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挽住他的胳膊,試圖開解:「其實大家這樣過聖誕挺好的,熱鬧。」
顧魏偏過臉,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你……當哥哥的……心胸要寬廣……」
顧魏:「你覺得我還不夠寬廣?」
我立刻:「廣!」
顧魏不鹹不淡地將視線轉回陳列架,把食物一樣一樣地放進推車,輕拿輕放,姿態寫意,有條不紊,一副變態殺人犯剝人皮的模樣……
結完賬,顧魏先去開車,我推車跟在後面,走到停車場門口,迎面而來一對俄國夫妻,手裡拿著一張地圖比畫著問路,帶俄語口音的英語實在不好辨認,連比畫帶猜總算弄明白他們要去哪兒,最後還是採用最原始的畫圖。顧魏看我久久不去,出來找我,一拐彎看見我,衝我招了招手。
我告別那對夫妻推著車朝顧魏一路小跑:「唉,應該和林老師學一些最基礎的俄語。」
顧魏:「你們語言不通還能聊這麼半天你們是怎麼聊起來的?」
我:「渴望聽懂對方的熱切支援著我們完成了整個談話……」
顧魏失笑,和我一起推著推車往車位走,剛走上主道沒兩步,聽到很響的發動機聲由遠而近,速度很快,我餘光瞥見斜角里衝出一輛銀色賓士,衝著我們就過來了。
那一刻根本沒工夫多想,我推開推車,下意識地把顧魏用力推向旁邊空置的小道。顧魏被我推得往後退,摔倒之前胳膊一伸,拽住我的袖口一把拖向他,我們一起摔到地上,身後「嘭」的一聲,推車被撞出老遠。
顧魏迅速地坐起來,伸手把我從肩膀到腿摸了一遍,確定我沒事:「你瘋了你?!」他瞪著眼睛,鼻息噴到我臉上。離他那麼近,我不知道耳朵裡聽到的劇烈心跳是他的還是自己的。
顧魏聲音不大,但是語氣鋒利:「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樣多危險!」
我慢慢站起來,摸了摸膝蓋。這大概是和顧魏認識到現在,他頭次對我發這麼大的火。
賓士上下來一名男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沒撞到吧,沒傷著吧?」
我默默地搖了搖頭。
顧魏吸了一口氣,清了一下嗓子,壓下情緒:「停車場內怎麼能開這麼快?大轉彎的死角怎麼還能加速?」
車上緊跟著下來一個年輕女孩,掃了我們一眼,跑到車頭檢查車子,看了一圈,走過來對男子不快道:「大燈那兒劃了一道。」
我剛從驚嚇中緩過來,聽到這話也不由得有些惱意,停車場裡車開得這麼快差點撞到人的第一反應居然是車子有沒有被刮傷——大腦是豆腐渣工程嗎?!
我會永遠記得顧魏看她時的模樣,顏色肅殺,臉側的咬肌時隱時現,眼神鋒利而陰森。
男子拽了一下女孩的胳膊制止她,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孩子不懂事,她還是新手,一緊張剎車油門有點兒不分。」
女孩皺皺眉,顯然沒意識到剛才那一下有多危險,如果她方向盤的角度打得再小點,如果不是有個略淺的上坡緩衝了她的車速,如果我和顧魏反應再慢一點兒,被撞到的就不只是推車了。
中年男子有些尷尬地看向顧魏:「這樣吧,去醫院做個檢查,看看有沒有傷到哪兒。」
女孩小聲道:「又沒撞到……」
顧魏的視線手術刀一樣利落地劃過女孩的臉,我下意識地抱住他一隻胳膊。
我是有些害怕顧魏發火的,因為他幾乎沒真正發過火,我不知道他一旦發起火來會怎麼樣。
我對女孩父親道:「不用。」
我握了握顧魏的手,拽拽他的袖口,拉向自己。
顧魏冷冷道:「車沒學好就不要隨便上路,孩子沒教育好就不要隨便帶出門。」
女孩父親的表情更加尷尬。
我看向女孩:「停車場人多岔路多,你這麼開太危險了。而且不論出沒出事,人命都比你的車值錢。」我不知道她的價值觀是怎麼培養的,匪夷所思。
女孩父親連連彎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以後一定注意。」女孩站在他身後,明顯不快,但也不敢出聲,臉上也未見歉意。
被比自己年長的人這麼鞠躬,有些無奈也有些不忍心,我捏捏顧魏的手指頭,他看了眼女孩:「分清楚剎車油門換擋再出門,學會看限速牌警示牌再開車,你哪天要真撞了人,不是你父親站出來幫你道個歉你就能沒事的。」牽過我的手轉身往撞遠的推車走,「子不教父之過,養子如此不如不養。」並未走遠,活生生就是送給那位父親聽的。
回家的路上,車裡氣氛有些沉默,我乖乖地保持沉默,唯恐一不小心戳到顧先生的炸點……
到了家,車一進車位,我默默下車,到後備廂拿東西。顧魏下了車,走到我旁邊。我關了後備廂,垂下視線看他的鞋子。
顧魏最終伸手抱了我一下,什麼話都沒說,接過我手裡的購物袋,牽著我往電梯走。
晚上睡覺,黑暗中顧魏把我攬進懷裡,一隻手摸到我磕青的膝蓋。
我也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肘,跟他一起摔倒的時候,他的胳膊墊在我下面,肯定也磕到了。
正常小說到了這裡大多是男主角「你如果為了救我自己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也xx了」的時候,顧先生只是問:「你要是肚子裡懷著孩子呢?」
我:「肚子裡懷……我……那……也不能……看著你被撞啊……」
顧魏嘆了口氣:「唉,睡覺。」
學校的聖誕氛圍很濃厚,越臨近平安夜越覺得離地兩米的空氣裡氤氳開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
小草坐完月子,被路人甲包得像一隻粽子一樣到學校辦生育醫療費相關的手續,一進辦公室就忙著脫大衣手套圍巾帽子:「我快被路人甲焐出痱子了!」
我:「……」
本打算陪她一起去辦手續,接到電話:「林之校,我是邵江,你現在在學校還是在——」
上次見邵江還是在上次的同學會上,到現在已經有三年時間,他換了髮型整個人顯得成熟穩重。
邵江遞過一個紙袋,笑道:「現在補上結婚禮物不算晚吧?」裡面是一瓶紅酒。
我結婚的時候,從師兄師姐那聽說他已經去了法國,所以我沒有邀請,他也沒有參加。
我想了想,接過紙袋:「謝謝。」
冷場一分鐘誰都沒話說。
邵江:「結婚感覺怎麼樣?」
我:「很好。」
冷場一分鐘。
邵江:「工作怎麼樣?」
我:「還不錯。」
冷場一分鐘。
這種無話可講的冷場多少有些尷尬,但是我實在不知道該挑什麼話題。
法國怎麼樣?安菲怎麼樣?他和安菲怎麼樣?都不是什麼好的話題,於是我只能說:「聖誕快樂。」
邵江笑:「聖誕快樂。」
又冷場了。
這種尷尬的狀況一直持續到路人甲出現。他拎著一大袋水果,看到我們停下了腳步,看看我,再看看邵江:「林之校,你幹什麼呢?」
我:「哦,甲老師,我馬上就回去,桌上的那份成績單麻煩你幫我交給×老師。」
路人甲呆,站在原地看我。
邵江:「你還有事,我就不打擾你了,先走了。」
我點點頭:「謝謝你。」
邵江走後,路人甲晃到我旁邊:「什麼情況啊你?出於男性聯盟我是不是得給顧醫生打個電話啊?」
我:「你看到的就已經是全部了,不要亂意淫。」
路人甲:「我怎麼聞到了姦情的味道。」
我:「我可以幫你預約顧魏他們醫院耳鼻喉科專家門診。」
路人甲:「嘶……哼,我問我老婆去。」
晚上,顧魏看到我從後備廂裡拿出一瓶紅酒:「你去買的?」看了一眼外包裝上的字樣,目光轉向我,「哪來的?」
我:「是——邵江送的。」
顧魏眉毛揚了揚,微微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來,「嗯」了一聲。
我挽住他的一隻胳膊:「嘿嘿嘿嘿嘿。」
顧魏:「笑什麼?」
我攬住他的脖子:「笑你吃飛醋。」
顧魏失笑:「人是我娶到手的,吃也該是他吃。」
我:「……」
席間——
老肖:「酒看上去不錯。」
我:「那就多喝一點兒。」
老肖:「喝醉了開不了車去睡你家嗎?」
我哈哈一笑:「可以啊,你們住我們隔壁。小仁睡客房。顧肖睡沙發。」這就叫玉石俱焚,誰都別想好好過平安夜。
二少炸了:「憑什麼我睡沙發?!」
三三:「老婆都沒有的人還想睡床?!」
二少:「……」心塞。
老肖淡定地把杯子裡的酒全倒進了三三的杯子裡……
三三喝得臉上兩圈紅暈,人已經稍微有點兒犯迷糊,拿過酒瓶端詳了半天:「這酒你在哪兒買的啊?沒見過。」
我:「別人送的。」
三三:「我去,誰那麼大手筆啊?!平安夜難道不該送個蘋果就完事了嗎?!」
我:「邵江。他從法國回來。」
三三睜圓了眼睛愣了一下,然後轉向顧魏開始囂張地:「啊哈哈哈哈哈哈哈……顧醫生!」
顧魏面無表情地看著三三。
二少茫然:「邵江是誰?」
三三:「林之校的初戀!」
我:「不要亂用‘初戀’這個詞……」
二少看看紅酒再看看我:「你和你初戀男友——關係這麼好?」
我:「……」
顧魏開口:「蕭珊,你想不想聽肖仲義和他前女友,前前女友以及前前前女友的故事?」
三三:「要聽!!!」
肖仲義:「……」
顧魏:「……」
目光廝殺了兩秒,肖仲義突然:「對了,顧肖,你和那個ann怎麼樣了?
二少:「二哥(老肖行二,二少叫他二哥),你這個話題轉得也太生硬了。哥,我也要聽二哥和他前女友、前前女友以及前前前女友的故事。」
肖仲義盯了顧魏一眼,瞪了二少一眼,給三三碗裡夾了一堆魚片,溫柔道:「快吃。」迅速引走三三的注意力。
整個過程,小仁就在看熱鬧,悶——頭——吃……
送所有人走後,我和顧魏一起打掃衛生。
我:「老肖慘了。」
顧先生毫無愧疚之心:「害人終害己。」
我搖搖頭:「他接下來好長一段時間要沒好日子過了。」
過了好一會兒,顧先生才找回一點兒良心:「我又沒說出什麼實質性內容……」
我:「你不用說,你只要讓三三知道老肖的前女友數量大於等於三,剩下的三三自己會逼供的……」
顧魏:「……」
洗完澡,顧魏往床上一躺。我兩隻手背在身後握住,作神秘狀:「閉上眼睛,我有一個禮物送給你。」
顧先生看了看我,很配合地閉上。
我湊過去,在他嘴上親了一下。
然後……
眼巴巴地看著他……
他眼睛一直沒睜開……
我:「哎……」
顧魏掀開眼皮:「禮物呢?」
我:「……一個吻啊。」
顧魏:「啊?」
我:「禮輕……情意重啊……」
顧魏:「你就這麼個輕(親)法,也太敷衍了吧。」
我:「啊……?」
顧魏:「輕(親)也要輕(親)到位啊。」他一張臉湊過來,「我來示範一下,怎麼才叫輕(親)到位。」
我:「……」
我摟著顧魏的脖子:「聖誕快樂。」
顧魏:「聖誕快樂。」
我:「去年聖誕我說過,今年一定陪你過。」說話算話。
顧魏:「謝主隆恩。」
我摸了摸他腦後短短的頭髮:「愛卿莫要這般怨氣十足。」
顧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知足常樂……」
我:「我記得那時候christina跟我說,怎樣證明一對couple已經度過了磨合期——就是不管兩個人怎麼纏著睡,男方也不會壓到女方的長頭髮。」顧魏幾乎從沒壓到或扯到過我的頭髮。
顧魏:「哦……這麼看來我過關了。」
我:「恭喜恭喜。」
顧魏整個人往我身上一趴,囂張地舒展了一下四肢:「如此甚好,睡覺。」
我:「你最近是不是胖了?」什麼睡癖啊這是,這麼沉,趕緊下來!
顧魏毫無愧疚之心:「胖也是你喂的。」
我:「我要喘不上氣了。」
顧魏:「來,人工呼吸。」
我:「……」流氓!
迷迷糊糊快睡著之前,我稀裡糊塗交代:「那時候我可想你了,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