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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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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松竹齋向華俄道勝銀行借款到現在,時間又過去了兩年半,張繼林和張幼林相繼完成了私塾的學業,賦閒在家。張繼林還是一如既往地看書練字,張幼林則給自己放了長假。這天上午,張幼林早早地來到了叔家的院子裡,忙著給鳥兒喂水餵食,樂此不疲。

張繼林站在石桌旁規規矩矩地臨帖,他見堂弟根本就沒有要讀書的意思,於是抬起頭教訓起來:「幼林,你有完沒完?你呀,怎麼說你好呢?別淨跟我爸學,成天不是玩鳥兒就是養蟲兒,那叫什麼你知道嗎?那叫玩物喪志!」

張幼林譏諷地回敬他:「哎喲!還玩物喪志?我說哥,我們都喪了什麼志了?」

張繼林恨鐵不成鋼,他搬出了《禮記》,說:「男子漢大丈夫總要有個志向吧?就像《禮記·大學》裡說的,要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張幼林一聽這話就煩,跟堂哥戧戧起來:「我活得好好的,幹嗎要治國平天下去?天下人要都去平天下,鬧不好就得亂套了,幾千年來無數讀書人誰沒這種抱負?可實際上呢?治國平天下輪得上你嗎?從來是成功的機會少,失望的時候多,所以又出現了‘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說法,不過是給自己找個臺階兒下。」

張繼林明知道他在胡扯,可又一時語塞,張幼林於是繼續闡發:「就說咱倆吧,你好好讀書,為的是將來‘兼濟天下’;我呢,玩個鳥兒養個蟲兒什麼的,為的是‘獨善其身’,咱們兄弟各有各的志向。」

張繼林賭著氣扔下手裡的毛筆:「算了,我不跟你說了,道不同不相與謀。」

張幼林拎起了鳥籠子:「繼林哥,您慢慢寫著,千萬別鬆勁,保不齊哪天張繼林的大名就上了國子監的進士碑了,不是狀元也得鬧個榜眼什麼的。」

「你幹嗎去?」張繼林伸著脖子問。

「我溜達溜達,‘獨善其身’去。」張幼林轉身走了。他煩透了張繼林從私塾先生那兒躉來的這些陳詞濫調,心想,有這麼個堂兄真是要多沒勁有多沒勁。

張幼林拎著鳥籠子漫步在街頭,他東瞧瞧,西看看,漫無目的地閒逛著。逛到南橫街,被無賴王小二和銅六兒盯上了。這兩位都是直隸人,和張幼林的年紀不相上下,在京城沒有正當的職業,靠坑蒙拐騙混飯吃。銅六兒先是瞧上籠子裡那對紅子了,琢磨著沒十兩銀子拿不下來,再看張幼林的打扮、做派,準是個有錢的少爺。王小二一馬當先,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就迎著張幼林走過去了。

王小二走到張幼林的身邊,故意撞了他一下,手裡的瓷瓶掉在地上摔碎了。

王小二一把揪住張幼林:「嘿!這麼寬的大街,怎麼淨往人身上撞?」

張幼林火了:「明明是你撞的我,怎麼反咬一口呀?」

「我還說是你撞的我呢,得嘞,我這瓷瓶怎麼辦吧?」

「怎麼辦?活該!」張幼林心想,想訛大爺我?門也沒有。

看熱鬧的人圍了上來,銅六兒混跡在其中。王小二給看熱鬧的人作著揖:「各位老少爺們兒,你們來評評理,有這麼欺負人的嗎?今兒個我媽病了,沒錢抓藥,我一咬牙把祖傳的寶物拿出來,想送到當鋪當點兒銀子,誰承想讓這位爺把瓶子撞到地上摔碎了,我這可是北宋鈞窯的‘海棠紅’,就這一瓶子沒五百兩銀子拿不下來,這位爺,您看著辦吧。」

張幼林冷笑著:「喲嗬!還知道鈞窯的‘海棠紅’?學問還真不淺,你還知道點兒什麼?」

王小二裝出委屈的樣子:「這位爺,您這是怎麼說話呢?光天化日的摔碎了我的‘海棠紅’,還想賴賬是怎麼的?」

「我看你長得就跟海棠紅似的,見過那玩意兒嗎?別說是你,就是你爹、你爺爺,你家祖宗八代也不知道鈞窯的窯口朝哪邊兒開,去去去!一邊兒涼快去!跑這兒矇事兒來了?」張幼林要走,銅六兒湊上前擋住了路:「你這人怎麼這麼不講理啊?你把人家寶貝摔了還出口傷人,連我這路過的都看不過去了。」

王小二一把揪住張幼林:「走!咱去衙門那兒講理去!」銅六兒跟著煽風點火:「對,告他個兔崽子!」

張幼林大怒,伸手給了銅六兒一個耳光:「你敢罵人?」

銅六兒向張幼林撲過來,張幼林靈巧地閃開,銅六兒撲了個空,一頭栽倒在路邊的臺階石上,腦袋磕出了鮮血,不動了。

王小二大喊:「不好啦,殺人啦,快來人呀……」

張幼林驚慌起來,不住地辯解:「不是我打的,是他自己沒站穩,大夥兒要給我做證啊……」

銅六兒滿臉是血,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起鬨架秧子的好事者吐沫亂飛,在指手畫腳地解說,張幼林的鳥籠子也摔壞了,籠子門大開著,鳥兒早不知飛到哪兒去了。

兩個捕快很快趕到現場,他們撥開人群,掣著張幼林從人群裡往外走,張幼林掙扎著嚷道:「嗨,你們憑什麼抓我?又不是我打的,是他自己磕的……」

「是不是你打的你說了不算,到刑部衙門自然會弄清楚,你老老實實跟我走。」年紀大些的捕快半安慰著。

張幼林執拗地掙扎著:「我不去!我還有事兒呢。」

年輕捕快一把拎住張幼林的領口:「嘿,這小子嘴還挺硬,我拿人拿了快二十年了,還頭一次碰上這麼嘴硬的小子,你走不走?還非叫我動手不成?」

張幼林照著年輕捕快的手上咬了一口,年輕捕快疼得大叫一聲,鬆開了手,張幼林撒腿就跑,兩個捕快急忙追上去。

張幼林躥入了前面的集市,他跑過一個西瓜攤,用力將放西瓜的木案掀翻,西瓜滾了一地,兩個捕快被滾動的西瓜絆倒……

一個用竹竿支起的涼棚,涼棚下的桌子旁有幾個人在喝粥,張幼林跑過來,兩個捕快已經快要追上他了,張幼林一把推倒竹竿,涼棚頓時垮了下來,茅草棚頂全蒙在兩個捕快的頭上……

張幼林在集市上奔跑著,他時而鑽進攤位下,時而跳上攤主的木案,把集市鬧了個雞飛狗跳牆。

在一個賣清真牛羊肉的木案下,他剛鑽出腦袋來,一隻大手一下子把他拎了起來,年輕捕快已經等候在那裡了,他氣急敗壞地看著張幼林:「小兔崽子,我看你還往哪兒跑!」眾目睽睽之下,張幼林被捕快們帶走了。

莊虎臣的家離琉璃廠不算遠,走路大約半個時辰,可他平時因為鋪子裡事情多忙不過來,所以不常回去。昨天下午,陳掌櫃因為點雞毛蒜皮的事又跟莊虎臣較起真來,到了晚上莊虎臣還覺得心裡憋悶,於是就賭氣稱病回家了。

早上,陳掌櫃端著一個銅質水煙具,坐在太師椅上正準備跟賬房先生對賬,突然想起了什麼,他四處看看,問忙著擺弄宣紙的小夥計:「怎麼沒見莊虎臣啊,他上哪兒去啦?」

「對了,莊師傅說,他有點兒不舒服,想歇一天,讓我跟您打個招呼,剛才我這一忙,就給忘了。」

「不舒服?都是喝酒喝的,少喝點兒什麼毛病都沒了。」陳掌櫃顯然很不高興。賬房先生遞過賬本:「掌櫃的,您瞧瞧這筆賬,這兒。」

陳掌櫃看了看:「怎麼啦,不就是那批湖筆嘛,有什麼不對嗎?」

「我怎麼覺得這批湖筆的進價有點兒高啊,您瞧,這是進價,這是賣價,這是贏利,我琢磨著,這裡面……」賬房先生意味深長地看著陳掌櫃,把話收住了。

陳掌櫃馬上關注起來:「你的意思是……」

「我也是瞎琢磨啊,可沒有挑事兒的意思,誰都知道,像這種成色的湖筆在琉璃廠各家鋪子都有個約定俗成的價格,大夥都互相看著呢,你賣得貴,買主兒就不買你的,別的鋪子裡有便宜的,所以說,這種筆的賣價大家都差不多,沒什麼好琢磨的,值得琢磨的是進價,誰能抓到低進價是誰的本事,進價低利就大,可您瞧瞧莊虎臣的進價,高得有點兒離譜兒啊。」賬房先生指著賬本說。

陳掌櫃接過賬本仔細翻看著:「是呀,進貨是個關鍵,一不留神就容易被人算計,要是莊虎臣和賣家串在一起做局,故意把進價抬起來,然後從賣家手裡拿好處,這銀子掙的,可是神不知鬼不覺啊。」

賬房先生乘機又找補了幾句:「掌櫃的,我給您提個醒兒,防人之心不可無啊,以莊虎臣的本事,到琉璃廠哪家鋪子都能混口飯吃,可他為什麼在茂源齋一蹲就是幾十年?從名分上說,也就是個大夥計,這裡面……恐怕是有點兒名堂。」

陳掌櫃點點頭:「唔,你這一說,我還真得好好想想,他莊虎臣這麼精明的人,不會在一棵樹上吊死吧?得,這事兒以後再說,當務之急是得問問莊虎臣,這批貨的進價是怎麼談的!夥計!」陳掌櫃高聲喊著,小夥計應聲走過來,「你去叫一下莊虎臣,就說有筆賬不太清楚,麻煩他來一趟。」小夥計猶豫著:「掌櫃的,莊師傅在家呢,要不然……」陳掌櫃瞪了他一眼:「讓你叫你就去叫,哪兒那麼多廢話!」小夥計不敢言語了,趕緊轉身走了。

天色已近晌午,莊虎臣還沒起來,他躺在炕上還在想心事,門外傳來小夥計的聲音:「師孃,我師父在家嗎?」

「炕上躺著呢,說是不舒服,你進去吧。」莊虎臣的妻子撩起門簾,讓進小夥計。

莊虎臣很詫異,他直起身子問道:「你來幹什麼?」

「掌櫃的叫您去一趟,說是有筆賬不太清楚,麻煩您去說明白。」

莊虎臣煩躁地揮揮手:「我不是打招呼了嗎?今天我不舒服,有什麼話明兒再說!」小夥計湊到莊虎臣的耳邊低聲耳語了幾句,莊虎臣聽罷大怒,他抓起炕桌上的茶壺狠狠地摔在地上,「嘩啦」一聲,茶水四濺。「簡直欺人太甚!莊某什麼時候幹過這種雞鳴狗盜之事?!」

莊虎臣的妻子驚慌地跑進來,打量著莊虎臣:「當家的,怎麼啦?」

「出去!給我滾出去!」「嘩啦」一聲,炕桌又被莊虎臣掀翻了……

張幼林被帶到了刑部的大牢裡,兩個捕快把他推進了牢房,獄卒劉一鳴鎖上了當作牢門的柵欄。劉一鳴三十出頭,生得高大魁梧、肌肉發達,面帶兇相,尤其是他那雙眼睛,差不多有杏核那麼大,眼珠向外凸鼓著,寒光四射。一般人基本上會被劉一鳴這副長相給鎮住,不過,張幼林似乎並不覺得可怕。

年輕捕快指著張幼林的鼻子說道:「小兔崽子,你不是能折騰嗎?我給你找了個好地方,這兒住的都是京城裡最能折騰的主兒,就看你的本事了,鬧好了能混個牢頭乾乾。」張幼林也不示弱:「到哪兒也得講理,人又不是我打死的,憑什麼抓我?哼,我看你這當捕快的是沒長眼睛,壞人一個抓不住,就有本事抓好人!」

「嘿!這小子到這兒了還嘴硬?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老劉,你給我好好整整這小子,讓他知道知道咱是什麼人。」年紀稍長的捕快說。

「我知道你們是什麼人。」張幼林看著他倆,「衙門裡養的狗唄!」兩個捕快大怒,年輕捕快躥上一步:「嘿!老劉,你把鎖開啟,我非把這小子嘴縫上不可!」

劉一鳴推開他:「行啦,行啦,我說你們倆跟一個孩子較什麼勁?趕緊走吧,這兒我說了算。」兩個捕快罵罵咧咧地走了,劉一鳴看著張幼林:「小子,你也給我老實點兒,這是刑部大牢,我不管你在外頭是幹什麼的,進來就得守規矩,要是想鬧事,留神我扒了你的皮!」

「大叔,什麼時候讓我出去啊?」張幼林天真地問。

劉一鳴冷笑了一聲:「哼,讓你出去,想什麼呢?你把人打死了,犯的是死罪,知道嗎?」

「我也沒怎麼著啊,是他自己磕到臺階上,怎麼能賴我呀?」張幼林顯得特無辜,劉一鳴覺得這孩子有點傻:「你問我啊?反正人是死了,這筆賬得算在你頭上。」

張幼林想了想:「那,能不能讓我先出去,有什麼事兒出去再說?」

劉一鳴終於不耐煩了:「我說你腦子有病還是怎麼著?我再跟你說一遍,你小子把人打死了,出不去了!」說完,劉一鳴轉身走了,留下張幼林愣愣地站在牢房門口,牢裡的犯人們發出一陣鬨笑。

張李氏坐在院子裡的葡萄樹下,時不時地向大門口張望著,心裡犯起了嘀咕:這幼林幹嗎去了?怎麼到這時候還不回來?她正琢磨著,張山林用力甩著兩臂,掄晃著倆大鳥籠子進了院子。

他似乎是沒看見嫂子,徑直把鳥籠子放到了東屋的窗臺上,把籠子上的罩子揭開,露出兩隻嘰嘰喳喳叫著的畫眉。

張李氏站起來:「山林,你來啦?知道幼林去哪兒了嗎?」

「呦,嫂子,您在呢,不知道。」張山林的眼睛沒離開鳥兒。

「正好,我跟你商量一下松竹齋的事,你不來我也要過去一趟,唉!這些日子愁得我都睡不著覺,你也出出主意。」

張山林沒注意嫂子在說什麼,對著鳥兒一個勁兒地數落:「今兒個你們倆這是怎麼了?淨給我丟人,專揀最髒的口兒叫,學什麼不好,非學夜貓子叫,我看你們倆是欠收拾了!」

張李氏有些慍怒了:「山林,我跟你說話呢,你怎麼不理我,倒跟鳥兒說上了?」

「嫂子,我知道您發愁,可我也沒轍呀,鋪子裡不是林滿江招呼著呢嗎?」

「憑良心說,滿江是盡心盡力的,可……唉,就是沒什麼起色,眼瞧著借銀行的錢就賠得差不多了,還款的期限也快到了,你說,往後該怎麼辦呀?」張李氏愁眉苦臉的。

「您甭跟我商量,說實在的,我天生就不會做買賣,和咱老爺子一樣。老爺子喜歡金石書畫,我喜歡提籠架鳥兒,反正都不是做生意的料。松竹齋走到這一步,我也發愁,可愁有什麼用?就是打死我,我也沒本事讓松竹齋起死回生啊。」張山林的話說得很絕。

畫眉又使勁地叫起來,張山林瞧著它們,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渴了吧?想喝水?門也沒有!誰叫你們不聽話來著。」

用人急急忙忙走進來,邊走邊嚷:「太太,老爺,可了不得嘍,幼林少爺在街上跟人打起來,出了人命了!」

「什麼?你說什麼?」張李氏睜大了眼睛先是愣在那兒,接著一屁股坐在臺階上,眼淚唰地就下來了。這個訊息對張李氏無異於一個晴天霹靂,她中午飯也沒心思吃了,回到臥室,跪在丈夫的牌位前淚流不止,誰勸也勸不動,直到張山林找來了林滿江,她才被用人扶起來。

「夫人,您也別太著急了。」林滿江安慰著。

張李氏抹著眼角的淚水哽咽著說:「我能不急嗎?幼林這孩子從小就讓人操心,平時淘氣惹禍也就罷了,誰知道又惹出了人命官司,他爸死得早,我就這麼一個兒子,真要有個三長兩短的,我怎麼對得起他去世的父親?」

「夫人,事到如今,您急也沒用,咱平時不惹事兒,但有了事兒也不能怕事兒,您放心,我去打點,關鍵是讓事主兒家裡別再死咬,衙門裡再使夠了銀子,興許就能把這事兒給擺平了,眼下,只是這銀子……」林滿江沒法兒往下說了。

「就是傾家蕩產這銀子也得花呀,總不能讓幼林真給人抵命吧?」張山林也火急火燎的。

張李氏嘆了口氣:「唉,真是屋漏又遭連夜雨,事兒都趕到一塊兒了,咱們借銀行的銀子怎麼辦?」她眼巴巴地看著林滿江,林滿江躲避著張李氏的目光,忐忑不安地小聲低語著:「借錢時合同上明明白白寫著,到期無力償還貸款,用松竹齋的財產做抵押,如果我們反悔,那是要吃官司的。」

「這不是要我的命嘛!」張李氏的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下來。

夜深了,犯人們一個挨一個地擠在鋪著稻草的地鋪上熟睡,連翻身的餘地都沒有。張幼林獨自坐著,他心裡窩囊,毫無睏意。旁邊就是糞桶,陣陣惡臭燻得他無處躲避,他突然大叫起來:「放我出去!我不想待在這髒地方!」叫聲清脆淒厲,驚醒了犯人,他們紛紛坐起來,咒罵著張幼林:「嘿!你他媽號喪哪?還讓不讓爺爺睡覺。」

犯人趙和抬手給了張幼林兩個耳光:「我看這小子是欠揍!」

張幼林站起來,怒視著他:「你憑什麼打人?」

「爺爺打的就是你,讓你知道知道號子裡的規矩,怎麼著,你還不服氣?」趙和根本沒把張幼林放在眼裡。

「不服,你再動我一個試試?」

「小兔崽子,我動你又怎麼樣?」趙和一個耳光又扇過來,張幼林低頭躲過,一頭撞在他的肚子上,趙和猝不及防,被撞得仰天跌倒。張幼林躍起來騎在他身上,左右開弓還了他兩個耳光。趙和大怒,一個翻身將張幼林壓在身下,亂拳打下,張幼林人小不敵對手,被打得鼻子流出鮮血,但他一聲不吭,任對方暴打。打了一會兒,趙和停下來:「小子,你服不服?」

張幼林不吭聲。

犯人老梁和著稀泥:「行啦,他不吭聲就是服了,讓這小子靠著馬桶睡覺,以後倒馬桶的事就歸他了。」

趙和鬆開了張幼林:「小兔崽子,不打你一頓你就不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以後給我老實點兒,聽見沒有?」

張幼林還是不吭聲,他默默地爬到地鋪上躺下了。

「老實啦,你他媽早幹嗎去啦?」趙和還在不依不饒。

老梁打了個哈欠:「都睡吧,有什麼事兒明天再說。」牢房裡安靜下來,不一會兒犯人們都睡著了。

張幼林悄悄爬起來,他的目光在牢房裡巡視,最後落在馬桶蓋子上。張幼林沒有猶豫,他抄起木質的馬桶蓋,躍身撲向趙和,手中的馬桶蓋狠狠地砸在他的腦門上,趙和被驚醒,沒來得及反應,張幼林又是一下……

趙和大叫起來:「來人哪,殺人啦!救命啊……」犯人們七手八腳地拉開兩人,獄卒劉一鳴趕過來,瞪著眼睛問道:「誰喊呢?誰呀?又活膩了吧?」

犯人們裝作無事散開了,張幼林奮力將馬桶蓋扔出,砸在四處躲藏的趙和身上。

「住手!幹什麼呢你?」劉一鳴站在柵欄外瞪著張幼林。

「沒幹什麼,就是想揍他。」張幼林滿不在乎地回答。

趙和捂著腦袋告狀:「劉爺,這小子想殺了我,您管不管?」

劉一鳴覺得挺有意思:「嗬,這小子還挺有種,小子,他比你高半頭,你也敢揍他?」

張幼林走到柵欄邊:「大叔,這兒沒事兒,您還是睡覺去吧。」

「小子,老實告訴我,你還想幹什麼?」劉一鳴饒有興味地問道。

「一會兒您走了,我還要揍他,揍得他討饒為止,我還要告訴這屋子裡所有的人,誰敢再欺負我,我就跟他幹到底。」

「嘿!他媽的,來了個生牛犢子!人兒不大,膽兒倒不小,我還不信就治不了你……」

「大叔,到哪兒也得講理,是他先動的手,你為什麼不管?」張幼林理直氣壯地質問。

「別廢話,我就看見你打人了,老子得管教管教你,還反了你啦?」劉一鳴邊罵邊用鑰匙開牢門。

「大叔,你要是敢動我一下,我就一頭撞死在這兒,不信你就試試!」

劉一鳴大驚,立刻停止了開門的動作:「別價,你撞死了不要緊,我他媽就得丟飯碗,你給我好好待著。」

老梁插話了:「劉爺,要不您給他換個地方吧,守著這小子,我們睡覺都不踏實。」

「對,大叔,還是給我換個地方吧。」張幼林巴不得離開這間臭烘烘的牢房,劉一鳴答應著:「好好好,你先忍幾天,老實給我待著,容我給你相個去處,小子,你也別叫我大叔,還是我叫你大爺吧,你是我大爺行不行?你可千萬別拿腦袋去撞牆,聽見了嗎?」劉一鳴真怕這混不吝的小兔崽子鬧出什麼亂子再把他的飯碗砸了,隨後幾天,他沒敢怠慢,挖空心思地給張幼林琢磨去處。

莊虎臣一連幾天都待在家裡,沒有去茂源齋上班。莊虎臣和陳掌櫃鬧彆扭的事很快在琉璃廠傳開了,也傳到了張李氏的耳朵裡。她聽了這個訊息,不覺心中一亮,立即打點好貴重的禮品,和張山林打了個招呼,叫上林滿江,坐著馬車就奔莊家去了。

夫人要把莊虎臣請到松竹齋來,林滿江怎麼想怎麼覺得這事兒不靠譜。在顛簸的馬車上,他對張李氏說:「夫人,您這是瞎費工夫,莊虎臣哪兒那麼好就說動了?就算您磨破了嘴皮子,我怕他也不會來。」

張李氏顯得胸有成竹:「我看不一定,成敗就看咱的誠意了。」她看著林滿江,「莊虎臣要是來了,就只能委屈你了,畢竟……你是咱松竹齋的元老了,我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呀,還得請你……幫幫我,咱們共同渡過這個難關。」這番話,張李氏發自肺腑,說得也很真誠。

林滿江被感動了,他想了想,堅定地表示:「您的心思我都明白,我也把話撂這兒,只要莊虎臣願意來,跟咱們一條心把松竹齋給保住了,我林滿江沒二話,保證一心一意給他當好大夥計!」

張李氏點點頭:「我替張家謝謝你了,滿江!」

莊虎臣住的是個農家小院,房簷掛著幹辣椒、老玉米,牆上靠著獨輪車,豬在圈裡哼哼著,看家狗「汪汪」了兩聲又懶洋洋地趴在地上,院子裡還有幾隻在覓食的雞。

對這兩位不速之客,莊妻不敢怠慢,她趕緊迎進堂屋,端上茶,然後就小跑著去三叔家叫回了莊虎臣。

莊虎臣對張李氏和林滿江的到來頗感意外,他從院子裡緊走幾步進了堂屋,張李氏和林滿江從椅子上站起來,莊虎臣張羅著:「哎喲,張夫人,滿江兄弟,稀客呀,快請坐,快請坐。」

張李氏和林滿江落座,林滿江關切地問道:「虎臣兄身體怎麼樣了?」

「湊合吧。」莊虎臣看了看八仙桌上堆著的禮物,目光轉向了張李氏,「夫人您看讓您破費了,茂源齋和松竹齋都在一條街上,這街里街坊的都不是外人,我莊虎臣可擔待不起,待會兒……您還是拿回去吧。」

「莊先生,我們今兒個來是有求於您的。」張李氏單刀直入。

「夫人客氣了,虎臣只不過是一夥計,一切都得聽東家的,幫得上幫不上您可真不好說。」松竹齋的事莊虎臣大體上知道一些,他一時掂量不出這二位的來意。

「莊先生,我們不繞圈子,我今兒來,是想請莊先生出面,經營松竹齋。」張李氏說得十分懇切,莊虎臣頓時一愣。張李氏繼續說道:「松竹齋如今的狀況您恐怕也清楚,眼看就撐不下去了,我是一婦道人家,見識少,也沒別的辦法,但公公臨走前把松竹齋託付給我,我不能對不住張家的列祖列宗,不能讓它就這麼倒了。」

「夫人,您過慮了吧?松竹齋哪兒至於呀?」

「莊先生,我跟您說的都是實話,眼下,整個琉璃廠也只有您有本事使松竹齋起死回生了。」

「虎臣兄,你的本事在琉璃廠眾人皆知,你來了,我給你當夥計!」林滿江說得也十分誠懇。

張李氏拿出一個紫錦緞子面、做工精美的盒子,雙手捧給莊虎臣:「這是我留給您的,我等您!」莊虎臣一時愣在那兒,腦子裡盤算著是該接還是不該接。莊妻看了看張李氏,又看了看莊虎臣,替當家的雙手接過來。

張李氏站起身:「我兒子還在大獄裡呢,我還得想轍去,松竹齋就拜託您了!」張李氏深深地給莊虎臣鞠了一躬,然後和林滿江一起離開了莊家。

紫錦緞盒子裡裝的是一張松竹齋掌櫃的聘書,看著這張聘書,莊虎臣可犯起難了。他在屋子裡來回踱著步子,眉頭緊皺。莊虎臣心裡明白,這個掌櫃可不是好當的,自己一旦邁出這一步,後半生就要和張家榮辱與共了。這是一場以命運為籌碼的賭博,莊虎臣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我賭得起嗎?

這天,莊虎臣屋裡的油燈亮了一宿。

劉一鳴終於給張幼林找到了去處,他領著張幼林出了牢房,沿著長長的走廊向前走著,走廊兩側都是帶木頭柵欄的牢房,牢房裡的犯人們大聲取笑著張幼林:

「喲,小白臉兒,跟大爺我住一間吧,我會好好侍候你的!」

「這小子細皮嫩肉的像個娘兒們,就他還敢殺人?」

劉一鳴邊走邊呵斥著:「幹嗎呀?都他媽把嘴給我閉上……」兩人來到走廊拐角處的一間牢房前,劉一鳴把牢門開啟,看著張幼林:「我的大少爺,你不是想換間房嗎?這事兒我給你辦了,你要是再不滿意我可沒轍了。」

牢房裡,只見一個四十來歲、一臉大鬍子的漢子端坐在一堆稻草上,他面相兇狠,兩眼卻炯炯有神。此人是個西北俠士,也是馬幫的頭領,名叫霍震西。

霍震西本來獨住一間牢房,見又關進一個人,不由大為光火,於是開口便罵:「哪兒蹦出這麼個小兔崽子來?姓劉的,你要是不怕我把這小子剝皮生吃了,就關進來!」

「老霍,你要是真有這副好牙口,就把這小子生吃了,我怕什麼?大不了你丟腦袋我丟飯碗,算起來我也不吃虧。」劉一鳴並不在乎老霍說什麼。

張幼林一本正經地看著霍震西:「這位大叔,您在外邊經常吃人嗎?幹嗎不先把劉爺吃了,劉爺個兒大,長得又肥,可比我經吃!」

霍震西故意獰笑著:「小子,算你還有點兒眼力,告訴你,這姓劉的肉太老,不好吃,還臭烘烘的,老子還是吃你吧,等姓劉的一走,我先一把捏死你,然後再剝皮抽筋……」

張幼林笑起來:「大叔,您真好玩兒。」

「老霍,你他媽的嘴裡乾淨點兒,惹怒了劉爺,我給你上個四十斤大鐐,讓你嚐嚐滋味。」劉一鳴呵斥道。

霍震西冷笑著:「你就不怕老子出去宰了你?」

「你怕是出不去啦,就你這案子,輕了來個充軍發配,重了沒準兒就是斬立決,你高興什麼?」劉一鳴有些幸災樂禍,他鎖上牢門,隔著柵欄對張幼林說,「小子,給你爹寫個信,讓他在外面多使點兒銀子,四處打點一下,興許能把你辦出去。」

劉一鳴走了,張幼林轉過身,好奇地看著霍震西,霍震西兇相畢露:「看什麼?再看老子宰了你!」

張幼林並不害怕,他往霍震西身邊湊了湊:「大叔,你知道劉爺為什麼把我調到這個號子嗎?」霍震西挪了挪身子,很不耐煩:「我管你怎麼來的,惹煩了我就拿你出氣,你要是怕了,就讓那姓劉的給你再換個地方,這個號子老子一個人住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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