惶恐地看著那張紙。紙上的留言,一行行,乍一眼,簡直以為是詩:
每一個人都該有自由的靈魂
個性,無畏,生命的想象,還有野性
所以無法忍受這樣的補課、篩選和焦慮
捨不得這樣被掠奪、消磨、損耗的童年
捨不得,因為他們還小
他們該有這一生最初的輕快
為了那麼一點點的得,被舍的又是什麼?如果舍才是上升的通道
那麼它得到的又是怎樣一代未來的接班人?逐利者最會變現家長的焦慮
我們嘴裡的別人,是我們自己
不是小孩需要補課
是你大人才最應該好好地給補補了
我不想再玩,因為捨不得了
不陪再玩,因為不想被綁架了
我們就先給自己一個深呼吸吧
先靜一靜,想一想,這接下來的後面怎麼做所以,我們去泰國皮皮島了
現在出發
南麗拿著這張留言條,看著窗外已轉暗的天色,心裡冒火,差點瘋掉:這玩的是哪一齣呢?走人了?
她拿起手機,飛快地給老公夏君山發了一條:有沒搞錯?!
「嘟」,1分鐘後,那邊回過來了,沒字,是一張照片,碧海藍天白沙。
她盯著這照片,確實美翻,但她心裡的惱火直衝腦門。
她回:瘋掉了,還要不要參加後面的「面談」了?!?
「嘟嘟嘟嘟嘟」,瞬間,那邊回過來5張照片,海浪,白沙,戴墨鏡的小孩在跳躍。還是沒有文字。
她一張張細看,眼睛湊得更近了,兩小孩像藍波里的兩條小魚,活蹦亂跳,潮水在腳下閃光。
她回:還要不要上學了?
「嘟嘟嘟……」,那邊回過來了10張,連珠炮似的。
照片中,是雞蛋花樹下的笑臉,碧水中的搞怪泳姿,做v字形的手勢……依然沒一個字。
她終於看到了兩小孩沒戴墨鏡的小臉,笑得歡天喜地,白齒紅唇,才這麼一天就曬紅了,總不會不知道塗防曬油吧?
她回:難道我是壞人?你們要這麼一聲不吭地逃走?你們給我回來。
「嘟嘟嘟……」,那邊又發了一堆照片過來,沒有字,看樣子,今天他們準備讓她看圖說話了。
現在的照片中,小孩在捉螃蟹,在玩堆沙堡……手上、臉上都是亮晶晶的沙。天呀,這麼細白的沙。她歡喜地看著超超的那隻小胖手,因為小手裡正拎著一隻小螃蟹,而小臉上是齜牙咧嘴的表情。
她回:無語。有沒理性思維?啥意思?
「嘟嘟嘟……」,那邊又發了一串串美圖過來。
現在照片中的歡歡、超超在喝冰沙,是芒果冰沙吧,而老公面前的餐盤裡有一隻紅彤彤的螃蟹。
她都不知怎麼說他們好了。無語。
她就發了一串又哭、又笑、又囧、又臉紅、又拜的表情符過去。她也不知道表達什麼意思。
而那些照片還在過來,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或者說,像暴雨一樣,像機關槍的子彈一樣,打過來,每一顆都打在她的心頭。她抬頭環視這屋子,沒法再待了,待不下去了,她低頭繼續看手機,那個遠在天邊又近在咫尺的世界,那片美麗的碧海藍天,那三個牽動她此生依戀的、在這世上與她朝夕相處的身影,一個爸爸,兩個小孩……
窗外已沉入黑夜,這些照片陪她在進入這個情緒千迴百轉的夜晚,她對他們發出的言語從「難道不去‘面談’啦」、「你們給我回來」的發號施令,轉向「幹嗎瞞我」、「幹嗎不讓我去」、「你們怎麼就不知道帶媽媽深呼吸」的埋怨,後來她終於發出了:我也要來。
她回:我必須來。
她回:別跑,我明天就來。
這是一個情緒飽滿、腦洞大開的夜晚,她立馬收拾行李,拉桿箱就在身邊,剛從高鐵上下來,只需替換夏天的泳裝、沙灘裙、草帽。這些東西好久沒用了,還夠時髦嗎?她把從衣櫃裡翻出來的沙灘裙穿到了身上,她戴著草帽在鏡子前走動,後來她就靠在床上,想讓起伏的情緒安靜一下,但她發現根本靜不下來,因為她不時地去看手機,那些亮晶晶的、閃著陽光質感的照片,讓她心裡交錯著甜蜜憂愁依戀茫然迷惘種種滋味,它們從心裡甚至充溢到了口腔。她親了親手機屏上小孩子那歡笑著的小臉。
她讓自己閉一會兒眼睛,那片海水就湧到了面前,淚水也禁不住奪眶而出。她終於有一種從旋渦裡浮出水面,透出一口氣的感覺。她的生命力彷彿驟然蓬勃起來。她好像看見明天的自己正坐著船在靠近皮皮島北部的那片透藍水域,她好像看見歡歡、超超在沙灘上向自己奔來,她揮著手,在透徹的陽光下,眯起眼睛對他們呼喊——
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